第336章 漱芳夜話

夜幕像塊深藍色的絲絨，悄無聲息地罩住了漱芳齋的庭院。檐角的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細絹，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映得廊下那叢晚開的薔薇愈發嬌艷。

小燕子抱著剛喝完奶的綿欣，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晃悠。綿欣的小腦袋靠在她胸口，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低頭聞著女兒發間淡淡的乳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椅扶手上光滑的包漿——這把椅子，還是當年她剛入宮時，乾隆特意讓人給她做的，說竹椅涼快，適合她這好動的性子。

“在想什麽？”永琪端著一碗溫熱的杏仁酪走過來，身上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微涼氣息。他把碗遞到小燕子嘴邊，“剛讓小廚房燉的，你嘗嘗。”

小燕子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甜香混著杏仁的醇厚在舌尖化開，她瞇起眼笑：“在想當年啊。那時候我總在這廊下練劍，好幾次劍穗都纏到這薔薇叢裏，還是小凳子爬上去給我摘下來的。”

不遠處，小凳子正和小蟲子蹲在地上，給綿瑞演示怎麽用草葉編小螞蚱。綿瑞穿著件鵝黃色的小襖，胖乎乎的小手抓著草葉亂揉，引得兩人直樂。小鄧子和小卓子則在院子裏支起一張小桌，擺上剛從禦膳房取來的點心果子，明月和彩霞正細心地給兩個孩子準備睡前的小被褥。

紫薇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旁，借著燈光給東兒繡一個荷包。爾康站在她身後，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累不累？別繡了，陪小燕子說說話。”

“不累，”紫薇擡頭沖他笑，“你看這針腳，比以前好多了吧？當年在這兒，我繡壞了多少塊料子，還是明月手把手教我的呢。”

明月端著一盆溫水從屋裏出來，聞言笑道：“格格說笑了，您天資聰穎，一點就透。倒是當年還珠格格，拿著繡花針跟拿劍似的，繡出來的帕子，誰看了都說是抽象畫。”

“哎！你這丫頭！”小燕子笑著瞪她，“那時候我不是沒開竅嘛！你看我現在，綿欣的虎頭鞋都是我親手納的底！”

眾人都笑了起來，綿欣被笑聲驚動，在小燕子懷裏動了動，小嘴嘟囔著蹭了蹭，又沈沈睡去。永琪伸手接過女兒，小心翼翼地遞給一旁的乳母，低聲道：“抱去裏間睡吧，蓋好小被子。”

“永琪，”小燕子拉著他的手，往庭院深處走了幾步，“你說，咱們要不要在這兒多住些日子？我覺得這兒的月亮都比王府的圓。”

永琪低頭看著她，月光灑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亮。他伸手拂去她發間的一片落瓣：“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過得跟皇阿瑪說一聲，讓他派些人手來，把後院那片空地收拾出來，給孩子們做個小戲臺，再種上些你喜歡的向日葵。”

“真的？”小燕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等天氣再暖些，咱們就在院子裏搭臺子唱戲，讓柳青柳紅他們也來，還有蕭劍和晴兒……”

她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的樣子，像個得了糖的孩子。永琪笑著握住她的手腕：“慢點，小心肚子裏的小家夥。”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低了些，“其實我也喜歡這兒。當年第一次在這兒見你，你穿著件水紅的旗裝，正踩著桌子跟小凳子搶糖葫蘆，那模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小燕子的臉“騰”地紅了，伸手捶了他一下：“就知道揭我老底！那時候你還板著臉教訓我，說我沒有格格的樣子呢！”

“那是因為……”永琪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宮裏怎麽會有這麽鮮活的姑娘，像太陽一樣，一下子就照進人心裏了。”

兩人正說著，就見小蟲子舉著個螢火蟲燈籠跑過來，嚷嚷道：“王妃！王爺！你們看！小的捉了好多螢火蟲，掛在院子裏像星星一樣！”

果然，院子裏的幾棵海棠樹上，都掛著一串串螢火蟲燈籠，幽綠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得滿院都像浸在夢裏。綿瑞被這新奇景象吸引，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追著燈籠跑，小卓子在後面緊跟著，生怕他摔著。

紫薇和爾康也走了出來，紫薇靠在爾康肩頭，輕聲道：“真像回到了從前。那時候我們總在夜裏偷偷溜出來看星星，小燕子還說，每顆星星都對應著一個人的願望。”

“那你的願望實現了嗎？”爾康低頭問她。

紫薇擡頭看他，眼裏的笑意像盛滿了星光：“實現了。”

小燕子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拉著永琪的手，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你看，那顆星星最亮，一定是皇阿瑪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永琪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重生的秘密，握緊了她的手：“嗯，他一定在笑呢。”

小蚊子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瓜子，湊過來笑道：“乖乖隆地咚，今晚這漱芳齋，比過年還熱鬧！王妃，要不要聽小的給您說段評書？就說那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好啊好啊！”小燕子拍手叫好，“我最愛聽這個！”

永琪無奈地搖搖頭，卻吩咐小鄧子：“去搬幾張椅子來，再拿壺好茶。”

夜色漸深，漱芳齋的笑聲卻像泉水似的，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混著螢火蟲的微光，飄向紫禁城的深處。誰也沒註意到，西墻根下，一抹黑影一閃而過，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而在榮親王府的西院，知畫正對著一盞孤燈，聽著春桃帶回的消息。當聽到漱芳齋的歡聲笑語時，她捏著帕子的手，終於“嘶”地一聲，扯斷了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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