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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夢回寒夜,心藏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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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夢回寒夜,心藏鋒芒

深秋的夜露帶著涼意,透過漱芳齋半開的窗欞滲進來,打在窗臺上的海棠花瓣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給精致的雕花窗欞鍍上了一層銀輝,院子裏的蟲鳴早已歇了,只剩下偶爾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小燕子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繡著纏枝蓮的錦被,眉頭卻在睡夢中緊緊蹙起,原本放松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將鬢邊的碎發都濡濕了。

夢境如潮水般湧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還是那間陰冷的偏殿,燭火昏黃搖曳,將墻壁上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嗆人的苦澀藥味,卻壓不住那若有似無的甜膩香氣——是金絲燕窩的味道,高貴妃派人送來的“補品”。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雲錦錦被,卻冷得像墜入冰窖,四肢重得像灌了鉛,連指尖都動不了分毫。

“格格……您再撐撐……”明月握著她的手,哭得雙肩顫抖,指尖冰涼刺骨。小燕子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永琪站在床邊,玄色錦袍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緊抿的唇線繃得死緊,眼底是翻湧的痛苦,卻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紫薇被爾康半扶著,淚水打濕了衣襟,握著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發顫:“小燕子……我們還要一起看桃花……”

門口的陰影裏,柳青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柳紅早已哭得直不起腰。那些熟悉的臉龐,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針一樣紮進她的心裏。她想開口說“我不怕”,想擡手摸摸他們的臉,可喉嚨裏像堵著滾燙的棉絮,只能發出細若游絲的喘息。

生命力正從指尖一點點流逝,身體冷得連骨頭縫都在發疼。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被月光染白的宮墻,那困住她半生的紅墻,此刻卻像一道冰冷的界限,隔開了生與死。意識模糊間,她仿佛聽到小太監尖銳的哭喊穿透夜色:“還珠格格……薨逝了——!”

“不要——!”

小燕子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月白色的寢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大口喘著氣,指尖死死攥著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仿佛剛從冰窖裏掙脫出來。

“格格?您怎麽了?”明月被她的動靜驚醒,連忙端著燭臺從外間進來,燭光搖曳中,看到小燕子蒼白如紙的臉,嚇得手一抖,燭臺差點落地,“是不是做噩夢了?您臉色好差!”

小燕子定了定神,看著眼前熟悉的帳頂繡著的海棠花紋,聞著空氣中淡淡的安神香,才慢慢從窒息般的噩夢中抽離。她接過明月遞來的帕子,用力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指尖的冰涼卻久久不散——那是臨死前握過紫薇和明月的手,殘留的寒意。

“沒事……”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還帶著未散的驚懼,“就是……夢到以前的事了。”

明月擔憂地給她倒了杯溫水:“格格喝點水緩一緩。夜裏涼,要不要再加床被子?”

小燕子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才稍稍驅散了些心底的寒意。她捧著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恍惚間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江南。

那時她剛從瀕死的高燒中醒來,躺在江南方府雅致的閨房裏,雕花窗外是清脆的鳥鳴,空氣中飄著白蘭花的甜香。母親坐在床邊,用溫熱的帕子給她擦臉,指尖柔軟溫暖;兄長方嚴(蕭劍)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摘的青梅,笑著說“退燒了就有口福了”。

“慈兒,你燒得厲害,莫不是把腦子燒壞了?連家都不認得了?”母親溫柔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帶著嗔怪的疼惜。

她當時抓著母親的手,看著兄長熟悉的眉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爹娘健在、兄長相伴的江南,回到了還沒卷入宮廷紛爭的年紀。那時她在心裏暗暗發誓,這一世一定要守著家人,遠離紫禁城,再也不要經歷生離死別。

可命運終究還是把她推回了這座宮墻。

“格格?您在想什麽?”明月見她出神,輕聲問道。

小燕子回過神,搖搖頭,將水杯放在床頭:“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剛到江南那年,我也發過一次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以為再也醒不過來了。”她避開了“重生”的字眼,只撿著能說的話說。

明月笑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格格有福氣,在宮裏有皇上疼,有五阿哥護著,還有明珠格格作伴,可比在江南時熱鬧多了。”

熱鬧嗎?小燕子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心裏卻泛起一絲苦澀。江南的熱鬧是青梅煮酒、家人閑坐的安穩;宮裏的熱鬧,卻總藏著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就像今晚的夢,提醒著她前世是怎麽死的——那碗高貴妃“好心”送來的金絲燕窩,那甜膩香氣下的劇毒,那臨死前看著親人悲痛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她閉了閉眼,將那些洶湧的情緒壓回心底。這個秘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連紫薇和永琪都不能。有些痛,只能自己扛著;有些仇,要悄悄記著。

“明月,”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你去把小桌子小凳子叫來,我有話吩咐。”

明月雖疑惑,但還是應聲去了。很快,小桌子小凳子揉著惺忪的睡眼跑進來,見小燕子臉色不好,連忙站直了身子:“格格,您吩咐?”

小燕子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海棠花的冷香,讓她腦子更清醒了些:“小桌子,你明天去禦膳房盯著,往後所有送來漱芳齋的吃食,不管是誰送的,都要先讓小廚房的人試過毒才能端上來。尤其是……高貴妃宮裏送來的東西。”

小桌子一楞,隨即重重點頭:“奴才記下了!”

小凳子也機靈起來:“格格是擔心有人在吃食裏動手腳?要不要奴才去查查最近誰在禦膳房走動頻繁?”

小燕子看著遠處宮墻的剪影,月光在墻頭上灑下一層冷霜,像極了前世臨死前看到的那片夜色。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卻藏著堅定的光:“查是要查,但別打草驚蛇。咱們這漱芳齋啊,太平日子過久了,也該防著點暗處的老鼠了。”

小桌子小凳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齊聲應道:“奴才遵旨!”

明月站在一旁,看著小燕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今晚的格格和往常不一樣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裏,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沈,像藏著一片經歷過風雨的湖,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小燕子關上窗戶,轉身時臉上已恢覆了平日的靈動,仿佛剛才的驚懼和冷冽只是錯覺:“好了,天快亮了,都去歇著吧。明早還要陪皇阿瑪去禦花園散步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夢回寒夜的痛楚,那重生江南的溫暖,都在心裏刻成了疤。高貴妃,你前世欠我的,這一世我或許不會聲張,但你若敢再動歪心思,我定要讓你知道,江南方慈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窗外的月光依舊溫柔,可漱芳齋的夜,已經悄悄藏起了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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