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荷風暗送心驚語,帝意難測影幢幢

關燈
第80章 荷風暗送心驚語,帝意難測影幢幢

馬車碾過皇城根下的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像一面無形的鼓,敲在小燕子緊繃的心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素色手帕,指尖幾乎要嵌進柔軟的棉布裏。透過那道縫隙,巍峨的紫禁城越來越近,明黃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威嚴的巨口。

“別緊張。”方之航坐在對面,見女兒臉色發白,溫聲勸慰,“跟著為父,一切按規矩來,不會有事的。”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平日裏溫和的眼神此刻帶著幾分凝重,不住地打量著女兒的裝扮,生怕哪裏不合禮儀。

小燕子點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爹,我記住了,少說話,多微笑,食不言寢不語。”她把小冊子上的規矩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可心跳還是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車窗外掠過禁衛森嚴的宮門,他們的馬車被攔下檢查,侍衛的目光掃過車廂,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蕭劍騎馬護在車側,隔著車簾低聲道:“慈兒,放寬心,我就在外面候著。”他的聲音沈穩有力,像一劑定心丸,讓小燕子慌亂的心稍稍安定。她知道,兄長會像前世一樣,默默守護在她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地方。

馬車緩緩駛入宮門,穿過一道道朱紅宮墻,最終停在了禦花園附近的澄瑞亭旁。早有太監在此等候,見馬車停下,連忙上前躬身:“方大人,方小姐,皇上和娘娘們已在荷風榭等候,請隨奴才來。”

方之航先下車,再回身扶小燕子。她深吸一口氣,提起月白色的裙擺,小心翼翼地踏出馬車。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在她素凈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低著頭,目光落在青石板上,不敢四處張望,只跟著引路太監的腳步,亦步亦趨地往前走。

禦花園的景致極美,滿池的荷花正值盛放,粉白相間的花瓣在綠葉映襯下格外嬌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荷香。可小燕子無心欣賞,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帶著審視的,讓她渾身不自在。她攥緊了方之航的衣袖,像只受驚的小鹿,亦步亦趨地跟著。

荷風榭裏早已擺開宴席,乾隆坐在主位上,身穿明黃色龍袍,神色威嚴。皇後坐在他左側,鳳冠霞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下方依次坐著各位嬪妃和命婦,衣香鬢影,環佩叮當。小燕子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很快就捕捉到了人群中的令妃——她穿著一身粉色宮裝,正溫柔地朝她點頭微笑,眼神裏帶著鼓勵。而另一側,一位穿著石青色宮裝的妃子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想必就是鄂妃了。

“臣方之航,攜小女方慈,參見皇上,皇後娘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方之航拉著小燕子,在亭外跪下,聲音朗朗,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小燕子連忙跟著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心跳如擂鼓:“臣女方慈,參見皇上,皇後娘娘。”她刻意放低了聲音,生怕自己一緊張又說錯話。

“平身吧。”乾隆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方愛卿,方小姐,快請入座。”

小燕子跟著父親起身,低垂著頭,跟著太監的指引走到末席的位置坐下。這位置離主位不遠不近,既能感受到帝王的威壓,又不至於成為眾矢之的。她悄悄松了口氣,剛想端起茶杯掩飾緊張,就聽見乾隆開口了。

“方小姐初次入宮,可還習慣?”乾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探究的笑意,“朕瞧這禦花園的荷花,倒比江南的還要盛幾分,方小姐覺得如何?”

小燕子心頭一緊,皇上這是在考較她嗎?她連忙起身福了福身,垂著眼簾道:“回皇上,禦花園的荷花端莊大氣,確有皇家風範。只是……”她頓了頓,想起江南的荷塘,忍不住實話實說,“只是臣女覺得,江南的荷花更自在些,風吹過的時候,能聽見花瓣碰撞的聲音,像在說話呢。”

話音剛落,就聽見席間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鄂妃用絹帕掩著嘴,語氣帶著嘲諷:“方小姐這話倒是新鮮,花草怎會說話?莫不是鄉野傳說聽多了?”

小燕子臉色一白,知道自己失言了,正想道歉,卻聽見乾隆朗聲笑道:“說得好!花草有情,風月有聲,方小姐有一顆玲瓏心,才能聽出花草的言語。朕倒覺得,這才是真性情。”他看向鄂妃,語氣轉淡,“鄂妃,宮裏的規矩學得多了,倒是把這份真性情給學沒了。”

鄂妃沒想到皇上會幫小燕子說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連忙起身請罪:“臣妾知錯。”

小燕子也嚇了一跳,沒想到皇上會為她解圍,心裏卻更加不安。她低著頭,小聲道:“謝皇上謬讚,臣女失言了。”

乾隆擺擺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卻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難懂,讓小燕子如芒在背。宴席正式開始,歌舞升平,絲竹悅耳,可她卻食不知味,每一道菜都只敢淺嘗輒止,時刻註意著自己的言行舉止,生怕出一點差錯。

方之航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也只能用眼神示意她放寬心。他知道,這場宴席對女兒來說,是煎熬,也是歷練。

酒過三巡,乾隆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眾人:“今日荷花盛開,景色宜人,不如讓各家公子小姐們都露一手,助助興如何?”

眾人紛紛應和。很快,便有幾位貴女上前表演才藝,彈琴跳舞,吟詩作畫,個個端莊得體。小燕子縮在角落裏,祈禱著不要輪到自己,可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鄂妃笑著起身,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小燕子:“皇上,臣妾聽說江南方家的小姐才貌雙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如讓方小姐也為大家表演一曲,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小燕子身上,讓她無處遁形。她緊張地站起身,手心全是汗:“回皇上,臣女……臣女技藝不精,恐難登大雅之堂。”

“哎,方小姐不必過謙。”乾隆放下茶杯,眼神帶著鼓勵,“朕也想聽聽,能聽懂花草言語的琴聲,是什麽樣的。”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彈你最拿手的吧。”

事已至此,小燕子無法再推脫。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早已備好的古琴前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禦花園裏彈《采蓮曲》的情景,也是這樣眾目睽睽之下,她彈得亂七八糟,惹得眾人發笑,卻唯獨乾隆,笑著誇她彈得有靈氣。

定了定神,她避開了熟悉的《采蓮曲》,選擇了一首更為平和的《平沙落雁》。指尖撥動琴弦,悠揚的琴聲緩緩流淌而出,起初還有些微的顫抖,漸漸變得沈穩流暢。她閉上眼睛,將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傾註在琴聲裏,腦海中浮現出江南的蘆葦蕩,北歸的大雁,還有家人溫暖的笑容。

一曲終了,殿內寂靜無聲。過了片刻,才響起熱烈的掌聲。乾隆撫掌笑道:“好!好一個《平沙落雁》,意境悠遠,餘音繞梁!方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小燕子起身謝恩,臉頰微紅,不知是羞的還是累的。

就在這時,鄂妃忽然又開口了:“方小姐琴彈得好,不知舞跳得如何?臣妾聽說江南的采蓮舞極為曼妙,方小姐可否為我們跳一段?”她知道小燕子穿著長裙,行動不便,故意刁難。

小燕子心頭一緊,剛想找借口推脫,卻見乾隆微微搖頭,對鄂妃道:“今日方小姐初次入宮,想必也累了,跳舞就不必了。”他看向小燕子,語氣溫和,“方小姐,你做得很好,坐下歇息吧。”

“謝皇上。”小燕子如蒙大赦,連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顆心還在砰砰直跳。她感激地看了乾隆一眼,卻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眼神裏似乎藏著千言萬語,讓她心頭一顫,連忙低下頭去。

宴席繼續進行,小燕子卻再也無法平靜。她能感覺到,乾隆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帶著探究,帶著懷念,還有一種讓她心慌的了然。她知道,皇上已經認出她了,從她脫口而出“皇阿瑪”的那一刻起,從她彈起琴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從他第一次在宴會上看到她的那一刻起。

這場荷花宴,與其說是一場盛宴,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較量,一次心照不宣的試探。乾隆用他的方式,確認了她的身份,而她,只能用沈默和否認,堅守著最後的防線。

宴席終於結束,小燕子跟著父親向皇上皇後告辭,逃也似的離開了荷風榭。坐上回程的馬車,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渾身卻像散了架一樣酸軟無力。

“慈兒,你做得很好。”方之航拍了拍女兒的手,語氣裏滿是欣慰。

小燕子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宮墻,輕聲道:“爹,皇上他……好像認出我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方之航沈默片刻,嘆了口氣:“皇上心思深沈,我們做臣子的,唯有謹言慎行。以後……你要更加小心了。”

馬車駛出宮門,蕭劍騎馬跟了上來,見小燕子臉色疲憊,關切地問:“怎麽樣?沒受委屈吧?”

小燕子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哥,我挺好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裏的不安有多強烈。她知道,這場荷花宴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乾隆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她,平靜的生活,恐怕真的要被打破了。

回到府中,卸下沈重的頭飾和衣裙,小燕子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李氏連忙上前噓寒問暖,看著女兒疲憊的樣子,心疼不已。

“娘,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小燕子抱著母親的胳膊,像個孩子一樣撒嬌。只有在家人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偽裝和防備。

晚飯後,小燕子坐在窗前發呆,看著天邊的晚霞,心裏亂糟糟的。她不知道乾隆接下來會做什麽,是會揭穿她的身份,還是會像現在這樣,不動聲色地試探?她只知道,自己想要守護的平靜生活,已經像這晚霞一樣,美麗卻短暫,很快就要被夜色吞噬了。

就在這時,春桃匆匆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小姐,這是柳青柳紅讓人送來的,說是有急事。”

小燕子拆開信封,匆匆看了一遍,臉色瞬間變了。信上寫著,柳青柳紅在街頭遇到一個從濟南來的姑娘,名叫紫薇,帶著信物來京城尋父,處境艱難,讓她務必想辦法幫幫她。

紫薇?!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起來。紫薇來了!前世的姐妹,終於還是相遇了。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神覆雜。她知道,紫薇的到來,將會給她的生活帶來新的變數,而這變數,或許會讓她更加身不由己。

第四卷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