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市井煙火暖，少年意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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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市井煙火暖，少年意氣揚
初夏的京城，晨光剛漫過棋盤街的青磚灰瓦，就被巷子裏飄來的面香攪得暖融融的。柳青柳紅的“兄弟面館”剛卸下門板，竹編的幌子在晨風裏輕輕搖晃，“面”字的紅漆被曬得發亮，早就引來了三三兩兩的食客。
“柳紅姐，再給我多加兩勺辣子！”隔壁布莊的小夥計扒著櫃臺喊，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剛擦好的桌面上。
柳紅掄著搟面杖正搟面條，聞言頭也不擡地笑罵：“你小子昨天吃辣竄了稀，今天還敢來？再鬧就給你上清湯面！”她穿著靛藍色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搟面杖在案板上敲出“咚咚”的響，面團被搟得薄如蟬翼。
柳青系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正蹲在竈臺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臉上汗珠發亮：“別跟他貧，趕緊搟，一會兒有貴客來。”
“知道知道，”柳紅把搟好的面條疊成方塊，用刀“唰唰”切成細條，“小燕子說了，今天帶她哥和福家公子來，保準讓他們嘗嘗我的拿手絕活——三鮮蝦球面！”
話音剛落，巷口就傳來一陣說笑，柳紅擡頭，眼睛立刻亮了：“來了！”
只見小燕子穿著水綠色細棉布裙，裙擺繡著細碎的白海棠，正被蕭劍半拉半拽地往前走，嘴裏還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她身後跟著福爾康和福爾泰，爾康依舊是石青色長衫，手裏把玩著折扇；爾泰穿著月白色短褂，腳步輕快得像陣風。而走在爾泰身邊的那位，穿著寶藍色錦緞常服，腰間系著明黃色絳帶，眉眼俊朗溫潤，正是五阿哥永琪。
“柳青哥！柳紅姐！”小燕子掙脫蕭劍的手，像只快活的小鳥撲到面館門口，鼻尖使勁嗅了嗅，“好香啊！是不是我的三鮮蝦球面？”
柳紅放下搟面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拍她胳膊：“就你鼻子尖！剛下鍋，再等會兒。快進來坐，裏面清凈。”她目光落在永琪身上，雖不認識，但見他氣度不凡，連忙拱手，“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快請進。”
“這位是五阿哥，”福爾泰樂呵呵地介紹，“今日特意跟我們來嘗嘗你的手藝！”
柳紅和柳青都是機靈人，一聽“阿哥”二字，連忙要行禮，永琪連忙擺手：“不必多禮，今日我不是阿哥，只是來吃面的客人。”他目光掃過面館，青磚地掃得幹幹凈凈，墻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角落裏堆著半袋面粉，處處透著煙火氣，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這裏……很熱鬧。”
“市井小館，不比宮裏精致，五阿哥別嫌棄。”蕭劍拱手道，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卻也溫和。
“方嚴兄說笑了，”永琪回禮，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見她正踮腳往竈臺裏看，辮子上的紅絲帶晃來晃去，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我倒覺得這樣的地方自在。”
幾人剛在裏間的方桌旁坐下，柳紅就端來一碟剛炸好的花生，又沏上粗瓷大碗的花茶：“先墊墊肚子，面馬上就好。”花生脆香，花茶帶著淡淡的槐花香，剛喝一口就驅散了晨行的燥熱。
小燕子抓了把花生丟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五阿哥，你從沒吃過這種街邊面館吧？柳紅姐的蝦球面，湯是用大骨熬了整夜的，蝦仁是今早剛剝的，鮮掉眉毛！”
永琪拿起一顆花生，指尖輕輕捏開，動作文雅：“聽你說得這麽好，倒真有些期待了。”他看向小燕子，見她眼睛亮晶晶的，說起吃的來神采飛揚，比在圓明園時放松了許多，“上次在圓明園，見方小姐似乎有些拘謹，原來私下裏這般活潑。”
小燕子臉頰微紅，抓起茶杯掩飾：“宮裏規矩多嘛，不像在家裏自在。”她偷偷瞟了永琪一眼，見他正溫和地看著自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趕緊轉向柳青，“柳青哥，你們最近生意怎麽樣？上次說的那個惡霸，沒再來搗亂吧？”
提到這事，柳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坐在長凳上往前湊了湊：“多虧了你和方嚴兄，那家夥被教訓了一頓，老實多了。不過……”他壓低聲音，“前兩天聽說他舅舅是戶部的梁大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梁大人？”小燕子手裏的茶杯“咚”地磕在桌面上，臉色倏地變了。這個名字像根針，猛地刺破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上輩子她流落街頭時，正是在梁大人兒子的婚宴上偷了個銀鐲子，才在逃跑時撞見了同樣在尋親的紫薇。那時候的梁府張燈結彩，卻容不下一個討飯的孤女和一個尋父無門的弱女子；那個梁大人穿著錦袍接受賀禮，轉頭就縱容家仆毆打乞討的百姓。那些畫面在腦海裏翻湧，她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是戶部那個梁貪官？”
蕭劍察覺到妹妹的異樣，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慈兒？怎麽了？”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將湧到眼眶的熱意壓下去，擡眼時眼底已多了幾分冷意：“我聽說過這個梁大人！”她看向福爾康，語氣急促，“爾康，你阿瑪是大學士，掌管朝政，你知不知道這個梁大人？他是不是經常仗著官位欺負老百姓？聽說他在戶部任職時，克扣賑災糧款，還強占百姓的地！”
福爾康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折扇在掌心輕輕敲擊：“方小姐也聽說了？家父確實提過梁大人幾次，說他品行不端，結黨營私，只是一直沒抓到確鑿證據。”
“沒證據就查啊！”小燕子急得站起來，水綠色的裙擺掃過凳腳，“這種貪官留在朝廷裏，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柳青哥說的那個惡霸，肯定也是仗著他舅舅的勢才敢橫行霸道！爾康，你能不能讓你阿瑪多留意留意，搜集他的罪證，把他參倒？”
她的聲音又急又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義感，眼睛裏燃燒著怒火，和平日裏古靈精怪的樣子判若兩人。永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心裏微微一動——這個看似嬌憨的江南小姐，心裏竟裝著這麽多百姓的疾苦。
爾泰也跟著點頭：“我哥說得對，梁大人名聲確實不好，上次我還聽侍衛說，他強買了城南王老漢的鋪子，只給了一半的錢！”
“還有這種事？”小燕子氣得攥緊拳頭，“簡直無法無天！”
蕭劍拉著她坐下，低聲道：“別激動，官場的事覆雜，不是說查就能查的。”但他看向福爾康時，眼神卻認真起來，“不過若梁大人真如你們所說這般作惡，確實該有人管管。”
福爾康沈吟片刻，點頭道：“方小姐說得對，百姓的事無小事。回頭我定當把這些事告訴家父，讓他暗中調查。若真能抓到梁大人的把柄，家父定會在朝堂上稟明皇上，絕不能讓這種蛀蟲危害百姓。”
“太好了！”小燕子這才松了口氣，臉上的怒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感激，“爾康，謝謝你！還有你阿瑪！”
永琪看著她瞬間明媚起來的笑臉，像雨後初晴的太陽，心裏也跟著暖了，溫和地補充道：“若有需要，我也會向皇阿瑪提一句，讓他留意戶部的動向。”
小燕子沒想到永琪會主動幫忙，楞了一下才連忙道謝：“謝謝五阿哥！”她看著眼前這幾個少年郎——正直的爾康，熱心的爾泰，溫和卻有分量的永琪，還有一直護著她的哥哥，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暖流。上輩子她孤身一人對抗不公，這輩子竟有這麽多人願意和她一起守護正義。
“快別說這些沈重的了，”柳紅端著五大碗面進來，正好打斷了談話，“面要涼了！看看我這三鮮蝦球面，蝦仁個個飽滿，雞蛋煎得流心！”
白瓷大碗裏，細滑的面條浸在奶白色的湯裏，臥著金黃的荷包蛋，翠綠的青菜和鮮紅的蝦仁點綴其間，撒上一把蔥花，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哇！好香！”小燕子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拿起筷子就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塞進嘴裏，燙得直吐舌頭，卻還是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府裏廚子做的好吃一百倍！”
永琪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條滑嫩勁道，湯汁鮮美醇厚，蝦仁Q彈緊實，確實比宮裏精致卻寡淡的禦膳多了幾分煙火氣。他眼睛一亮，看向小燕子：“確實名不虛傳，難怪你這麽喜歡。”
“那是！”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又給永琪碗裏夾了個蝦仁，“嘗嘗這個，超大只！”
指尖不經意間碰到永琪的碗沿，兩人都楞了一下，小燕子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低頭猛扒面條，不敢再看他。永琪看著碗裏的蝦仁，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蕭劍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給小燕子碗裏也夾了些青菜，岔開話題：“柳青，上次說的鏢隊生意，談得怎麽樣了？”
柳青喝了口湯，抹了抹嘴：“成了！鄭鏢頭說下個月就帶我走一趟江南，押送一批絲綢，回來就能賺不少，夠把這面館再擴大些了。”
“恭喜啊！”爾泰舉起茶杯，“到時候我們來給你賀喜！”
“一定一定！”柳青笑得合不攏嘴，“到時候讓柳紅給你們做滿漢全席……哦不對，是滿桌面！”
眾人都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門口的食客，有人探頭進來瞧，被柳紅笑著轟走：“看什麽看，吃你們的面去！”
正熱鬧著，小燕子忽然瞥見窗外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心裏“咯噔”一下，拉了拉蕭劍的衣袖：“哥，你看那人是不是……圓明園裏跟著皇上的蘇公公？”
蕭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街角確實站著個穿深藍色太監服的人，正往面館這邊張望，正是乾隆身邊的蘇公公。他眉頭微蹙，低聲道：“別聲張，裝作沒看見。”
福爾康和永琪也察覺到了，永琪放下筷子，眼神沈了沈：“他怎麽會在這裏？”
爾康低聲道：“怕是……皇上派來的。”
小燕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裏的筷子都有些發顫。她就知道，圓明園那次賞花會後，皇上不會輕易放過她。這陣子方家收到不少宮裏的賞賜，綢緞、點心、古玩流水似的送來，父親雖說是“皇上恩典”，可她心裏清楚，這是皇上在一步步拉近關系。蘇公公的出現，更是印證了她的猜測——皇上果然在盯著她。
“吃你的面，”蕭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沈穩，“有哥在。”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見她臉色發白，主動開口：“方小姐，這面條確實好吃，你剛才說湯是大骨熬的？回頭我讓禦膳房也學學。”他故意提高聲音，語氣輕松，想緩解氣氛。
小燕子勉強笑了笑：“禦膳房學不來的，這湯裏得加……加市井的煙火氣！”
“市井煙火氣？”永琪挑眉，覺得這說法有趣，“那我得多來幾次，多沾沾煙火氣。”
爾泰沒察覺到異樣，還在跟柳青聊江湖趣事：“柳大哥，你走鏢會不會遇著山賊？是不是像話本裏寫的那樣，喊著‘此山是我開’？”
柳青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差不多！不過現在太平多了，真遇著了，要麽憑本事打，要麽憑交情聊，實在不行……就像方嚴兄說的，‘千古情仇酒一壺’，喝頓酒總能解決！”
“一蕭一劍走江湖，千古情仇酒一壺！”爾泰拍著桌子念起來，“這話太帥了！方嚴兄，下次教我幾招劍法唄？”
蕭劍笑著搖頭：“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練劍的苦。”
蘇公公在街角站了片刻，見裏面相談甚歡，便悄悄轉身離開了。蕭劍瞥見他走遠，才暗暗松了口氣，給每個人碗裏都添了些湯：“快吃吧，湯涼了就腥了。”
一場小插曲過去，氣氛漸漸恢覆如初。小燕子心裏雖還有些發緊，但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面，聽著柳青的江湖故事、爾泰的玩笑話，還有永琪偶爾溫和的搭話，那份惶恐竟淡了許多。她偷偷打量永琪，見他正認真聽柳青講江南的碼頭趣事，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側臉，睫毛長長的，竟少了幾分皇家的疏離，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溫和。
“對了，”柳紅端來一碟醬牛肉，切成薄薄的片，碼得整整齊齊，“小燕子，前幾天你讓我給你留的酸梅湯，我泡好了，冰鎮著呢，要不要喝？”
“要！要！”小燕子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剛才的緊張，“我最喜歡柳紅姐泡的酸梅湯了，比府裏的甜湯好喝！”
柳紅轉身去後廚端酸梅湯，柳青則搬了個小凳坐在門口，和路過的熟客打招呼。布莊小夥計吃完面抹著嘴走了，臨走前還喊：“柳紅姐，明天給我留碗牛肉面！”惹得眾人又笑了一陣。
“說真的，”福爾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這面館雖小，卻比酒樓自在多了。”
“那是自然，”柳青笑著接話，“我們這兒不講規矩，吃飽喝足就行！不像那些大酒樓，吃個飯還要端著架子。”
永琪點頭附和：“確實如此。宮裏的宴席看著精致，卻吃不出這樣的滋味。”他看向小燕子，“方小姐常來這裏？”
“嗯！”小燕子用力點頭，喝了口酸梅湯，冰涼的甜意從喉嚨滑到心口，“我喜歡這裏的熱鬧，大家都實實在在的，不像……不像有些地方，笑裏藏刀。”她說著，不自覺地想起了圓明園裏皇後溫和卻疏離的笑，還有容嬤嬤平靜無波的眼神，打了個寒顫。
蕭劍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輕咳嗽一聲：“別瞎說。”他給小燕子夾了塊牛肉，“快吃牛肉，柳紅醬的牛肉最好吃。”
爾泰沒聽出弦外之音，還在追問：“什麽地方笑裏藏刀啊？是不是哪個鋪子的掌櫃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小燕子被他逗笑，搖搖頭：“沒有啦，我瞎說的。”她不想讓他們擔心宮裏的事，那些覆雜的人心和暗流，還是自己扛著好。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欞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碗裏的熱氣裊裊升起，混著醬牛肉的香氣和眾人的笑語，把小小的面館烘得暖融融的。巷子裏的人越來越多，吆喝聲、說笑聲、車軲轆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幅熱鬧的京城晨景。
柳青在門口忙著翻曬新收的幹辣椒，柳紅在後廚洗碗，嘩啦啦的水聲裏夾雜著她的哼唱。蕭劍和爾康在低聲討論著江南的水路，偶爾提到幾個江湖名號；爾泰拿著柳青的草帽在頭上比劃，問：“柳大哥，你這草帽邊緣都磨破了，怎麽不換個新的？我家庫房裏有好幾頂新草帽，下次給你帶一頂！”
柳青笑得露出白牙：“這草帽跟著我走南闖北三年了，擋過雨遮過曬，有感情了！新的戴著還不一定順手。”他接過草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低的，“再說了，咱們江湖人不講究這些，實用就行！”
小燕子趴在桌上，支著下巴看他們說笑，手裏轉著空了的酸梅湯碗，瓷碗在桌面上劃出輕微的“滋滋”聲。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水綠色的裙擺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辮子上的紅絲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只停在肩頭的紅蝴蝶。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大雜院，夏天也總這樣趴在石桌上，聽柳青講走鏢的故事，柳紅會端來冰鎮的酸梅湯，小蚊子小蟲子他們圍著桌子打鬧……那時候日子苦，卻總覺得心裏熱烘烘的。這輩子換了身份，可這份熱鬧和溫暖，竟一點沒變。
“在想什麽呢？”永琪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笑意，“酸梅湯碗都快被你轉飛了。”
小燕子猛地回神，手一松，碗差點掉在地上，被永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臉頰一熱，搶過碗放在桌角：“沒、沒想什麽！就是覺得……這裏真好。”她看向門口忙碌的柳青柳紅，又看看身邊的幾人，眼神亮晶晶的，“有吃的，有朋友，不用想那些規矩，也不用怕誰盯著。”
最後那句說得輕，卻像羽毛似的拂過蕭劍的心尖。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等過些日子不忙了，我帶你們去城外的玉泉山走走，那裏的泉水甜，夏天去最涼快。”
“好啊好啊！”爾泰立刻舉手，“我聽說玉泉山的泉水能直接喝，還能捉小魚！”
福爾康笑著搖頭：“你就知道玩，小心被皇上知道了罰你抄書。”
“有五阿哥在，皇上才不會罰我呢！”爾泰沖永琪擠擠眼，“五阿哥，你說是不是？”
永琪無奈地笑笑：“別總拿我當擋箭牌。不過玉泉山確實值得一去，那裏的荷花這個時節該開了，風景很好。”他看向小燕子，“方小姐若想去，到時候一起？”
小燕子心裏一動，剛想答應，又想起蘇公公剛才的身影，那點雀躍瞬間淡了幾分。她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底的蔥花：“再說吧，說不定到時候家裏有事呢。”
蕭劍看出她的顧慮，接過話頭：“慈兒最近在學畫荷花，正說要找些真荷花看看。等確定了日子，我讓人回府說一聲。”他給小燕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多想。
這時柳紅端著一碟剛炸好的糖糕進來，金黃的糖糕裹著晶瑩的糖霜，還冒著熱氣：“剛出鍋的糖糕，甜口的，嘗嘗！”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小燕子最愛吃這個，每次來都要打包兩斤帶走。”
“柳紅姐你怎麽知道我想吃！”小燕子眼睛一亮，立刻拿起一塊，吹了吹就咬了一大口，糖霜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嗯！外酥裏軟，甜而不膩，比府裏點心房做的還好吃！”
永琪看著她嘴角的糖霜，忍不住從袖中掏出帕子，遞過去：“慢點吃，嘴角沾到糖了。”
小燕子楞了一下，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頰又紅了，低頭小口啃著糖糕，不敢再看他。爾泰看得哈哈大笑：“小燕子，你怎麽跟個小饞貓似的，吃個糖糕都滿臉都是！”
“要你管！”小燕子瞪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一塊糖糕塞進他嘴裏，“堵住你的嘴！”
笑聲再次填滿了小小的面館，連窗外的陽光都仿佛變得更暖了。福爾康看著眼前的熱鬧，折扇輕輕敲著掌心，忽然開口：“說起來，下個月家父要在府裏辦一場詩會，邀請些文人雅士聚聚。方嚴兄和方小姐若是有空，不如來坐坐？”
蕭劍略一沈吟：“詩會？方某是江湖人，怕是不懂那些風雅事。”
“哎，方嚴兄客氣了！”福爾康擺手，“家父常說，真正的風雅不在形式，在心意。你看小燕子，剛才說‘市井煙火氣’，這不就是最好的詩嗎？”
小燕子被誇得不好意思，撓撓頭：“我那是瞎說的……”
“可不是瞎說，”永琪接口道，“皇阿瑪常說，百姓的日子才是最實在的詩。詩會也不全是吟詩作對，還有些雜耍和說書的，熱鬧得很。小燕子若是去了，說不定能上臺露一手？”
“露一手？露什麽？”小燕子眼睛一瞪，“總不能讓我上臺翻跟頭吧？”
眾人都被她逗笑了，蕭劍無奈地搖搖頭：“你啊，就不能文靜點。”嘴上這麽說，眼底卻滿是寵溺。
正說著，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侍衛的吆喝：“讓讓讓！皇上駕臨棋盤街，閑雜人等回避！”
“皇上？”小燕子手裏的糖糕“啪嗒”掉在碟子裏，臉色瞬間白了。她猛地看向蕭劍，眼神裏滿是慌亂——皇上怎麽會突然來這裏？是巧合，還是……沖他們來的？
蕭劍也站起身，眉頭緊鎖，擋在小燕子身前，低聲道：“別慌，待在我身後。”
福爾康和永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永琪快步走到門口，撩開簾子一角往外看，只見街面上的百姓紛紛跪伏在地，一隊侍衛開路，明黃色的轎子正緩緩駛來，轎簾緊閉，看不清裏面的人。蘇公公跟在轎旁，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邊的店鋪，顯然是在清場。
“怎麽辦？”小燕子的聲音發顫，抓著蕭劍的衣袖，指節都在發抖，“皇上會不會進來？”
“不會的，”永琪轉過身，盡量讓語氣平靜，“皇阿瑪只是路過，可能是去前面的茶樓歇腳。我們待在裏面不動，別出聲就好。”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沒底——蘇公公剛來過這裏，皇上此刻出現，未免太巧了。
柳紅和柳青也嚇得臉色發白，柳紅連忙熄滅竈火，柳青則把門口的幌子摘了下來，低聲道：“快，都到後廚躲躲！”
“不用，”蕭劍按住他，“越是躲越顯眼。我們是來吃面的客人，正常待著就好。”他看向福爾康，“福公子，你和五阿哥是皇家子弟，按規矩該出去迎駕。”
福爾康點頭：“你們在裏面別動，我和永琪出去應付。”他和永琪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面館。永琪對著轎子方向深深一跪，朗聲道：“兒臣永琪，參見皇阿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福爾康緊隨其後跪下，恭敬行禮：“臣福爾康，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轎子裏沒有動靜，蘇公公快步上前，低聲回稟：“回皇上，是五阿哥和福家大公子在此吃面。”
過了片刻，轎簾被掀開一角，露出乾隆那雙深邃的眼睛，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兩人，落在面館緊閉的門板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哦？他們在哪個面館？”
“回皇上，是前面的‘兄弟面館’。”蘇公公躬身回話。
乾隆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既然是永琪和福爾康在，想必這面館的面不錯。擺駕，去茶樓歇腳。”
“嗻！”
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永琪和福爾康才敢起身，兩人都松了口氣，額角竟滲出了薄汗。
“走了？”面館裏，小燕子探出頭，聲音還有些發顫。
“走了，去前面茶樓了。”福爾康走進來，臉色還有些白，“嚇我一跳，還好沒進來。”
柳紅拍著胸口，腿都軟了：“我的天爺，皇上怎麽突然來了……”
蕭劍的臉色卻依舊凝重，他走到門口，望著轎子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這不是巧合。”
“你是說……皇上知道我們在這兒？”小燕子的心沈了下去，手裏的帕子被攥成一團，“他是不是故意的？”
永琪走到她身邊，聲音溫和卻帶著安撫的力量：“別多想，皇阿瑪可能只是正好路過。就算知道，也未必是壞事。”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清楚，皇上的目光，恐怕真的落在小燕子身上了。
陽光依舊明媚，巷子裏的食客漸漸回來，吆喝聲又起，仿佛剛才的虛驚一場從未發生。可面館裏的氣氛卻變了，每個人心裏都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小燕子看著桌上剩下的糖糕和空碗，剛才的香甜和熱鬧仿佛一下子都散了，只剩下滿心的惶恐。
她知道，該來的終究躲不過。皇上的出現像一個信號，預示著她想守護的安穩日子，可能真的要被打破了。而那碗沒吃完的蝦球面，湯已經涼了，就像她此刻一點點冷下去的心。
蕭劍看著妹妹發白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怕，哥會護著你。”
小燕子擡起頭，看著哥哥沈穩的眼神，又看看身邊一臉關切的爾康、爾泰和永琪，心裏那點冷意漸漸被暖意取代。是啊，她不是一個人。這輩子，她有家人，有朋友，就算前路難走，她也能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塊糖糕塞進嘴裏，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事！皇上走了就好！來，我們繼續吃糖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眾人都默契地笑起來，笑聲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卻又透著少年人的韌勁。市井的煙火還在繼續，只是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這場安穩的時光，或許真的快要結束了。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最波折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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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京城，晨光剛漫過棋盤街的青磚灰瓦，就被巷子裏飄來的面香攪得暖融融的。柳青柳紅的“兄弟面館”剛卸下門板，竹編的幌子在晨風裏輕輕搖晃，“面”字的紅漆被曬得發亮，早就引來了三三兩兩的食客。
“柳紅姐，再給我多加兩勺辣子！”隔壁布莊的小夥計扒著櫃臺喊，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剛擦好的桌面上。
柳紅掄著搟面杖正搟面條，聞言頭也不擡地笑罵：“你小子昨天吃辣竄了稀，今天還敢來？再鬧就給你上清湯面！”她穿著靛藍色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搟面杖在案板上敲出“咚咚”的響，面團被搟得薄如蟬翼。
柳青系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正蹲在竈臺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臉上汗珠發亮：“別跟他貧，趕緊搟，一會兒有貴客來。”
“知道知道，”柳紅把搟好的面條疊成方塊，用刀“唰唰”切成細條，“小燕子說了，今天帶她哥和福家公子來，保準讓他們嘗嘗我的拿手絕活——三鮮蝦球面！”
話音剛落，巷口就傳來一陣說笑，柳紅擡頭，眼睛立刻亮了：“來了！”
只見小燕子穿著水綠色細棉布裙，裙擺繡著細碎的白海棠，正被蕭劍半拉半拽地往前走，嘴裏還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她身後跟著福爾康和福爾泰，爾康依舊是石青色長衫，手裏把玩著折扇；爾泰穿著月白色短褂，腳步輕快得像陣風。而走在爾泰身邊的那位，穿著寶藍色錦緞常服，腰間系著明黃色絳帶，眉眼俊朗溫潤，正是五阿哥永琪。
“柳青哥！柳紅姐！”小燕子掙脫蕭劍的手，像只快活的小鳥撲到面館門口，鼻尖使勁嗅了嗅，“好香啊！是不是我的三鮮蝦球面？”
柳紅放下搟面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拍她胳膊：“就你鼻子尖！剛下鍋，再等會兒。快進來坐，裏面清凈。”她目光落在永琪身上，雖不認識，但見他氣度不凡，連忙拱手，“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快請進。”
“這位是五阿哥，”福爾泰樂呵呵地介紹，“今日特意跟我們來嘗嘗你的手藝！”
柳紅和柳青都是機靈人，一聽“阿哥”二字，連忙要行禮，永琪連忙擺手：“不必多禮，今日我不是阿哥，只是來吃面的客人。”他目光掃過面館，青磚地掃得幹幹凈凈，墻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角落裏堆著半袋面粉，處處透著煙火氣，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這裏……很熱鬧。”
“市井小館，不比宮裏精致，五阿哥別嫌棄。”蕭劍拱手道，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卻也溫和。
“方嚴兄說笑了，”永琪回禮，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見她正踮腳往竈臺裏看，辮子上的紅絲帶晃來晃去，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我倒覺得這樣的地方自在。”
幾人剛在裏間的方桌旁坐下，柳紅就端來一碟剛炸好的花生，又沏上粗瓷大碗的花茶：“先墊墊肚子，面馬上就好。”花生脆香，花茶帶著淡淡的槐花香，剛喝一口就驅散了晨行的燥熱。
小燕子抓了把花生丟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五阿哥，你從沒吃過這種街邊面館吧？柳紅姐的蝦球面，湯是用大骨熬了整夜的，蝦仁是今早剛剝的，鮮掉眉毛！”
永琪拿起一顆花生，指尖輕輕捏開，動作文雅：“聽你說得這麽好，倒真有些期待了。”他看向小燕子，見她眼睛亮晶晶的，說起吃的來神采飛揚，比在圓明園時放松了許多，“上次在圓明園，見方小姐似乎有些拘謹，原來私下裏這般活潑。”
小燕子臉頰微紅，抓起茶杯掩飾：“宮裏規矩多嘛，不像在家裏自在。”她偷偷瞟了永琪一眼，見他正溫和地看著自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趕緊轉向柳青，“柳青哥，你們最近生意怎麽樣？上次說的那個惡霸，沒再來搗亂吧？”
提到這事，柳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坐在長凳上往前湊了湊：“多虧了你和方嚴兄，那家夥被教訓了一頓，老實多了。不過……”他壓低聲音，“前兩天聽說他舅舅是戶部的梁大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梁大人？”小燕子手裏的茶杯“咚”地磕在桌面上，臉色倏地變了。這個名字像根針，猛地刺破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上輩子她流落街頭時，正是在梁大人兒子的婚宴上偷了個銀鐲子，才在逃跑時撞見了同樣在尋親的紫薇。那時候的梁府張燈結彩，卻容不下一個討飯的孤女和一個尋父無門的弱女子；那個梁大人穿著錦袍接受賀禮，轉頭就縱容家仆毆打乞討的百姓。那些畫面在腦海裏翻湧，她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是戶部那個梁貪官？”
蕭劍察覺到妹妹的異樣，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慈兒？怎麽了？”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將湧到眼眶的熱意壓下去，擡眼時眼底已多了幾分冷意：“我聽說過這個梁大人！”她看向福爾康，語氣急促，“爾康，你阿瑪是大學士，掌管朝政，你知不知道這個梁大人？他是不是經常仗著官位欺負老百姓？聽說他在戶部任職時，克扣賑災糧款，還強占百姓的地！”
福爾康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折扇在掌心輕輕敲擊：“方小姐也聽說了？家父確實提過梁大人幾次，說他品行不端，結黨營私，只是一直沒抓到確鑿證據。”
“沒證據就查啊！”小燕子急得站起來，水綠色的裙擺掃過凳腳，“這種貪官留在朝廷裏，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柳青哥說的那個惡霸，肯定也是仗著他舅舅的勢才敢橫行霸道！爾康，你能不能讓你阿瑪多留意留意，搜集他的罪證，把他參倒？”
她的聲音又急又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義感，眼睛裏燃燒著怒火，和平日裏古靈精怪的樣子判若兩人。永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心裏微微一動——這個看似嬌憨的江南小姐，心裏竟裝著這麽多百姓的疾苦。
爾泰也跟著點頭：“我哥說得對，梁大人名聲確實不好，上次我還聽侍衛說，他強買了城南王老漢的鋪子，只給了一半的錢！”
“還有這種事？”小燕子氣得攥緊拳頭，“簡直無法無天！”
蕭劍拉著她坐下，低聲道：“別激動，官場的事覆雜，不是說查就能查的。”但他看向福爾康時，眼神卻認真起來，“不過若梁大人真如你們所說這般作惡，確實該有人管管。”
福爾康沈吟片刻，點頭道：“方小姐說得對，百姓的事無小事。回頭我定當把這些事告訴家父，讓他暗中調查。若真能抓到梁大人的把柄，家父定會在朝堂上稟明皇上，絕不能讓這種蛀蟲危害百姓。”
“太好了！”小燕子這才松了口氣，臉上的怒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感激，“爾康，謝謝你！還有你阿瑪！”
永琪看著她瞬間明媚起來的笑臉，像雨後初晴的太陽，心裏也跟著暖了，溫和地補充道：“若有需要，我也會向皇阿瑪提一句，讓他留意戶部的動向。”
小燕子沒想到永琪會主動幫忙，楞了一下才連忙道謝：“謝謝五阿哥！”她看著眼前這幾個少年郎——正直的爾康，熱心的爾泰，溫和卻有分量的永琪，還有一直護著她的哥哥，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暖流。上輩子她孤身一人對抗不公，這輩子竟有這麽多人願意和她一起守護正義。
“快別說這些沈重的了，”柳紅端著五大碗面進來，正好打斷了談話，“面要涼了！看看我這三鮮蝦球面，蝦仁個個飽滿，雞蛋煎得流心！”
白瓷大碗裏，細滑的面條浸在奶白色的湯裏，臥著金黃的荷包蛋，翠綠的青菜和鮮紅的蝦仁點綴其間，撒上一把蔥花，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哇！好香！”小燕子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拿起筷子就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塞進嘴裏，燙得直吐舌頭，卻還是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府裏廚子做的好吃一百倍！”
永琪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條滑嫩勁道，湯汁鮮美醇厚，蝦仁Q彈緊實，確實比宮裏精致卻寡淡的禦膳多了幾分煙火氣。他眼睛一亮，看向小燕子：“確實名不虛傳，難怪你這麽喜歡。”
“那是！”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又給永琪碗裏夾了個蝦仁，“嘗嘗這個，超大只！”
指尖不經意間碰到永琪的碗沿，兩人都楞了一下，小燕子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低頭猛扒面條，不敢再看他。永琪看著碗裏的蝦仁，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蕭劍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給小燕子碗裏也夾了些青菜，岔開話題：“柳青，上次說的鏢隊生意，談得怎麽樣了？”
柳青喝了口湯，抹了抹嘴：“成了！鄭鏢頭說下個月就帶我走一趟江南，押送一批絲綢，回來就能賺不少，夠把這面館再擴大些了。”
“恭喜啊！”爾泰舉起茶杯，“到時候我們來給你賀喜！”
“一定一定！”柳青笑得合不攏嘴，“到時候讓柳紅給你們做滿漢全席……哦不對，是滿桌面！”
眾人都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門口的食客，有人探頭進來瞧，被柳紅笑著轟走：“看什麽看，吃你們的面去！”
正熱鬧著，小燕子忽然瞥見窗外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心裏“咯噔”一下，拉了拉蕭劍的衣袖：“哥，你看那人是不是……圓明園裏跟著皇上的蘇公公？”
蕭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街角確實站著個穿深藍色太監服的人，正往面館這邊張望，正是乾隆身邊的蘇公公。他眉頭微蹙，低聲道：“別聲張，裝作沒看見。”
福爾康和永琪也察覺到了，永琪放下筷子，眼神沈了沈：“他怎麽會在這裏？”
爾康低聲道：“怕是……皇上派來的。”
小燕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裏的筷子都有些發顫。她就知道，圓明園那次賞花會後，皇上不會輕易放過她。這陣子方家收到不少宮裏的賞賜，綢緞、點心、古玩流水似的送來，父親雖說是“皇上恩典”，可她心裏清楚，這是皇上在一步步拉近關系。蘇公公的出現，更是印證了她的猜測——皇上果然在盯著她。
“吃你的面，”蕭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沈穩，“有哥在。”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見她臉色發白，主動開口：“方小姐，這面條確實好吃，你剛才說湯是大骨熬的？回頭我讓禦膳房也學學。”他故意提高聲音，語氣輕松，想緩解氣氛。
小燕子勉強笑了笑：“禦膳房學不來的，這湯裏得加……加市井的煙火氣！”
“市井煙火氣？”永琪挑眉，覺得這說法有趣，“那我得多來幾次，多沾沾煙火氣。”
爾泰沒察覺到異樣，還在跟柳青聊江湖趣事：“柳大哥，你走鏢會不會遇著山賊？是不是像話本裏寫的那樣，喊著‘此山是我開’？”
柳青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差不多！不過現在太平多了，真遇著了，要麽憑本事打，要麽憑交情聊，實在不行……就像方嚴兄說的，‘千古情仇酒一壺’，喝頓酒總能解決！”
“一蕭一劍走江湖，千古情仇酒一壺！”爾泰拍著桌子念起來，“這話太帥了！方嚴兄，下次教我幾招劍法唄？”
蕭劍笑著搖頭：“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練劍的苦。”
蘇公公在街角站了片刻，見裏面相談甚歡，便悄悄轉身離開了。蕭劍瞥見他走遠，才暗暗松了口氣，給每個人碗裏都添了些湯：“快吃吧，湯涼了就腥了。”
一場小插曲過去，氣氛漸漸恢覆如初。小燕子心裏雖還有些發緊，但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面，聽著柳青的江湖故事、爾泰的玩笑話，還有永琪偶爾溫和的搭話，那份惶恐竟淡了許多。她偷偷打量永琪，見他正認真聽柳青講江南的碼頭趣事，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側臉，睫毛長長的，竟少了幾分皇家的疏離，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溫和。
“對了，”柳紅端來一碟醬牛肉，切成薄薄的片，碼得整整齊齊，“小燕子，前幾天你讓我給你留的酸梅湯，我泡好了，冰鎮著呢，要不要喝？”
“要！要！”小燕子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剛才的緊張，“我最喜歡柳紅姐泡的酸梅湯了，比府裏的甜湯好喝！”
柳紅轉身去後廚端酸梅湯，柳青則搬了個小凳坐在門口，和路過的熟客打招呼。布莊小夥計吃完面抹著嘴走了，臨走前還喊：“柳紅姐，明天給我留碗牛肉面！”惹得眾人又笑了一陣。
“說真的，”福爾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這面館雖小，卻比酒樓自在多了。”
“那是自然，”柳青笑著接話，“我們這兒不講規矩，吃飽喝足就行！不像那些大酒樓，吃個飯還要端著架子。”
永琪點頭附和：“確實如此。宮裏的宴席看著精致，卻吃不出這樣的滋味。”他看向小燕子，“方小姐常來這裏？”
“嗯！”小燕子用力點頭，喝了口酸梅湯，冰涼的甜意從喉嚨滑到心口，“我喜歡這裏的熱鬧，大家都實實在在的，不像……不像有些地方，笑裏藏刀。”她說著，不自覺地想起了圓明園裏皇後溫和卻疏離的笑，還有容嬤嬤平靜無波的眼神，打了個寒顫。
蕭劍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輕咳嗽一聲：“別瞎說。”他給小燕子夾了塊牛肉，“快吃牛肉，柳紅醬的牛肉最好吃。”
爾泰沒聽出弦外之音，還在追問：“什麽地方笑裏藏刀啊？是不是哪個鋪子的掌櫃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收拾他！”
小燕子被他逗笑，搖搖頭：“沒有啦，我瞎說的。”她不想讓他們擔心宮裏的事，那些覆雜的人心和暗流，還是自己扛著好。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欞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碗裏的熱氣裊裊升起，混著醬牛肉的香氣和眾人的笑語，把小小的面館烘得暖融融的。巷子裏的人越來越多，吆喝聲、說笑聲、車軲轆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幅熱鬧的京城晨景。
柳青在門口忙著翻曬新收的幹辣椒，柳紅在後廚洗碗，嘩啦啦的水聲裏夾雜著她的哼唱。蕭劍和爾康在低聲討論著江南的水路，偶爾提到幾個江湖名號；爾泰拿著柳青的草帽在頭上比劃，問：“柳大哥，你這草帽邊緣都磨破了，怎麽不換個新的？我家庫房裏有好幾頂新草帽，下次給你帶一頂！”
柳青笑得露出白牙：“這草帽跟著我走南闖北三年了，擋過雨遮過曬，有感情了！新的戴著還不一定順手。”他接過草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低的，“再說了，咱們江湖人不講究這些，實用就行！”
小燕子趴在桌上，支著下巴看他們說笑，手裏轉著空了的酸梅湯碗，瓷碗在桌面上劃出輕微的“滋滋”聲。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水綠色的裙擺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辮子上的紅絲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只停在肩頭的紅蝴蝶。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大雜院，夏天也總這樣趴在石桌上，聽柳青講走鏢的故事，柳紅會端來冰鎮的酸梅湯，小蚊子小蟲子他們圍著桌子打鬧……那時候日子苦，卻總覺得心裏熱烘烘的。這輩子換了身份，可這份熱鬧和溫暖，竟一點沒變。
“在想什麽呢？”永琪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笑意，“酸梅湯碗都快被你轉飛了。”
小燕子猛地回神，手一松，碗差點掉在地上，被永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臉頰一熱，搶過碗放在桌角：“沒、沒想什麽！就是覺得……這裏真好。”她看向門口忙碌的柳青柳紅，又看看身邊的幾人，眼神亮晶晶的，“有吃的，有朋友，不用想那些規矩，也不用怕誰盯著。”
最後那句說得輕，卻像羽毛似的拂過蕭劍的心尖。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等過些日子不忙了，我帶你們去城外的玉泉山走走，那裏的泉水甜，夏天去最涼快。”
“好啊好啊！”爾泰立刻舉手，“我聽說玉泉山的泉水能直接喝，還能捉小魚！”
福爾康笑著搖頭：“你就知道玩，小心被皇上知道了罰你抄書。”
“有五阿哥在，皇上才不會罰我呢！”爾泰沖永琪擠擠眼，“五阿哥，你說是不是？”
永琪無奈地笑笑：“別總拿我當擋箭牌。不過玉泉山確實值得一去，那裏的荷花這個時節該開了，風景很好。”他看向小燕子，“方小姐若想去，到時候一起？”
小燕子心裏一動，剛想答應，又想起蘇公公剛才的身影，那點雀躍瞬間淡了幾分。她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底的蔥花：“再說吧，說不定到時候家裏有事呢。”
蕭劍看出她的顧慮，接過話頭：“慈兒最近在學畫荷花，正說要找些真荷花看看。等確定了日子，我讓人回府說一聲。”他給小燕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多想。
這時柳紅端著一碟剛炸好的糖糕進來，金黃的糖糕裹著晶瑩的糖霜，還冒著熱氣：“剛出鍋的糖糕，甜口的，嘗嘗！”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小燕子最愛吃這個，每次來都要打包兩斤帶走。”
“柳紅姐你怎麽知道我想吃！”小燕子眼睛一亮，立刻拿起一塊，吹了吹就咬了一大口，糖霜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嗯！外酥裏軟，甜而不膩，比府裏點心房做的還好吃！”
永琪看著她嘴角的糖霜，忍不住從袖中掏出帕子，遞過去：“慢點吃，嘴角沾到糖了。”
小燕子楞了一下，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頰又紅了，低頭小口啃著糖糕，不敢再看他。爾泰看得哈哈大笑：“小燕子，你怎麽跟個小饞貓似的，吃個糖糕都滿臉都是！”
“要你管！”小燕子瞪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一塊糖糕塞進他嘴裏，“堵住你的嘴！”
笑聲再次填滿了小小的面館，連窗外的陽光都仿佛變得更暖了。福爾康看著眼前的熱鬧，折扇輕輕敲著掌心，忽然開口：“說起來，下個月家父要在府裏辦一場詩會，邀請些文人雅士聚聚。方嚴兄和方小姐若是有空，不如來坐坐？”
蕭劍略一沈吟：“詩會？方某是江湖人，怕是不懂那些風雅事。”
“哎，方嚴兄客氣了！”福爾康擺手，“家父常說，真正的風雅不在形式，在心意。你看小燕子，剛才說‘市井煙火氣’，這不就是最好的詩嗎？”
小燕子被誇得不好意思，撓撓頭：“我那是瞎說的……”
“可不是瞎說，”永琪接口道，“皇阿瑪常說，百姓的日子才是最實在的詩。詩會也不全是吟詩作對，還有些雜耍和說書的，熱鬧得很。小燕子若是去了，說不定能上臺露一手？”
“露一手？露什麽？”小燕子眼睛一瞪，“總不能讓我上臺翻跟頭吧？”
眾人都被她逗笑了，蕭劍無奈地搖搖頭：“你啊，就不能文靜點。”嘴上這麽說，眼底卻滿是寵溺。
正說著，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侍衛的吆喝：“讓讓讓！皇上駕臨棋盤街，閑雜人等回避！”
“皇上？”小燕子手裏的糖糕“啪嗒”掉在碟子裏，臉色瞬間白了。她猛地看向蕭劍，眼神裏滿是慌亂——皇上怎麽會突然來這裏？是巧合，還是……沖他們來的？
蕭劍也站起身，眉頭緊鎖，擋在小燕子身前，低聲道：“別慌，待在我身後。”
福爾康和永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永琪快步走到門口，撩開簾子一角往外看，只見街面上的百姓紛紛跪伏在地，一隊侍衛開路，明黃色的轎子正緩緩駛來，轎簾緊閉，看不清裏面的人。蘇公公跟在轎旁，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邊的店鋪，顯然是在清場。
“怎麽辦？”小燕子的聲音發顫，抓著蕭劍的衣袖，指節都在發抖，“皇上會不會進來？”
“不會的，”永琪轉過身，盡量讓語氣平靜，“皇阿瑪只是路過，可能是去前面的茶樓歇腳。我們待在裏面不動，別出聲就好。”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沒底——蘇公公剛來過這裏，皇上此刻出現，未免太巧了。
柳紅和柳青也嚇得臉色發白，柳紅連忙熄滅竈火，柳青則把門口的幌子摘了下來，低聲道：“快，都到後廚躲躲！”
“不用，”蕭劍按住他，“越是躲越顯眼。我們是來吃面的客人，正常待著就好。”他看向福爾康，“福公子，你和五阿哥是皇家子弟，按規矩該出去迎駕。”
福爾康點頭：“你們在裏面別動，我和永琪出去應付。”他和永琪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面館。永琪對著轎子方向深深一跪，朗聲道：“兒臣永琪，參見皇阿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福爾康緊隨其後跪下，恭敬行禮：“臣福爾康，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轎子裏沒有動靜，蘇公公快步上前，低聲回稟：“回皇上，是五阿哥和福家大公子在此吃面。”
過了片刻，轎簾被掀開一角，露出乾隆那雙深邃的眼睛，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兩人，落在面館緊閉的門板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哦？他們在哪個面館？”
“回皇上，是前面的‘兄弟面館’。”蘇公公躬身回話。
乾隆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既然是永琪和福爾康在，想必這面館的面不錯。擺駕，去茶樓歇腳。”
“嗻！”
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永琪和福爾康才敢起身，兩人都松了口氣，額角竟滲出了薄汗。
“走了？”面館裏，小燕子探出頭，聲音還有些發顫。
“走了，去前面茶樓了。”福爾康走進來，臉色還有些白，“嚇我一跳，還好沒進來。”
柳紅拍著胸口，腿都軟了：“我的天爺，皇上怎麽突然來了……”
蕭劍的臉色卻依舊凝重，他走到門口，望著轎子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這不是巧合。”
“你是說……皇上知道我們在這兒？”小燕子的心沈了下去，手裏的帕子被攥成一團，“他是不是故意的？”
永琪走到她身邊，聲音溫和卻帶著安撫的力量：“別多想，皇阿瑪可能只是正好路過。就算知道，也未必是壞事。”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清楚，皇上的目光，恐怕真的落在小燕子身上了。
陽光依舊明媚，巷子裏的食客漸漸回來，吆喝聲又起，仿佛剛才的虛驚一場從未發生。可面館裏的氣氛卻變了，每個人心裏都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小燕子看著桌上剩下的糖糕和空碗，剛才的香甜和熱鬧仿佛一下子都散了，只剩下滿心的惶恐。
她知道，該來的終究躲不過。皇上的出現像一個信號，預示著她想守護的安穩日子，可能真的要被打破了。而那碗沒吃完的蝦球面，湯已經涼了，就像她此刻一點點冷下去的心。
蕭劍看著妹妹發白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怕，哥會護著你。”
小燕子擡起頭，看著哥哥沈穩的眼神，又看看身邊一臉關切的爾康、爾泰和永琪，心裏那點冷意漸漸被暖意取代。是啊，她不是一個人。這輩子，她有家人，有朋友，就算前路難走，她也能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塊糖糕塞進嘴裏，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事！皇上走了就好！來，我們繼續吃糖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眾人都默契地笑起來，笑聲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卻又透著少年人的韌勁。市井的煙火還在繼續，只是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這場安穩的時光，或許真的快要結束了。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最波折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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