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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圓明花開,舊人新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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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圓明花開,舊人新顏

馬車碾過圓明園的青石板路,車輪聲被滿院的花香吞沒。小燕子坐在車裏,指尖死死攥著水綠色裙擺的流蘇,指節泛白。車窗外掠過成片的芍藥,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紫的像霧,開得潑潑灑灑壓彎了枝椏,可她眼裏卻沒半分賞景的心思,只有滿心的忐忑在胸腔裏撞來撞去。

“快到了,慈兒別怕。”李氏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滲過來,輕聲安慰,“你爹和你哥都在,有什麽事咱們一起擔著。”

小燕子點點頭,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圓明園的亭臺樓閣藏在濃綠的樹蔭裏,飛檐翹角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碎金似的光,太監宮女們穿著簇新的青緞衣裳往來穿梭,腳步聲輕得像風,處處透著皇家園林的氣派。可這氣派在她眼裏,卻像無形的牢籠,雕花的欄桿都透著冰冷的寒意,壓得她喘不過氣。

馬車在一處臨水的亭榭旁停下,方之航先下車,轉身伸手扶李氏和小燕子。她剛站穩腳跟,就見遠處漢白玉石橋上走來一群人,明黃色的龍袍在人群中格外刺眼——乾隆來了。

小燕子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似的,下意識往蕭劍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張臉,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繡著海棠花的鞋尖,連呼吸都放輕了。

“方愛卿來了。”乾隆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春日暖風,可目光卻精準地落在小燕子身上,像帶著溫度的網,輕輕罩下來,“這位就是方小姐吧?果然是靈氣逼人,比朕聽的還要俊朗幾分。”

小燕子硬著頭皮上前福身,裙擺掃過石階帶起一陣微風,聲音細若蚊蚋:“臣女方慈,參見皇上。”她死死盯著鞋尖上的花瓣紋,不敢擡頭看他的眼睛,生怕從那裏面看到熟悉的探究,把她藏在心底的秘密都看穿。

“免禮免禮。”乾隆擺擺手,龍袍的廣袖掃過空氣,帶著淡淡的龍涎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轉向方之航,“今兒個天氣好,百花盛開,正適合賞景,方愛卿不必拘束。”

正說著,一陣環佩叮當脆響,幾位穿著華麗宮裝的嬪妃沿著回廊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位穿著正紅宮裝的婦人,赤金點翠的鳳釵斜插在鬢邊,珠翠環繞間,氣度雍容,正是皇後。小燕子心裏一緊,上輩子皇後那冷厲的眼神、緊抿的嘴角仿佛就在眼前,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指尖攥得更緊了。

可皇後走到她面前,卻緩緩綻開一抹溫和的笑,眼角的細紋都柔了幾分,聲音也柔緩得像春風拂過湖面:“這位就是方小姐吧?常聽皇上提起,說方小姐不僅才情出眾,性子也活潑討喜。”她細細打量著小燕子,目光從她的發間滑到裙擺,眼神裏竟帶著幾分莫名的親切,“瞧這模樣,真是俊得很,比園裏的芍藥花兒還亮眼。”

小燕子徹底楞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連呼吸都忘了。這……這是皇後?上輩子那個總板著臉、眼神像刀子似的皇後?怎麽會……笑得這麽溫和?她恍惚間甚至覺得,皇後鬢邊那支鳳釵的流蘇晃動的弧度,都比記憶裏柔和了許多。

“皇後娘娘謬讚了。”還是李氏反應快,悄悄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指尖帶著些微的顫意,“小女頑劣,當不起娘娘這般誇獎。”

小燕子這才回過神,連忙低下頭:“謝皇後娘娘誇獎。”

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皇後身後站著一位嬤嬤,穿著深青色的宮裝,鬢邊插著支素銀簪子,臉上帶著幾分嚴肅,正是容嬤嬤。上輩子容嬤嬤那陰森的眼神、尖利的聲音幾乎是她的噩夢,可此刻,容嬤嬤只是垂手侍立在皇後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地上,見她看過來,甚至還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小燕子心裏更亂了,像被貓爪撓過似的。連容嬤嬤都變了?這宮裏的一切,怎麽都和記憶裏不一樣了?

“姐姐說的是,方小姐看著就討喜。”旁邊一位穿著粉色宮裝的嬪妃笑著開口,她眉眼彎彎,嘴角梨渦淺淺,正是令妃。她手裏端著盞描金細瓷茶杯,裊裊熱氣裏飄出淡淡的茉莉香,遞到小燕子面前,“剛到吧?園裏風大,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小燕子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可心裏卻更慌了。令妃的親切她不意外,可皇後和容嬤嬤這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讓她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這溫和的表象下藏著什麽,只是她看不穿。

“謝……謝令妃娘娘。”她小聲道謝,捧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茶水在杯裏晃出細碎的漣漪。

“喲,這不是方家妹妹嗎?”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像風鈴被風吹響。小燕子擡頭,只見三個年輕公子沿著花徑走來。中間那位穿著寶藍色錦袍,腰間系著玉帶,眉目俊朗,眼神溫和得像秋水,正是五阿哥永琪;他身邊站著兩位,一位穿著石青色長衫,氣度沈穩,是福爾康;一位穿著月白色常服,笑容爽朗,是福爾泰。

永琪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帶著幾分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他微微頷首:“方小姐安好。”

福爾康和福爾泰也跟著行禮,福倫夫婦隨後趕來,福倫穿著藏青色官袍,福晉穿著湖藍色繡玉蘭花的衣裳,笑著與方之航寒暄。一時間亭榭周圍熱鬧起來,請安聲、說笑聲、茶杯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喧鬧的曲子。

小燕子被這陣仗鬧得頭暈,悄悄退到蕭劍身邊,壓低聲音問:“哥,皇後娘娘和容嬤嬤……怎麽跟我想的不一樣?”

蕭劍順著她的目光瞥了眼皇後身後的容嬤嬤,見她始終垂手侍立,並無異樣,才低聲道:“宮裏的人,心思深。別多想,少說話,多觀察。”

正說著,一個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少年走了過來,約莫十二三歲,眉眼像極了皇後,氣質溫和,正是十二阿哥永璂。他走到小燕子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朗:“方姐姐好,我是永璂。”

“十二阿哥好。”小燕子連忙回禮,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想起上輩子他悄悄塞給她點心、替她解圍的幾次,心裏泛起些微暖意。

周圍的阿哥格格們也圍了過來,和敬公主穿著藕荷色宮裝,端莊地問候;固倫和孝公主紮著雙丫髻,活潑地拉著她的衣袖問江南的花兒是不是比京城的香。一時間倒讓她忘了緊張,指尖的寒意也散了些。

她下意識地掃過人群,目光在一張張臉上逡巡——有熟悉的溫和,有陌生的好奇,卻獨獨少了那個總是穿著淺碧色衣裳、溫柔淺笑、善解人意的身影。

晴兒呢?

她心裏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猛地想起——對了,老佛爺這陣子在五臺山禮佛,晴兒一向寸步不離地陪著老佛爺,自然不會來這賞花會。想到這裏,她心裏莫名松了口氣,又有些悵然,像丟了什麽似的。

“慈兒,發什麽呆呢?”李氏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她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皇上請大家去那邊賞芍藥呢。”

小燕子回過神,跟著人群往前走。腳下的石板路被陽光曬得暖暖的,燙著鞋底;身邊是喧鬧的人群,笑聲像銀鈴;鼻尖縈繞著芍藥和茉莉的混合香氣,甜得發膩。可她心裏卻像揣著塊冰石頭,沈甸甸的。

皇後的溫和、容嬤嬤的平靜、令妃的親切、永琪的關註、眾人的笑語……這一切都像一場太過美好的夢,美得讓她不安,總覺得下一刻就會碎掉,露出底下鋒利的棱角。

她偷偷擡眼,看向不遠處的乾隆。他正和幾位大臣站在芍藥花叢旁說話,明黃色的龍袍在花海中格外醒目,可他的目光卻時不時越過人群飄向她,帶著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有懷念,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沈,像墜入了冰涼的湖水。她知道,這場賞花會不是結束,只是開始。乾隆布下的網,已經悄然收緊,而她,除了在這張網裏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似乎別無選擇。

只是不知這滿園繁花之下,藏著的是溫暖的新生,還是另一場風雨的開端。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茶杯,熱氣模糊了視線,連杯沿的花紋都看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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