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夢回舊影，心有餘悸

晨霧還未散盡，海棠院的窗紙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小燕子蜷在錦被裏，睫毛上掛著未幹的淚，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起伏。方才的夢太過真切，暖融融的觸感仿佛還留在指尖，可驚醒後的寒意卻像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夢裏是明晃晃的陽光，漱芳齋的葡萄架下，她穿著新做的粉紅旗裝，正蹲在石桌上數螞蟻。乾隆坐在旁邊的梨花椅上，手裏搖著折扇，笑著看她鬧：“你這丫頭，哪有大家閨秀的樣子？當心被老佛爺瞧見，又要罰你抄規矩。”

“皇阿瑪才不會讓老佛爺罰我！”她仰起臉，伸手要他手裏的蜜餞，“我要吃那個青杏幹！”

乾隆無奈地搖頭，卻真的把蜜餞遞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心，暖烘烘的：“就你機靈。慢點吃，仔細噎著。”

陽光落在他的龍袍上，金線閃著溫柔的光，他的眼神裏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只有化不開的寵溺……

“小姐？小姐您怎麽了？”春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焦急。

小燕子猛地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帳頂，繡著江南的蓮荷紋樣。她怔怔地看著帳角的流蘇，好半天才緩過神，心口又酸又堵，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枕巾上。

“做噩夢了？”春桃端著水盆進來，見她臉色發白，眼圈通紅，連忙放下水盆走到床邊，“是不是魘著了？我去叫夫人來？”

“別……別叫娘。”小燕子啞著嗓子開口，用袖子胡亂抹掉眼淚，“我沒事，就是……睡得不安穩。”

她不能說夢裏的事。那些溫暖的片段，是上輩子藏在心底的糖，可現在想起來，卻像裹著蜜的針，甜裏帶著刺。更不能說，夢裏那個溫和的人，就是現在讓她惶惶不可終日的乾隆。

春桃將信將疑，拿起梳子準備給她梳頭：“夫人說您昨兒個沒吃多少東西，特意讓小廚房燉了燕窩粥，說是補身子。”

小燕子點點頭，任由春桃將她的頭發梳成松松的辮子，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被角。夢裏的暖意還沒散盡，現實的恐懼就湧了上來。她怕乾隆真的像夢裏那樣對她好，更怕這份好和上輩子一樣，終究會變成束縛她的枷鎖。

“小姐，您看這珠花好看嗎？”春桃拿起一支珍珠簪子，“是前兒個夫人給您新打的，說配您那件月白裙子正好。”

小燕子瞥了一眼，沒什麽興致：“放著吧，我不想戴。”

她現在看見這些精致的東西就發慌，總覺得像乾隆賞的那些琴譜一樣，藏著看不見的鉤子，等著把她勾進宮裏去。

正說著，蕭劍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濕氣，手裏拿著個油紙包：“醒了？給你帶了城南的糖糕，熱乎著呢。”

小燕子看到他，眼圈又紅了，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摳被角。

蕭劍把糖糕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看出她神色不對：“怎麽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哥……”小燕子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昨晚……做了個怪夢。”

“什麽夢？嚇著你了？”蕭劍的語氣柔和下來。

小燕子搖搖頭，又點點頭，手指絞得更緊了：“夢到……夢到一個地方，好多規矩，好多人盯著我，還有個人……對我挺好的，給我糖吃，教我寫字……可我就是怕，怕得厲害。”她不敢說那是皇宮，不敢說那個人是乾隆，只能含糊地描述，眼淚卻又掉了下來，“我不想去那個地方，可好像……躲不掉。”

蕭劍心裏一沈，瞬間明白了她在說什麽。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那樣：“夢都是反的。咱們不去那個地方，有哥在，誰也別想逼你去。”

“真的能躲掉嗎？”小燕子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兔子，裏面滿是不安，“他要是一直找過來怎麽辦？要是連累爹娘怎麽辦？”

她不敢說“上輩子”，可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懼，那些關於連累家人的記憶，像影子一樣跟著她。

蕭劍看著妹妹眼裏的惶恐，心口像被什麽堵住了。他知道乾隆的意圖越來越明顯，躲終究不是辦法，可他不能在妹妹面前露怯。

“能。”他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爹已經在托人打聽了，實在不行，咱們就回江南老家，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著，誰也找不到。”

小燕子看著哥哥認真的樣子，心裏稍微安定了些，可那份不安依舊像藤蔓，悄悄纏上心頭。她拿起桌上的糖糕，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心底的澀。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小燕子覺得，那陽光再暖，也照不進她心裏的陰影。夢裏的溫暖是假的，現實的恐懼是真的，而那個步步緊逼的人，還在等著她走進那個她拼命想逃離的牢籠。

她不知道這場躲貓貓的游戲能玩多久，只知道心口的那份怕，像晨霧一樣，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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