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海棠依舊,心難安歇

關燈
第59章 海棠依舊,心難安歇

馬車剛停在方府門前,小燕子就迫不及待地掀簾下車,月白色的裙擺掃過車轅上的銅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熟悉的海棠香撲面而來,院門口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晃,葉子“沙沙”作響,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可今日踏進來,卻覺得腳下發虛,連空氣都帶著幾分不真實的滯澀。

“小姐,您可回來了!”春桃拎著裙擺從裏面跑出來,青布圍裙上還沾著面粉,看見小燕子臉色發白,慌忙上前扶住她,“夫人在裏頭急壞了,燉了安神湯一直溫著呢。”

小燕子被她扶著往裏走,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路過庭院時,她瞥見石桌上還擺著早上沒來得及收的琴譜,宣紙上“平沙落雁”四個字被風吹得卷了邊,心裏猛地一堵——這輩子為了學這些“文雅事”,她熬過多少江南的寒夜,指尖磨破了多少次,可終究還是躲不過要在帝王面前獻藝的時刻。

“哥,你說皇上會不會覺得我彈得很糟?”她低聲問身邊的蕭劍,聲音發顫,辮梢的紅綢帶垂在胸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上輩子我連琴都沒摸過,這輩子彈成那樣,他會不會看出什麽?”

蕭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帶著安撫的力度:“他沒說不好,反而留了琴,說明沒生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壓低聲音,“只是往後……你怕是得更小心些。”

小燕子點點頭,眼圈有點紅。她知道蕭劍說得對,乾隆那目光太沈,像帶著鉤子,要把她從這安穩的海棠院裏勾出去,勾回那座困住她上輩子的紅墻裏。

剛進正廳,方夫人就迎了上來,月白色素綢褙子的袖口沾著水漬,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慈兒,怎麽樣?皇上沒為難你吧?”她拉著小燕子的手上下打量,見女兒只是臉色發白,才松了口氣,指尖卻還在微微發顫。

“娘,我沒事。”小燕子擠出個笑臉,想把手抽回來,卻被母親攥得更緊,“皇上就是讓我彈了首琴,沒說別的。”

“那就好,那就好。”方夫人拍著胸口,鬢邊的碎發被風吹得散亂,“你爹在書房等你,說要問問情況。”

小燕子跟著母親走進書房,方之航正背著手站在窗前,青布長衫的後襟被陽光照得發亮。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眼底的紅血絲比今早更重了些,案上的茶盞還冒著熱氣,顯然是等了許久。

“回來了?”他聲音沙啞,指了指案前的繡墩,“坐。”

小燕子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擺上的纏枝紋。方之航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明黃色的信紙,指尖在“和鳴”二字上輕輕敲著:“皇上留了那架古琴?”

“嗯。”小燕子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他說……下次想聽江南小調。”

“江南小調?”方之航眉頭緊鎖,將信紙放回硯臺旁,墨汁濺出一點,在宣紙上暈開個小黑點,“這是……有意要常召你入宮了。”

蕭劍站在一旁,月白長衫的袖口繃緊:“爹,皇上這是什麽意思?若是喜歡琴藝,宮裏樂師眾多,何必盯著慈兒?”

方之航沒說話,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的海棠樹,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粉雪:“方家初到京城,雖有些薄名,卻無根基。皇上這般‘看重’,是福是禍,還未可知啊。”他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憂慮,“慈兒,你今日彈琴時,皇上可有說什麽特別的話?”

“沒有。”小燕子搖搖頭,想起彈錯音時乾隆那帶著笑意的眼神,心口發緊,“就問琴合用不合用,還說……還說我彈得隨性。”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擡頭,“爹,我不想再入宮了,那琴……我們能不能送回去?”

“送回去?”方之航轉過身,目光沈沈地看著她,“送回去就是抗旨,方家擔不起這個罪名。”他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慈兒,爹知道你怕,可這由不得我們。皇上既開了口,我們只能應著,只是往後……你在宮裏萬不可再像在家這般隨性,言行舉止都要謹慎。”

小燕子咬著下唇,點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父親手背上,滾燙的:“可我怕……我怕像夢裏那樣,被關在紅墻裏,見不到你們,也見不到柳青柳紅……”

她不敢說“上輩子”,只能用“夢裏”來掩飾。方夫人連忙上前摟住她,帕子擦著她的眼淚:“傻孩子,哪能呢?有爹和你哥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正說著,管家匆匆跑進來,青布短褂的領口歪著,手裏捧著個紫檀木盒子:“老爺,宮裏又派人來了!蘇公公說,這是皇上賞給小姐的,讓小姐好生‘琢磨’。”

“又賞東西?”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沈,看著那描金的盒子,像看著個燙手的山芋。

蕭劍接過盒子,入手沈甸甸的。他打開鎖扣,裏面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放著的卻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疊琴譜,封面上寫著“江南樂府”四個大字,字跡蒼勁,竟是乾隆親筆。

“皇上還說,”管家喘著氣,“這些曲子是他早年南巡時記下的,小姐若是練熟了,下次入宮彈給他聽,他……他會很高興。”

“南巡?”小燕子猛地擡頭,臉色更白了。她想起上輩子聽紫薇說過,乾隆南巡時遇見了夏雨荷,那是紫薇母親的緣分,也是後來所有風波的開端。他此刻提南巡,送江南樂府,到底是什麽意思?

方之航拿起琴譜,指尖撫過封面上的字跡,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看來……皇上是鐵了心要認下你這個‘女兒’了。”

“認女兒?”小燕子懵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他為什麽要認我做女兒?方家有我一個女兒就夠了,我不要做什麽格格!”

上輩子她稀裏糊塗成了“還珠格格”,惹了一身麻煩,這輩子她只想做方慈,守著爹娘和哥哥,怎麽就這麽難?

“慈兒,別胡說。”方夫人連忙捂住她的嘴,眼神慌亂地看向門外,“這話要是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

蕭劍合上琴譜盒子,鎖扣“哢噠”一聲,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爹,皇上這分明是步步緊逼。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實在不行,我們回江南!”

“回江南?”方之航苦笑,搖了搖頭,“皇上既已留意到慈兒,我們能回哪裏去?江南雖好,卻也在天子腳下。”他將琴譜推到小燕子面前,目光鄭重,“這琴譜你先收著,每日挑些簡單的練練,別讓皇上挑出錯處。至於入宮……能推便推,推不掉,就當是為了方家,忍一忍。”

小燕子看著那紫檀木盒子,心裏像壓了塊石頭。琴譜上的“江南樂府”四個字,在她眼裏變成了紅墻的影子,一圈圈將她圍住。她知道父親說得對,在這京城,方家沒有退路,可她真的怕,怕這輩子好不容易擁有的安穩,會像院中的海棠花瓣一樣,被一陣風吹得七零八落。

窗外的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花瓣,打著旋兒飄向回廊。小燕子望著那漫天飛舞的粉白,突然覺得,這方府的海棠再香,也擋不住從宮墻那邊吹來的寒意了。而那寒意,正一點點逼近,讓她無處可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