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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花徑生寒,聖意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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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花徑生寒,聖意難測

海棠花瓣被風卷著掠過青石板,在書房門檻外堆起薄薄一層粉白。蘇公公的聲音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方府短暫的平靜,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小燕子僵在原地,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確認這不是夢——乾隆竟要親自來府?

“蘇公公這是說笑了。”方之航率先回過神,青布長衫的下擺被他攥得發皺,臉上卻擠出溫和的笑,“小女只是偶感風寒,哪敢勞動聖駕?明日……明日老臣定帶小女入宮謝罪。”

“方大人這話說的。”蘇公公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著笑意卻不容置疑,“皇上說了,方小姐是難得的好孩子,他疼還來不及,哪會怪罪?老奴就在府外候著,大人您慢慢商量,老奴不急。”

腳步聲漸遠,顯然是守在門口等著回話了。書房裏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風聲卷著花瓣,“簌簌”作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爹,不能讓他來!”小燕子的聲音發顫,眼圈紅得厲害,辮梢的紅綢帶垂在胸前,隨著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他要是來了,這府裏就再無寧日了!那些禦史言官要是知道皇上私訪臣宅,指不定會說出什麽難聽的話!”

她前世在宮裏見多了朝堂紛爭,帝王的一絲偏愛,都可能成為旁人攻訐的利器。方家世代書香,最重名聲,若是被冠上“媚上邀寵”的罪名,怕是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

方夫人扶著桌沿才站穩,手裏的帕子早已濕透:“可蘇公公就在門外等著,若是不應,豈不是更讓皇上起疑?”她看向丈夫,眼底滿是慌亂,“之航,這可怎麽辦?”

蕭劍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月白長衫的袖口被風掀起,露出手腕上的青筋:“府外至少有四個侍衛,都帶著刀,蘇公公站在門房裏喝茶,明擺著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帶著心疼,“要不……我帶著你從後墻走?先去雜院躲躲,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胡鬧!”方之航低喝一聲,案上的硯臺被震得輕顫,墨汁濺出幾滴,落在宣紙上暈開,“後墻有侍衛守著,你當皇上的人是擺設?再說,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今日躲了,明日皇上還會有別的法子,咱們總不能一直逃。”

他拿起那封明黃色的信紙,指尖在“新琴一奏”四個字上反覆摩挲,紙頁被捏得發皺:“皇上要聽琴……或許只是想看看你的態度,並無惡意。”

“無惡意?”小燕子苦笑,伸手抹掉眼角的淚,“爹,您不懂宮裏的規矩。帝王的‘無惡意’,往往比明著的刁難更可怕。他今日要聽琴,明日可能就要看畫,後日說不定就要讓我入宮伴駕,這一步步的,哪裏是個頭?”

她攥緊了衣角,藕荷色的料子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前世被鎖在深宮的窒息感再次襲來,讓她喘不過氣:“我只想守著咱們這個家,守著哥,守著柳青柳紅,為什麽就這麽難?”

“慈兒,別哭。”蕭劍走到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得極柔,“有哥在,不會讓你受委屈的。明日我陪你入宮,禦花園人多眼雜,他總不能當眾逼你做什麽。”

方之航沈默了許久,目光掃過兒女泛紅的眼眶,又看向窗外飄落的海棠花,終是長嘆一聲:“蕭劍說得對,躲不過,便只能應了。”他看向小燕子,眼神鄭重,“明日入宮,你只需彈琴,不多言不多看,彈完就跟著你哥回來,切記不可沖撞皇上,也不可流露不滿,明白嗎?”

小燕子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唯一的法子,可一想到要再次踏入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要面對乾隆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就渾身發冷。

“那架白玉古琴……”方夫人猶豫著開口,聲音發顫,“明日要帶去嗎?”

“帶。”方之航語氣堅定,拿起案上的狼毫筆,在宣紙上寫下“謹言慎行”四字,墨色濃重,“皇上賞的琴,自然要用皇上賞的琴奏樂,這是規矩,也是態度。”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海棠花瓣不再飄落,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庭院鍍上了一層金邊。可這溫暖的光,卻照不進小燕子冰涼的心。她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的石桌,那裏的空食盒還在,紫檀木的盒身在陽光下泛著沈靜的光,像一個無聲的預兆。

她不知道乾隆為何對自己這般“上心”,是覺得她有趣?還是方家的才學入了他的眼?她只知道,從宮宴上那一眼開始,她平靜的生活就被打破了,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小姐,冰糖雪梨燉好了,要不要現在端來?”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用了。”小燕子轉過身,擦幹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臉,“你去告訴廚房,明日一早準備些清淡的點心,我要帶著路上吃。”

無論她願不願意,明日的禦花園之行,都躲不過去了。

這一夜,小燕子睡得格外不安穩。夢裏全是紅墻黃瓦,乾隆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笑著對她說:“小燕子,留下來陪朕吧。”她想跑,卻怎麽也邁不開腿,腳下的路變成了海棠花瓣鋪成的,軟軟的,一踩就陷了進去,越陷越深……

“小姐!小姐!醒醒!”春桃的聲音把她從噩夢中拉出來,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該起身梳妝了,老爺說要趕在巳時前入宮呢。”

小燕子坐起身,額頭上全是冷汗,貼身的中衣都濕透了。她看著銅鏡裏自己蒼白的臉,眼底帶著濃重的青影,像只受驚的小獸。

“梳個簡單的發髻就好,不要戴太多首飾。”她對著鏡子輕聲說,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臉頰,“就穿那件月白色的素裙,料子軟和些。”

她想素凈些,再素凈些,最好能讓乾隆忽略她的存在。可她心裏清楚,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從她重生在方家的那一刻起,或許就註定了要再次與那座皇宮糾纏不清。

當方府的馬車再次駛向宮門時,小燕子掀起車簾,看著漸漸清晰的宮墻,手心的銀哨被攥得發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沖動莽撞了。她有家人要守護,有安穩要珍惜,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她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像在倒數著什麽。小燕子深吸一口氣,放下車簾,將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暫時隔絕在外。可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再次走進去,去面對那位心思難測的帝王,去面對那些潛藏的暗流。

禦花園的荷花,應該開了吧?只是不知道,這荷花開得再盛,能不能比得上江南的自由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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