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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帝問風物,市井藏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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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帝問風物,市井藏憂

晨霧還未散盡,方家的馬車已碾過寂靜的街道,駛向皇宮的方向。方之航坐在車內,藏青錦袍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茍,手中捧著那本即將定稿的《江南風物志》,指尖卻在封面上輕輕摩挲,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緊張。

他並非第一次入宮,卻從未像今日這般心緒不寧。昨日宮宴上皇上對慈兒的格外關註還歷歷在目,今早內務府便傳旨召見,說是要詢問編修事宜,可他總覺得,這召見背後藏著更深的意味。

“老爺,宮門到了。”車夫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沈寂。

方之航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門下車。朱紅的宮墻在晨霧中巍峨矗立,琉璃瓦頂泛著淡淡的金光,莊嚴得讓人心頭發緊。他跟著引路的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石板路在腳下延伸,每一步都像踩在心頭,沈甸甸的。

禦書房內,檀香裊裊。乾隆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陽,明黃色的龍袍在晨光中流淌著華貴的光澤。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方之航身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方愛卿來了,免禮。”

“謝皇上。”方之航躬身行禮,將《江南風物志》雙手奉上,“臣幸不辱命,這部風物志已近定稿,特呈皇上禦覽。”

乾隆接過書卷,指尖輕輕拂過封面的燙金大字,目光卻似不經意般問道:“編修此書,想必耗費不少心力。愛卿家中……可有相助之人?”他翻開書頁,目光落在江南水鄉的插畫上,那裏的烏篷船、青石板,像極了記憶裏小燕子描述過的江南。

方之航心頭一動,連忙回道:“臣妻與犬子方嚴偶有相助,小女慈兒……性子頑劣,倒是常纏著看些插畫,說喜歡江南的景致。”他不敢多提女兒,生怕言多有失,只揀著尋常話說。

“哦?方小姐也喜歡江南?”乾隆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指尖在插畫上的一朵杏花旁頓了頓,“朕記得江南的杏花極美,三月裏落滿青石板,像鋪了層雪。方小姐……常畫這些?”

方之航愈發確定皇上是在打聽慈兒,後背微微滲出細汗:“小女確愛畫畫,只是技法粗疏,多畫些市井風物,比如……城南雜院的老槐樹,或是街坊的煎餅攤,難登大雅之堂。”他刻意提及雜院,想讓皇上知曉女兒心性偏於市井,或許能減少幾分關註。

乾隆卻聽得愈發入神,仿佛已看見小燕子蹲在雜院畫老槐樹的模樣,粗布裙擺沾著炭灰,辮梢紅綢帶隨動作輕晃。他合上書卷,語氣帶著幾分溫和:“市井風物最是鮮活,方小姐有這份赤子之心,難能可貴。”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書中說江南的桂花糕最是清甜,禦膳房的做法總少了些煙火氣,方夫人若會做,可否……讓方小姐進宮時帶些來?也算讓朕嘗嘗地道的江南味。”

這已是近乎直白的邀約。方之航心頭一震,連忙躬身應道:“臣……臣回去便告知內子,讓她教小女做些,改日送入宮中。”他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覆雜——這恩寵來得太突然,反倒讓他憂心忡忡。

乾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揮手道:“愛卿退下吧,風物志朕留下細看。”待方之航的身影消失在禦書房外,他才重新翻開書卷,指尖在“桐城”二字上輕輕劃動,那裏是方慈的故鄉,也是他前世未能陪小燕子去的地方。

“蘇培盛。”他輕聲喚道。

“奴才在。”蘇公公連忙上前。

“把朕去年收的那套文房四寶,送到方家去。”乾隆目光未離書卷,“就說是……賞方小姐的,鼓勵她多畫畫。”

蘇公公心裏了然,躬身應道:“奴才遵旨。”這哪是賞文房四寶,分明是給皇上自己創造見方小姐的機會。他看著皇上專註的側臉,忽然覺得這重生的帝王,對那位方小姐的牽掛,比前世更甚了。

與此同時,雜院的炊煙正裊裊升起,混著煎餅的甜香漫過青石板。小燕子蹲在煤爐旁幫柳紅添柴,灰布短打的袖口沾了些炭灰,她把宮宴上的拘謹拋在腦後,正眉飛色舞地講著桂花糕的做法:“……要選新采的金桂,用白糖腌三天,和糯米粉拌在一起蒸,出鍋時撒把蜜豆,甜得能齁死人!”

柳紅正往煎餅上抹甜面醬,月白色布褂沾了些褐色醬漬,聞言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這大小姐,說起吃的比誰都精神。昨天那禦賜的桂花糕,就沒見你吃兩口。”

“宮裏的哪有家裏的香!”小燕子拿起塊剛出爐的煎餅,咬得哢嚓作響,芝麻碎掉在衣襟上也不顧,“還是紅姐你做的甜面醬最對味,比禦膳房的好吃一百倍!”

柳青推著攤車從外面回來,藍布衫的後背汗濕了一大片,他把車鬥裏的空壇子摞好,黝黑的臉上帶著笑意:“今天王掌櫃又訂了五十個煎餅,說酒樓的客人就愛這口!小燕子,你教的‘加辣蘿蔔丁’法子真管用,辣得客人直冒汗,還說越辣越香!”

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我這可是祖傳秘方——當然,是我自己創的祖傳秘方!”她正說著,忽然瞥見蕭劍站在院門口,青布棉袍的領口沾了些晨露,臉色有些凝重。

“哥,你咋來了?”她心裏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

蕭劍走進來,目光掃過石桌上的煎餅和壇子,聲音壓得很低:“爹從宮裏回來了。”他拉著小燕子走到老槐樹下,避開柳青柳紅的視線,“皇上……問起你了,還讓你送桂花糕進宮。”

小燕子捏著煎餅的手指猛地收緊,餅渣簌簌落在地上:“我就知道沒好事!他是不是還問了雜院?問了柳青柳紅?”前世被盤問的陰影瞬間湧上來,讓她指尖發涼。

“問了,但爹說你愛畫市井風物。”蕭劍看著妹妹發白的臉色,心裏微微發酸,“皇上沒生氣,還賞了文房四寶,說是鼓勵你畫畫。”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警示,“慈兒,這宮裏的邀約,怕是推不掉了。往後去雜院,也要更小心些,別讓人抓住把柄。”

小燕子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上面還留著她畫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陽。雜院的炊煙、煎餅的香氣、柳青柳紅的笑聲,這些讓她心安的東西,好像突然被蒙上了一層陰影。她攥緊拳頭,聲音帶著委屈:“可我就是喜歡這裏,喜歡和紅姐他們在一起,為什麽非要去那個冷冰冰的宮裏?”

蕭劍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我知道。但皇上的旨意,咱們不能違抗。先把桂花糕送去,看看情況再說。”他從袖袋裏掏出個小巧的銀哨子,塞到她手裏,“這是鄭鏢頭給的,遇到急事就吹,他會帶人來。”

小燕子捏著冰涼的哨子,心裏更不是滋味。她擡頭望了望雜院的天空,藍得像塊透明的寶石,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哪像宮裏的天,總被紅墻框著,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對了,”蕭劍忽然想起什麽,“爹說皇上看了《江南風物志》,對桐城的杏花很感興趣。你……是不是畫過桐城的杏花?”

小燕子楞了楞,隨即想起自己確實畫過一幅,那是剛到京城時,懷念江南的春天,畫了滿樹杏花落在青石板上的樣子,還在角落畫了個追蝴蝶的小女孩,辮梢系著紅綢帶。她當時覺得畫得不好,隨手塞在了書箱底下。

“畫過……但畫得不好。”她聲音發顫,有種被看穿的恐慌,“他怎麽知道的?難道爹把畫給皇上看了?”

“沒有,爹說你愛畫市井,沒提杏花。”蕭劍的眉頭皺得更緊,“皇上……好像對你的喜好很清楚。”這才是最讓他不安的地方,皇上的關註,似乎不僅僅是偶然。

小燕子靠在老槐樹上,看著柳青柳紅在石桌旁忙碌的身影,小豆子舉著麥芽糖跑過,笑聲清脆。她忽然很怕,怕這溫暖的雜院,會被宮廷的風浪波及;怕身邊這些簡單的快樂,會被那些規矩和算計碾碎。

她摸了摸腰間的“義”字玉佩,冰涼的玉質讓她稍微冷靜。不管皇上是怎麽知道的,她都要守住這片避風港。

“桂花糕我會送去。”她深吸一口氣,眼底重新燃起倔強的光,“但我不會讓他們打擾雜院,打擾紅姐和柳青哥。”

蕭劍看著妹妹眼底的堅定,輕輕點了點頭。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對兄妹的決心輕輕唱和。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禦書房裏,乾隆正對著《江南風物志》上的桐城地圖,指尖畫著圈,嘴角噙著一絲勢在必得的笑意。

這桂花糕,他等定了。這一世的小燕子,他也不會再放手了。

雜院的炊煙漸漸升高,混著煎餅的甜香和桂花的清芬,在京城的晨霧裏散開。只是這溫暖的煙火氣中,已悄然埋下了宮廷暗流的引線,只待一個契機,便會在所有人的命運裏,炸開一片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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