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尾聲

關燈
番外 尾聲

“娘, 我和元晦究竟誰才是你親生的?”

裴蕊娘含笑輕點她額角:“怎麽,做娘的女兒膩了,想去給別人當閨女?”

裴霜一手緊挽母親手臂, 另一只手提著食盒:“怎麽會!我自然要一輩子做您的女兒。”話音忽轉,“只是皇後為何那般篤定元晦才是太子血脈?”

徐薇的言之鑿鑿, 讓裴霜也不禁心生疑竇。畢竟她出生時兩個嬰孩時辰相近, 而她與元晦一文一武,確似身份對調。究竟誰是誰非, 全憑裴蕊娘等人一言而定。

裴蕊娘輕拍她手背, 神色微黯:“稍後……你自會知曉全部真相。”

裴霜與裴蕊娘止步, 擡頭,眼前的鳳藻宮上著鎖,寂寥蕭瑟, 已然淪落為冷宮。

皇後牽涉謀逆之事終究不便明昭天下。熙元帝為徐薇留存了最後體面,只稱皇後病重, 幽居鳳藻宮, 嚴禁外人探視。

“勞駕開門。”裴霜亮出令牌,侍衛低頭摸出鑰匙,哢噠一聲鎖眼轉動, 銅鎖打開。

鐵鏈碰撞聲格外刺耳。母女相攜邁過門檻,舉目但見, 不過半月光陰, 昔日金碧輝煌的鳳藻宮,竟已雕敝至此。

今日的會面, 是裴蕊娘特意要求的,裴霜不放心,陪著她來了。

“食盒給我, 你在此稍候片刻。”

裴霜遞過食盒,仍不放心地叮囑:“若有變故便高聲喚我,我就在門外守著。”

“放心,娘不關門,讓你瞧得清清楚楚可好?”

“好。”裴霜這才安心頷首。

裴蕊娘提著食盒輕推門扉。

房門忽開,天光傾瀉而入。徐薇擡手遮目,刺眼的亮光讓她看不清來人容貌,只望見一道逆光的剪影。

然僅憑這輪廓,她已辨出來者是誰。

裴蕊娘的身影遮擋住了直射的光線,漸漸走近,落在徐薇臉上的陰影愈來愈濃。

徐薇緩緩睜眼,毫不意外,語聲平靜得如同枯井:“你來了。”她端坐如儀,錦衣華服,發髻紋絲不亂,連簪珥都佩得端正儼然,仍是那個雍容華貴的世家千金。

“我的時辰到了麽?”徐薇幾不可察地勾起唇角,笑意裏浸著悵惘、無奈與淒楚,唯獨不見悔色,“我料想過這般結局,卻未料……來送我最後一程的會是你。”

裴蕊娘默然不語,只將食盒輕輕放下。啟蓋時露出的並非索命鴆酒,而是一碟赭紅與米白相間的雙色千層糕。

山楂染就的赭紅與米白層層交疊,切作菱形小塊,沁出酸甜香氣。只一眼便令人齒頰生津。

當這碟糕點呈至面前,徐薇驟然怔住。她的目光在千層糕與裴蕊娘面容間往覆流連,連對方睫羽的輕顫都看得分明,仿佛要穿透這熟悉容顏勘破什麽。

驀地,徐薇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姐姐……”

“小薇,嘗嘗可還是從前滋味?”

“姐姐……姐姐啊……”

直至此刻,徐薇才生出蝕骨愧疚。滔天悔意奔湧而來,可惜……終究太遲了。

裴蕊娘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就連馬術也不在話下,唯有一樣,廚藝,爛得出奇,不把廚房燒了都算是進步。

但有一樣東西,她是能做好的,就是面前的雙色千層糕,那是她早逝的母親教她的。

徐薇拈起糕點送入口中。熟悉的酸甜軟糯在舌尖化開,山楂果味的酸混著大量的糖,甜中和了酸,也讓甜更甜,酸更酸。

當年裴蕊娘初入徐府時,心中也曾忐忑難安。舅舅舅母會接納自己嗎?那位小表妹會討厭自己嗎?

後來,在年覆一年的溫情中,她漸漸融入了這個家。小表妹本不嗜甜,卻獨愛她做的千層糕。

曾經那個扯著她衣袖討要糕點的妹妹啊……她們何以走到今日這般田地?

徐薇咽下最後一口糕點,優雅拭凈指尖與唇角,望著不施脂粉卻依舊風華絕代的裴蕊娘,慘然一笑:“可知我為何厭你?”

她輕旋手腕展示周身華服:“你看,即便我身著鳳袍與你並肩,眾人目光仍會為你停留。”

沒有對比,便沒有落差。獨處時尚可自欺,可每當她們一同現身,外人表面恭維著兩位貴女,私底下卻總將她們比較。即便捂住雙耳,那些竊竊私語仍會從指縫鉆入心間。

“外人的話何必在意。你不想聽,自然就聽不到。”

“父親總說,他一視同仁,可是啊,人的心天生就是偏的。”徐薇點點心口,“如若不然,他也不會把你嫁給太子,而我嫁了個透明人似的皇子。”

“小薇,你錯了。”裴蕊娘神色凝重,“若非真心愛慕謙哥,縱他是太子我也不願嫁。你只看見太子妃表面風光,卻不知我這麽多年受到過多少暗害——刺殺,下毒,簡直數不勝數,想吃頓飯都不安心,一輪又一輪的試毒,稍有不慎,便是頃刻斃命。”

“更遑論先帝晚年疑心日重,時常傳召謙哥入宮。每次他進宮我都心驚膽戰,夜不能寐。有一回他在宮中滯留七日,歸來時形銷骨立,當夜便高燒不退……這般提心吊膽的日子,於我們不過是家常便飯。”裴蕊娘面露苦澀。

“先太後更非善與之輩。在我未有身孕時,她常召我入宮,命我在送子觀音像前長跪。一跪便是數個時辰,膝上總是紅腫不堪。”

“怎會如此……”徐薇難以置信。

這些內裏陰私,裴蕊娘始終覺得既嫁入東宮便該獨自承受,從未向徐薇吐露半分。

裴蕊娘凝視著她:“你登上後位之後,可曾高枕無憂?難道還體會不到身處高位的艱辛?”

徐薇啞然,她時刻提防著後宮層出不窮的嬪妃與皇嗣,唯恐她們動搖自己的地位。

以致於不得不使用些手段來防止這一切,莊妃的不孕,與天知教有所往來,都是她的精心安排。

當她終於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卻也未曾獲得片刻安寧。

這些年來,她實在倦極了。

“你說偏心,倒也不錯。”裴蕊娘輕聲道,“舅舅確實更偏疼你,你是他親生骨肉啊。他為你擇選的夫婿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性子單純,陛下當年有謙哥護佑,做個閑散王爺不成問題,太後也仁慈,不會為難與你。他這番安排,實是處處為你著想!”

“閉嘴!閉嘴!”徐薇雙手捂住耳朵,不想聽見更多。

她不肯相信,更不願承認是自己錯了。

“什麽偏疼!全是你一面之詞!”徐薇激動道,“即便他決心除去寧謙,卻仍要為你留條退路!我偏不讓他如願,定要叫他算盤落空。”

徐薇癲狂大笑:“他更不會想到,為你準備的密道,竟成了指認他的鐵證!哈哈,何等可笑,最後是他最疼愛的外甥女,送他上了斷頭臺!你中毒時他還心急火燎送上養神芝,可惜啊,即便我拖延送藥,你還是活了下來!”

“其實我們並不知密道是何人所挖,僅是猜測。”

徐薇臉上一僵,裴蕊娘繼續道:“當他提醒我們小心陛下時,我心中尚存一絲僥幸,以為他也被表象蒙蔽。直到……你們對元晦下手。”

“我告訴過你們,喝下毒茶的其實是阿葉。但你們仍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你們何以肯定元晦才是謙哥的孩子?”裴蕊娘自問自答,“除了我,還有誰如此清楚當年中毒真相?唯有下毒之人。”

她直視徐薇:“你親眼看見我飲下了那杯毒茶。”正因這場意外中毒,打亂了徐崇的計劃,那條密道最終未能派上用場。

徐薇張狂道:“休想誆我!”

“我們從未騙你。”裴蕊娘輕呼一口氣,“當年我得知謙哥出事後,擔憂過度,吐血昏迷,可若此時傳出我病倒的消息,東宮與謙哥的追隨者必將人心渙散,一盤散沙。為了瞞住這個消息,那段日子是阿葉易容成了我的模樣,包括接待你。”她一字一句叩問,“我與你們所言一直都是實話。小薇,我們朝夕相處這麽多年,你那日不曾看出‘我’的異樣嗎?”

裴蕊娘的輕言細語,每個字都敲在了徐薇的心尖。

她恍惚又見當日情形,當真未曾察覺異樣麽?其實是有的。那日的表姐比往常更顯爽利,多了許多陌生的小動作。

她當時在想什麽?

那時她心如擂鼓,滿心只盯著那杯摻了藍霜之毒的茶。眼見“裴蕊娘”終於飲下,口中沁出鮮血,她強壓狂喜,佯作焦灼,背脊沁著冷汗匆匆離去。

畢竟……她也是頭回行此惡事,難免惶惶。

門外的裴霜聽到此處,終是明了全部因果,也明白了為何她娘總是說欠霍元晦母子良多。

酈凝葉是真的送了命啊。

“徐薇,你所作所為,我永遠不會原諒。”裴蕊娘語聲清冷,“因我並無資格代他人寬宥。九泉之下,你親自去向阿葉謝罪。”

言畢,她提起食盒決然轉身。

裴霜扶住走出門外的母親,清晰瞥見那蒼白面頰上淡淡的淚痕。

——

自重審先太子謀逆案以來,幕後元兇徐崇落網。拔出這根深蒂固的毒瘤,牽連出一大片盤根錯節的勢力。

吏部傅如松赫然在列,他革職下獄後,在霍元晦審訊之下,不出所料問出了鄒同遜殺妻案的隱秘內情。

原來傅如松早就查清了鄒同遜的身份,也知道他有妻有子,但此時傅湘綺已經陷得太深,傅如松便暗示鄒同遜除去妻兒。而這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成功令他的岳丈滿意,如願青雲直上。

沒了有心之人的阻隔,辜映娘與鳳鸞的判決終得下達。念及兩人都是為了給無辜的親人報仇,是以從輕發落,判流放八百裏。

裴霜幫忙打點了押送的衙吏,讓她們在流放途中能好過一些。

聽說後來鳳鸞認了辜映娘為母,兩人在流放之地開了小飯館,辜映娘掌勺,鳳鸞在店內奏揚琴,日子也算平靜美滿。

熙元帝特封霍元晦為欽差,協同彭宣等人自盛京一路查至南江,誓將漕運體系中的蛀蟲連根拔起。帝王特賜先斬後奏之權,罪大惡極者可就地正法。

霍元晦與彭宣沿途執法,雷厲風行。傳聞特命其餘官員觀刑,這些慣於暗室弄權之輩,何曾見過這般陣仗?不乏有被嚇尿了褲子的。待其驚懼至深時,再行坦白從寬之策。如此恩威並施,無往不利。

沿途百姓高呼青天,每至一處離去時,皆有民眾跪拜相送。

與此同時,沙船觸礁之困迎刃而解,第一批海運的漕糧順利從通州抵達盛京。更有西境戰場好消息接踵而至,我方再擺九甲七星陣迎敵,西陵自以為掌握了破陣之法,殊不知這正是中了成國公父子的計策。

待西陵軍按舊法破陣時,陣勢陡然變幻。隨著將士們移形換位,反將西陵軍重重圍困。

安神慶驚覺已遲:“不好!這不是九甲七星陣!”

“自然不是。”羅端祺白袍銀槍勒馬,颯沓如流星,揚聲道,“此乃九甲天機陣!”

這九甲天機陣正是出自霍元晦所贈錦囊。其中闡明九甲七星陣尚未完善,存有諸多破綻。而天機陣脫胎於七星陣,形似而神非,更強勁,更周密。

下一刻,羅端祺挽弓搭箭,對準了安神慶。

西陵軍被打得節節敗退,退守長陵山。

此一戰,晟國大勝!

捷報傳回盛京,熙元帝臨朝宣詔:“我朝神翼軍,殲十萬西陵軍,困殘敵於長陵山腳,斬西陵主將安神慶首級,不日將回朝獻捷!”

滿朝文武喜形於色,伏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元帝眼含熱淚,聲震殿宇:“大晟,千秋萬代!”

廖右相躬身賀道:“天賜羅家父子這般良將,實乃大晟之福,陛下之幸!”

“哈哈哈。”熙元帝龍顏大悅,“愛卿只知其一。此戰告捷,除卻羅家父子,尚有一人功不可沒,那九甲天機陣,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不知是何方高人?”

“此人便是晉國公霍珩之子,也是如今的大理寺正——霍時。”

此言既出,滿朝嘩然。

廖右相驚道:“晉國公竟有血脈存世?”

“不止晉國公。”熙元帝肅然道,“先前傳聞故太子妃與太子後人尚在人間,俱是實情。朕已尋回皇嫂與侄女。”

謀逆冤案昭雪,眾臣皆為先太子與霍珩扼腕。聞得忠良之後猶存,無不欣喜,再度伏地高呼:“恭賀陛下!”

“傳朕旨意:恢覆晉國公霍珩爵位,由其子霍時承襲國公之位。追封先太子寧謙為承獻皇帝,先太子妃裴氏尊皇嫂懿惠皇後,其女裴霜冊封昭慶公主。”

熙元帝將封賞一氣呵成,輕振衣袖,居高臨下:“眾卿可有異議?”

帝王心意已決,分明只是昭告天下。群臣豈敢有違?

麟德殿內靜默一瞬,隨即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震徹雲霄。

——

鏡衣司,裴霜撐著下巴坐在桌案前,硯臺中的墨痕已幹,她歪著腦袋,不知思緒飄到了何處。

“大人。”青宛背著手走進來。

裴霜回神:“什麽事?”

青宛眼向下瞥,緩緩自背後伸出手來,掌中握著一封絹帛書信:“大人,屬下發現此物,不知該如何處置……也不知對大人可還有用?”

裴霜眸光微黯,似有所悟。接過信箋,見信封並未寫明是給誰的,打開信封,信紙左下角朱紅印鑒歷經歲月仍鮮艷如初。

裴霜看罷,擡眼輕聲問她:“你在哪兒找到的?”

“在我的繡鞋中。”青宛回答,“那雙鞋是春日裏穿的,這兩天天氣稍暖,我便想著拿出來洗洗,不想一拿到手,就發覺了不對。”

“原來如此。”裴霜恍然,“曾述居然把信藏在了你那裏。我們早該想到的。”

不愧是被林慶梁誇讚過機智之人,若曾述沒有出意外,他會頂著青宛父親的身份與青宛見面,屆時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回密信。

精妙的謀算,終究還是人算不如天算。

“因不知是何物,屬下看了信中內容,可會……”青宛面露憂色。

“無妨。”裴霜溫聲寬慰,“徐崇已然伏法,不日便將處決。這封信已經沒用了。你看了也無礙。”

青宛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大人,您似乎……有些不開心?”

裴霜指腹摩挲著絹帛一角,並未回答她。雖早知真相,但親眼看見這封密信時,還是不免心中微蕩。

青宛見狀不免有些後悔,就不該把這東西拿來讓大人傷心。她正思索如何補救之際,忽聞外頭一聲脆喊:“大人!”

是葛語風的聲音。

青宛一喜,救星可算來了!

葛語風風風火火一路跑進來,晃了晃手中的東西:“大人,您猜這是什麽?”

裴霜目光落在她指間那枚信封上,喜色漫上眉梢:“快給我!”

不等葛語風反應,裴霜快步上前一把奪過,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紙,唇角彎起的弧度越來越大,眉眼也跟著彎起來。

葛語風勾著青宛的脖子,搖頭道:“嘖嘖,咱們大人平時多麽英明神武呀,怎麽一見到霍大人的信,就成了這副樣子呢?”

“霍大人下江南一月有餘,大人心中掛念也是常情。”青宛眼含戲謔。

裴霜眼風掃來:“你二人很清閑?後衙正缺理事的人手。”

“不不不,我們忙得很!您慢慢看,我們這便去忙!”葛語風慌忙斂色,推著青宛疾步退出門外。

開上官的玩笑還是要悠著點,畢竟她隨時可以給你安排活計。

沒有了她們的打擾,裴霜又美滋滋看起信來,信很厚,有十幾張信紙,信上的字端正整齊,即便到了最後一頁也不曾有亂,她幾乎能想見他伏案書寫的專註神情。

他寫這一路懲處的貪官汙吏,寫沿途百姓的喜笑顏開,寫南江的春花開遍,寫雲來客棧客似雲來,寫小伍子長成穩重大伍子,寫張泉家的小娃兒牙牙學語,他去抱,還意外被賞了一泡童子尿。

讀到此處,裴霜不由得會心一笑,他定是輕罵一聲“壞小子”,無奈回府更衣。

從第一封寄來的信便是如此,細小瑣事,林林總總,不勝枚舉,仿佛成了個絮絮叨叨的老嫗。

最後再補上一句,聞京都夏荷清麗,願於葭葭共賞。

沒有一處寫想她,卻無處不在想她。

裴霜讀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信紙邊角被摩挲得墨跡暈染,她才放下信。

鋪陳素白信紙,提筆以寄相思。

她知他為大義奔波,自己亦有職責在身。雖隔千山萬水,為民之心卻一般無二。

待將近日諸事細細寫就,同樣厚厚一疊信紙裝入信封時,葛語風叩門而入,面色嚴肅:“大人,京郊發現一具女屍,傷口系鐵蒺藜所致。”

“走。”裴霜拎起九羅刀,步履帶風。

——

春去夏至,五月末天氣就已經燥熱的不行。

葛語風朝裏間使了個眼色:“掌使,有人在等您。”

“當真?”裴霜心下一喜,第一反應是霍元晦歸來。可腳步剛邁過門檻,忽憶起他上封信中說尚需一月方能返京。

她眼神詢問葛語風,這小丫頭卻低著頭轉身,明顯不想告訴她。

還沒等她細想來者會是誰,那人在屋裏已經等不及迎出來。

“裴……大人。”

清潤嗓音入耳,裴霜緩緩擡眸。但見少年身姿挺拔,劍眉星目,只是原本細膩的肌膚經風沙磨礪,添了幾道痕跡。昔日打馬游街的紈絝少年褪去浮躁,多了幾分沈穩。

“謝小侯爺。”裴霜含笑抱拳,“司中事務繁忙,未及遠迎侯爺與您歸來,失禮了。”

這話倒真不是托詞,熙元帝大筆一揮,又給她加了官位,現在她與彭宣平起平坐。

且最近耿集頗有撂挑子不幹的跡象,彭宣時常在皇宮裏,偌大鏡衣司的重擔盡壓她一人肩上,忙得腳不點地。

西境戰事既畢,南境的謝江與謝陵自然凱旋。他們輕裝簡行,比羅家父子早到數日。皇帝打算待眾將齊聚,再行隆重慶功宴。

裴霜知道謝陵對她的心思,有意避著,謝陵卻是等不住的,在府裏迎來送往等了好幾日,都沒見到朝思暮想的身影。

這不,就跑來了。

謝陵躬身行禮:“微臣參見昭慶公主。”

裴霜眉梢微挑,故意未叫起。他便真彎著腰靜候許久,直至腰背泛酸,忍不住擡眸偷覷,正撞上她含笑的眼。

謝陵直起身:“你就知道作弄我。”

“怎是作弄?”裴霜抱臂道,“未進屋時,你喚我裴大人,進了門卻改口稱公主,你自己要行君臣禮,又不是我逼你。”

“說不過你。”他本欲試探她的態度,見她一如往昔,不由輕笑出聲。

當他得知裴霜與霍元晦的真實身份之時,稍有驚訝很快便接受了,他們那般人物,是那兩位的後人一點兒也不奇怪。

謝江還與他說了一件往事,當年晉國公夫人酈凝葉借住在徐府,謝江無意中撞見她在練鞭,兩人當即來了個以武會友,切磋一番,不想謝江一個失手,打中了酈凝葉的手指,傷口深可見骨,留下永痕。

謝江的確心有波瀾,但只是他的一廂情願,酈凝葉後來嫁給霍珩後,他們也再無往來。

“對了,從南境給你帶了幾樣東西。”他打開箱子。

裴霜探目去瞧,說是幾樣,實則滿滿一箱皆是南境精巧玩物,件件別致有趣。最上方擱著兩雙麂皮手套。

她拿起手套試了試,柔軟舒適,大小正好,唇角彎起。

“打獵得了只麂子,入箭的角度不好,取下來的皮子只能做兩雙手套。也能……”謝陵欲言又止。

“多謝,我很喜歡。”裴霜翻看手套,愛不釋手。

瞧上去是真心喜愛。

盼你驗屍時,能保護好自己的手。不知為何,他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原以為去一趟南境,能磨滅對她的心思,想著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當血戰沙場時,他的確沒心思去想兒女情長,可等鳴金收兵,寒夜裏只能受著那盞孤燈之時,那些刻骨思念便不由自主地漫上心頭。

愈想遺忘,愈是深刻。

細數來,他們的回憶寥寥可數,除卻月下交手,便只剩那車牛骨。

他也曾捫心自問,他為何會愛上她,自然是想不通的。

世間情愫本就多半不知所起。愛她是自己的事,原與她無關。

可偏生她有未婚夫,那人還是霍元晦。霍元晦於他有恩,他又豈能做那不義之徒?

只得將這份妄念死死壓抑,一壓再壓……

“這上面畫的是什麽?”裴霜拿起一個琺瑯三管銅花瓶,上面用銅絲做了畫,只是配色紛雜,依稀只能看出上面有三個人。

左右兩人一執劍,一捧書,中間錦衣高髻的女子雍容華貴。

“前朝太宗有女封南陽,封地就在南境禹州。這位公主性情豪邁,終身未嫁,卻……”謝陵刻意頓住,凝視她的神情,“喜好蓄養面首。”

裴霜神色未改,謝陵繼續說道:“傳言有兩位郎君最得南陽公主歡心,容郎書畫雙絕,顧郎舞劍驚鴻,宛若娥皇女英。禹州在他們輔佐下民生安樂,此事一度傳為佳話,後人特制此瓶以志。”

裴霜霎時瞪大雙眸,饒是她向來大膽,也不免被他的言下之意震驚。

“你……瘋了麽?”

謝陵眼神直勾勾的,眼底是翻湧著的濃墨:“不好麽?”

“我不計較名分。”他的聲音弱下來,帶著些卑微的祈求。

壓抑久了,也瘋魔了,知道她的身份之時,他腦中的這個想法破土而出。

“這不是——”裴霜甫要回應,房門轟然洞開。天光瀉入處,一只官靴踏進門檻。

竟是披星戴月趕回的霍元晦。他滿身風塵,靴上猶沾泥濘。

裴霜的心臟咚咚地跳起來。

看這神情,不用問,就知道他聽見了。

霍元晦眼風掃過來,她驀地覺得有些心虛。

“她不願意。”語聲平淡,卻不容置喙。

霍元晦陡然出現,打了謝陵一個措手不及。

撬人墻腳本就不義,他亦是鼓足勇氣才吐露心聲,且只敢在背地言說。

這般當面對質,令他無地自容。

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由不得他再退縮,萬一呢?

“她尚未作答,你怎知她不願?”

這無疑是挑釁,霍元晦兜頭就是一拳砸過去,接著第二拳,第三拳。

謝陵不閃不避,他知道他理虧。

霍元晦也並未留情,一開始毫無章法,後來漸漸有了條理,他清楚打人體的哪些穴位最痛。

謝陵齜牙咧嘴,想忍著疼,可驟然來的酸脹,居然讓他沒有忍住。

裴霜瞧著差不多了,便出來勸架,強勢分開了兩人。

霍元晦眼中怒意未消。裴霜捧起他紅腫的手背輕吹:“別打了,仔細手疼。”

他周身戾氣倏然消散,目光轉柔。

裴霜緊握他的手,轉向謝陵:“我不願。我不是南陽公主,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與霍元晦十指相扣,舉手示之,兩人對視,無需多言。

謝陵面色寸寸灰敗,心口鈍痛。

“是謝某……癡心妄想了。祝二位百年偕老,永締良緣。”

情愛之事,從來不是退讓便可獲得。他們之間,容不下第三人。

謝陵離去的身影透著孤寂。

裴霜目送他遠去,下一刻卻被反剪雙手,唇也被攝住,撲面而來的是他唇上的溫熱。

霍元晦帶著怒,撕咬著她的唇瓣,她吃痛皺眉,輕嘶一聲,隨即察覺唇上力道漸緩。

他終究不忍傷她。

卻也並未放過她,強勢撬開她的齒關,作亂著,輾轉廝磨間訴盡日夜相思。裴霜迷蒙著睜開眼看到他動情的眉眼,也就隨他去了。

聽到那樣的話,總歸要醋一醋的。

然一時的縱容,她被壓在了那張矮榻上,讓她散了衣襟,亂了發髻,肩頭多了點點紅痕。幸好霍元晦理智尚存,纏綿方歇時仍緊鎖她的腰肢,下巴貼著她的額頭,落下一吻後啞聲道:“當初就不該救他!”

裴霜震了震:“頭一回見你喊打喊殺。還有打架,長大了後,也是頭一回見。”

他當真是氣瘋了吧。

她靠在他的肩頭,額發垂下來,顯得異常乖順:“見死不救,就不是我認識的霍元晦了。”

“偶爾瘋一回,也挺好。”霍元晦緊了緊手臂,“葭葭,我遠不如你想的那般大度。”

裴霜望進他眼底晦暗的幽深,心尖微顫——他說的是實話。

他向來溫潤,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鋒芒,倒教她忘了這原是只收斂利爪的幼虎,並非沒有傷人之能。

裴霜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好,不大度就不大度。”

霍元晦看著她:“葭葭,我們成親好不好?”

裴霜怔了怔,沒有回答,慢慢從矮榻上爬起來,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襟。

霍元晦懷中一空,以為她不願,悵然若失,整個人都落寞了下去,宛如一壇死水。

卻見她背身行至案前,自底層取出一物。

霍元晦瞥見了那抹明黃,飛速理好衣襟,雙膝跪地。

“霍時接旨——”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朕聞乾坤合德,萬物生焉;日月並明,四海仰焉。今有承獻皇帝女昭慶公主,靜容婉儀,英姿勃發。晉國公霍時,麟趾呈祥,秉性端方。兩姓聯姻,實屬良緣。國公元晦既冠而有為,公主昭慶及笄而待字,茲以金玉之盟,締結秦晉之好。”

“特旨,賜婚於晉國公霍時尚昭慶公主,擇吉日完婚。賜公主府於晉國公府東側,食邑三千,儀同親王。另賜東海明珠十斛,蜀錦百匹,赤金頭面十二副,以彰天家恩寵。朕願爾夫婦同心,琴瑟和鳴,以承宗廟之祀,以固邦國之寧。欽此——”

霍元晦掌心向上:“微臣霍時,接旨。”

明黃色沈甸甸的聖旨到了他手中,他迫切打開,歡欣異常,眼巴巴地看著她:“你何時求來的?”

“你一下江南就去求了。”裴霜語氣輕松,似在談論天氣一般。

霍元晦緊緊擁住她,似要將人揉進骨血:“葭葭,得你為妻,是我三生之幸。”

——

三月後,晉國公霍時與昭慶公主大婚。次年生子,越二年得女。又一年,鏡衣司指揮使耿集卸任,外人道其向往江湖,唯親近者知是為追隨一女子。

再三年,孟櫟白與玖瑤苦尋八載,終得白虎心。玖瑤蠱毒盡解,二人白首偕老。

晉國公霍元晦執掌刑部,入中書省,位同副相;昭慶公主裴霜接任鏡衣司指揮使,掌天下詭案稽查。

(全文完)

-----------------------

作者有話說:註:聖旨不是自己寫的,模仿了很多古代賜婚聖旨,雜糅太多不可考。

終於寫完了。寫這本書的途中,遇到了許多困難,好歹是克服了。最後還撒了一點狗血,哈哈哈,最愛修羅場,但寫的好像不是很修羅,還要多多努力。本書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想寫的東西基本都寫完啦,很開心!

下一本寫美食文《再大理寺打工吃瓜》希望大家支持一下,點個預收~

大廚楚許穿越了,擡頭屋檐漏雨,低頭娘親重病,家裏的廚房連鼠鼠都懶得來光顧。

好在鄰居大娘給她介紹了個活兒,去大理寺當廚娘,雖然月錢少得可憐,但為了娘親的藥錢先幹著再說。

廚房管事為難,克扣預算?楚許端出涼皮、米粉、酸辣粉,性價比這點還難得倒我們二十一世紀打工人?懂什麽叫拼好飯嗎?

寺內差役眾多,眾口難調?楚許炸雞、炸蝦、炸蘑菇,裹上自制面包糠甭管是誰都得饞哭了,炸物碳水的魅力無法抗拒!

冷面少卿嘴刁,不好伺候?楚許穿起小串,羊肉,雞肉,五花肉,烤串滋滋冒油,少卿大人自己聞著味就到了廚房,這其中的麻辣鮮香只有他自己知道。

後來,黑心管事被趕走了,月薪翻了十倍。

隔壁刑部想來撬廚子,大理寺眾差役堵著門攔著,更有放言,搶人廚娘簡直是喪盡天良!

至於冷面少卿,已經在琢磨把聘禮擡到小廚娘家中。

刑部:美男計?我們也有崔侍郎!

——

大理寺少卿秦景堯,斷案如神,鐵面無私。他本不重口腹之欲,橘子燉豆腐也能面不改色吃下,直到大理寺換了個小廚娘。

他才知道,原來飯菜是可以那麽有滋有味。

那寒夜裏的一碗冒著熱氣的餛飩,溫熱了他冰封多年的心。

小劇場:

深夜,一華服女子正在數落丈夫:“都怪你,答應他去大理寺任職,天天辦苦差,現在都還不能回家。”

她話音剛落,兒子提著從大理寺打包的飯菜回來,華服女子沖過來抹著淚抱住他:“兒啊,這大理寺的小破官咱不當了,娘給你另找個清閑職位,你瞧瞧這都瘦成……怎麽都累腫了?”

啥情況胖了這麽多,大理寺夥食不是一向不好嗎?

楚許:嘻嘻,區區不才是小女子的功勞

食用指南:1V1,SC

1.架空唐朝勿考究,大部分仿唐朝,小部分雜糅,美食+探案

2.感情線慢熱,溫馨向甜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