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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入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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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入盛京

“那大人……又是如何看的呢?”他狡黠地反問, 將問題輕巧拋回。

段展源瞇起眼睛,笑罵:“好小子,竟試探起我來了?”

“此處又無外人, 不過私下說說而已。” 霍元晦從容應答,竟是原封不動地用他方才的話來堵他的嘴。

裴霜唇角忍不住漾開笑意, 樂得站在一旁看這場好戲。

段展源背起手,緩緩踱了幾步, 沈聲道:“漕運上的官員、胥吏、旗丁,乃至沿線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這些人,哪一個肯輕易放下嘴邊的肥肉?這早已不止是‘百萬漕工’的飯碗, 更是一張吞噬民脂的巨網。聖上此番……怕是真要遇上難題了。”

霍元晦眉梢一挑:“您也看好海運?”

“不是看好,是期望。”段展源喟然長嘆。任通州知府這些年,他不敢說自己從未在漕糧之事上沾過手, 但每一筆都求問心無愧, 拿了,再想辦法捐出去。不是他不想清白,而是在這滿是汙穢的官場, 實在難以獨善其身。

他早已期盼著這場變革。如今聖上既有此心,何不順勢而為,滌蕩這沈積多年的汙濁?

霍元晦聞言,當即撩袍振袖, 單膝跪地, 目光灼灼如星火:“元晦願隨大人左右,共同做這先鋒!”

通州身為漕運咽喉、糧秣樞紐,若真要推行新策,確是絕佳的試行之選。

“先鋒官?”段展源聞言卻笑了起來,連連擺手, “老夫膽子小得很吶,可擔不起這等重任。”

裴霜在一旁抿嘴笑道:“大人若還稱膽小,這通州府衙裏恐怕就找不出膽大之人了。”

段展源但笑不語,緩步走回案後,又取出一份公文置於桌上:“老夫有沒有這個機會尚且難說,你們二位,卻是要離開通州了。”

“什麽?”兩人俱是一怔。

裴霜接過公文展開細看,原來仍是因鳳鸞一案。他們在盛京已是聲名鵲起,聖上親自下旨,調裴霜入鏡衣司任職,霍元晦則擢升大理寺。

她望著公文上“鏡衣司掌使、大理寺少卿聯名力薦,盛讚二位才具非凡”那幾行字,真是哭笑不得。

溫遠和彭宣回去之後,究竟替他們吹出了怎樣一番驚天動地的功績?

——

府衙內,酈凝枝與裴蕊娘正默默收拾行裝。

“才來了通州沒幾日,就要去盛京了。”酈凝枝悵然,“蕊娘,我們……要回去了。”

裴蕊娘疊衣的手微微一頓。那個闊別二十載的地方,到底還是要重踏歸途。

院中老樹上一片枯葉打著旋飄落,她神色淡靜,只輕聲道:“是啊,要回去了。”

方揚曹虎也整理著自己的家當,他們兩人自然是跟定了霍元晦與裴霜,兩個人得知要去盛京,非常興奮。

“大人您這升官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盛京城啊,那可是盛京!”方揚高聲嚷嚷,那是他只在說書人口中聽過的地方。

一年前的他,怎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入京城?

曹虎忙給家裏寫信,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我娘肯定想不到,我要去盛京城裏當捕快啦,哈哈!”

裴霜笑道:“大理寺可沒有捕快,只有皂隸。”皂隸因身著黑衣得名,不過職事與捕快倒也相差無幾。

“對對對。皂隸,皂隸。”曹虎趕緊記下,嘴裏反覆念叨,生怕又忘了。

方揚撇撇嘴,不無遺憾:“就是裴妹子不能跟咱們一塊兒進大理寺。”

“沒辦法,大理寺沒有女官。”裴霜安慰他們,“我在鏡衣司也一樣,咱們還是有合作的機會的。”

正說話間,霍元晦來了,他輕敲門框,示意裴霜出來說話。

兩人走至樹下,霍元晦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足有三頁之多:“彭宣來信了。”

裴霜展開信,才看了個開頭,就忍不住笑出聲:“他有必要嗎?把他爭贏了溫遠的事兒洋洋灑灑寫滿一整頁?”

原來皇上原本已松口準裴霜以胥吏身份入職大理寺,可彭宣覺得以她的才幹屈就無品之職太過委屈,便又與溫遠爭執起來。

皇帝嫌他們聒噪,朝堂上聽大臣吵,回來還得聽他倆吵,索性抓鬮。

彭宣運氣上佳,一把抓中,還順勢為她爭來了個副掌使之位。

“這也太大手筆了。”裴霜扳著指頭數了數,笑吟吟撞了下身旁的霍元晦,“咱倆現在可是平級了。”霍元晦擢升的是大理寺正,官居從五品,與她這鏡衣司副掌使恰好品階相當。

她才是真正的白衣飛升。

霍元晦眼中漾開一片濃深笑意,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禮:“是,下官拜見裴副使大人。”

“免禮免禮。”裴霜端出一副架勢,故作威嚴地擡了擡手。可片刻之後,一對上他那含笑的眼眸,兩人便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不過鏡衣司的官職終究與別處不同。其榮辱皆系於皇帝一身,像裴霜這般以白衣之身一躍成為高品官員,在其他衙門絕無可能,在鏡衣司卻實屬尋常。

只要龍心大悅,封賞幾品皆有可能;倘若聖顏不豫,一夜之間貶為白身也是常事。

說白了,這官職全憑帝王喜怒,雖居高位,實則權責有限。裴霜所能調動的,也僅限鏡衣司內部人馬。

更何況,盛京城裏那些官員對鏡衣司之人,表面恭敬,私下卻多存輕視。人家兢兢業業苦熬多年才得升遷,而你卻一步登天與之平起平坐,心中不忿也是自然。

但此刻裴霜正沈浸在喜悅之中,霍元晦自然不會說這些掃興的話。

“以後還要多多仰仗裴副使。”

見他如此捧場,裴霜心下受用極了,一時興起,豪爽地賞了他一個香吻。

蜻蜓點水的吻,在他臉頰邊輕輕落下,一觸即離。

只是她剛要退開,卻被他伸手環住了腰。

裴霜感受著腰間不容掙脫的力道,挑眉笑道:“什麽時候反應這般快了?”

“沒辦法,”他眉眼彎彎,清雋面容上笑意蕩漾,宛如不染塵俗的仙人驟然墜入凡間情網,“心上人身手不凡,在下t也只能勤加練習,方能勉強跟上。”

便是這樣一個雍容清冷的謫仙,唯獨對她展盡溫柔笑意,說盡俏皮話語。

是她的人。

她作勢要掙,他卻驀地垂下眉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去了鏡衣司……我便不能時時見到你了。”

裴霜心霎時間軟了,止了動作,下一瞬,他高挺的鼻梁碰到了她的鼻尖,隨即唇上一陣濡濕。

他在吻她。

很輕柔,先是小心翼翼地輕啄,繼而如星火燎原般蔓延成熾熱的吮吸。

她配合地仰起頭,他更加得寸進尺,品嘗著她的唇舌,掌握著她的吐息,此刻,清冷謫仙墮仙化妖,勾魂攝魄。

她初入情場,難免被勾了魂兒。

秋風乍起,枯葉與枝幹作了最後的告別,最後一點焦黃也飄然墜地,只餘下光禿的枝椏默然伸向天空。

待他們驅車駛入盛京城門時,時節已入深秋,空氣中透著蕭瑟的涼意。

駕車的曹虎裹緊了身上的夾襖,望著城內寬闊的街道與兩旁鱗次櫛比的鋪面,滿眼都是新奇:“天子腳下果然氣派!真熱鬧啊!”

方揚騎馬慢悠悠跟在車旁,目光也被路邊小攤吸引,盯著一個呼呼轉動的木風車挪不開眼,想起家中幼弟最喜這類玩意兒,若帶回去定能逗他開心。

“那個撥浪鼓也挺精巧,正愁不知該挑什麽禮送給老大呢。”

裴霜掀開車簾,笑吟吟吩咐:“停車,去幫我買下來。”

“妹子!那可是我先瞧上的!”曹虎試圖爭辯。

“不管,我官大,你得聽我的。”裴霜揚起下頜,理直氣壯。

曹虎梗著脖子:“嘿,你可管不著我,我如今可是大理寺的人!只聽我們大人的吩咐!”

裴霜轉眸看向身旁的霍元晦。他正閉目養神,一簇秋光從窗外探入,映亮他半張側臉,光影分明,一半隱於幽暗,一半潤澤如玉。

她唇角輕揚:“你們大人……也得聽我的。”

話音才落,眼前人倏然睜眼,眸中宛若含了一泓暖泉,漾開清淺笑意。

車外傳來方揚的悶笑聲:“曹虎呀,你告狀也要找對人,找我們大人可沒用。”

調侃地明明白白。

車內的酈凝枝與裴蕊娘也擡袖掩唇,輕笑出聲。

若是個面皮薄的娘子,早被臊紅了臉,可裴霜是一般人嗎?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朝對面那人擡了擡下巴:“你說,是不是聽我的?”

“聽你的。”他語氣別樣繾綣。

曹虎內心哀嚎:完了!他們家大人這夫綱,怕是永遠都振不起來了!

他轉而換了人求助:“裴掌櫃,您給做做主唄?”

這回求對人了。

“葭兒,莫與曹虎爭了,滿月禮為娘早已替你備下了。”裴蕊娘含笑虛點了點她。

“好嘞,還是娘最疼我。”裴霜俏皮地倚在她娘肩頭,笑得眉眼彎彎。

在他們啟程赴京前,張泉也捎來了信,道是家中媳婦添了個大胖小子,幼兒和產婦眼下正離不得人,故而無法隨行入京。

信裏還絮絮說了些青梧的近況。蔣縣丞將縣裏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臉上的笑容也一日多過一日。

小伍子帶著那幫半大孩子,竟也真撐起了雲來客棧,不再是只會追在人身後喊“姐姐”的娃娃,如今人人見了都要尊一聲“伍掌櫃”。只是客棧裏那只黑貓似是想他們了,瞧著清減了些。

裴霜收到信的時候蓉蓉一笑,才不信木耳會瘦,她臨走時都快抱不動那圓滾滾的一團了。瘦些也好,抱著省力。

知道他們過得好,他們這些離家在外的才能安心。

盛京的天空湛藍如洗,澄澈明凈。可這片巍巍皇城之下,誰知埋藏著多少汙糟隱秘?他們此番前來,又將卷入怎樣的波譎雲詭?

曹虎將車靠邊停穩,揣好錢袋便興沖沖采買去了,方揚也快步跟上。

霍元晦偏過頭,輕聲問她:“你不去?”她向來最愛街市熱鬧。

裴霜抱臂端坐,一本正經道:“如今我可是有品級在身的人了,豈能再如從前那般隨意上街?”

官沒當幾日,架子先擺起來了。

酈凝枝忍俊不禁:“照這麽說,盛京城裏諸位大人豈非都不用上街了?”

“大人上街,那都是乘著軟轎,好幾人擡的那種,遠遠地就看見了。”

霍元晦含笑湊近:“那我去為你租頂軟轎?”

裴霜輕推他一把:“別鬧。”

他低低地笑出聲來,車廂內一時暖意融融,滿是輕松氣氛。

“方揚和曹虎怎麽回事?買個撥浪鼓去了這半天還不回來?是打算把整條街都搬空嗎?”裴霜嘟噥著,一邊掀開車簾朝外張望,卻見兩人竟都在街角處停住了腳步。

那街角密密匝匝圍了一群人,似是出了什麽事。

裴霜正欲下車看個究竟,卻見一人猛地策馬自人群中沖出,徑直闖入主街。馬蹄輕揚,帶起一片塵土,堪堪從她眼前掠過。馬臀後竟還拖著個被捆得結實的人,繩索另一端正攥在騎者手中,被綁的人跑得跌跌撞撞,好不狼狽。

馬行得並不快,裴霜清晰地看見了馬上之人,是個少年,梳著高揚的馬尾,劍眉斜飛入鬢,通身透著錦繡堆裏養出的張揚恣意。馬屁股後頭還呼啦啦跟著一溜家丁仆役。

恰在此時,方揚與曹虎回來了。方揚抱著好幾包零嘴,曹虎懷裏則塞了剛買的撥浪鼓。

裴霜抓了把還熱乎的炒栗子,順口問道:“那邊怎麽回事?剛過去的是誰?”

方揚道:“就聽了幾耳朵,好像是承恩侯府上的。具體什麽事也不清楚,被綁的是個賣糖水的小販。只聽那少年郎問了一句姓名,賣糖水的剛應聲,就被他揍了一頓直接捆走了。”

“青天白日就當街綁人?”裴霜緩緩搖頭,“他這是嫌他爹謝江被禦史彈劾得還不夠多嗎?”

霍元晦沈吟道:“看年歲應是承恩侯的幼子,謝陵。聽德清提起過,是個混不吝的紈絝,膽大包天,進京兆府衙比回自家門還勤。”

橫豎自有京兆尹去頭疼,原與他們不相幹。

此時,一架裝飾華貴的馬車自對向緩緩駛來,一看便知車內非富即貴。裴蕊娘斜瞥見車轅上懸著的“徐”字標記,急忙擡袖掩面,低聲道:“快放下車簾!”

裴霜趕忙照做,餘光掃過窗外馬車,心下頓時了然。

這可不是通州,認識她們的人多。

方揚曹虎並不知內情,有些奇怪。

“直接去鏡衣司北司衙署。”霍元晦淡淡吩咐道,聲線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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