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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妄求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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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妄求長生

拾階而下, 剛踏入密室,裴霜便覺一股濁熱之氣撲面而來,越往下走, 空氣愈發滯悶,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呼吸。通道不長, 只兩段石階,轉過一道彎, 眼前豁然開闊。

裴霜指尖微顫,點燃墻角的油燈,地下密室的全貌在昏黃的燈火中緩緩顯露。

火光搖曳間, 眼前的景象令二人呼吸一滯。她瞳孔驟縮,霍元晦眉峰緊鎖,眼底暗流翻湧。

青石地面刻著巨大的五行八卦陣, 中央太極陰陽魚森然盤踞, 四周八個方位各置一尊煉丹爐,爐身銹跡斑駁,隱約泛著暗紅, 似浸透了什麽不祥之物。

四角鎮守的四大神獸雕像,竟全部逆位擺放,本該威嚴怒目的獸首,眼眶處卻空空蕩蕩, 並非未雕, 而是被人硬生生鑿去了眼珠,只餘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猙獰可怖。

正前方乾位對著處,放置了一座雕像,看打扮, 穿著道袍手拿浮塵,是個老君像。

壁龕錯落嵌在墻上,有的燃著幽幽燭火,有的擺著青瓷壇罐,陰影中似有什麽東西在無聲窺視。

裴霜指尖發冷,不自覺地往霍元晦身側靠了靠,低聲道:“這道場……怎麽擺得如此邪性?”

霍元晦目光沈沈掃過那些無眼神獸,嗓音冷冽:“神獸剜目鎮四方,陰陽倒逆亂八荒奪嬰靈為丹引,竊天機作壽糧。他不是在修道,是想逆天改命,妄圖成仙!”

話音未落,他猛地擡手指向那尊老君像。

裴霜定睛一看,燭火忽明忽暗間,那雕像的面容,分明是趙老太爺的臉!

盯得久了,那張與趙老太爺一模一樣的臉,竟似隱隱……浮出一絲詭笑。

裴霜心頭罕見地浮起一絲怯意,但轉瞬便被壓下。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蜷,又緩緩松開。

霍元晦緩步走近老君像,果然見雕像足下踏著七星陣圖。裴霜湊近細看,眉頭倏地擰緊:“這七星……為何是倒置的?”她繞至像後,又見五個詭譎符文刻於石座,“這些符號又是何意?”

“七星倒懸欺日月,五鬼挪移瞞上蒼——”霍元晦眸色驟冷,聲音裏凝著冰,“他竟敢如此逆天而行!”他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眼底翻湧著深沈的悲憫,“我知曉那些嬰孩在何處了。”

“在哪兒?”

霍元晦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八座丹爐,以及壁龕那些青瓷壇上。

裴霜瞳孔猛地一縮,喉間發緊:“你的意思是……”

霍元晦沈重頷首。

她倏地閃身至最近一座丹爐前,“嘭”地掀開爐蓋,聲音有些大,但她管不了那麽多了。

爐內赫然堆著數枚巴掌大的骷髏頭骨,森白骨片上還沾著焦黑痕跡。零碎的手骨、腿骨散落其間,底下鋪著一層灰黑,隱約能辨出是燒盡了的骨頭碎渣。

那是未滿月的女嬰啊,小小一個,兩只手掌就能托起,有些甚至沒吃過母親的奶。

在酣睡時,被投進丹爐,就這麽被燒成了一捧爐灰。

有一捧嗎?好像沒有。

裴霜死死盯著爐內,雙目赤紅如血,一眨眼,落下大顆大顆的淚水。她扶在爐口的手青筋暴起,連帶著整座銅爐都微微震顫。

爐壁殘餘的溫度灼燒著她的掌心,那熱意卻化作滔天怒火,焚得她五臟俱焚。

她撲向第二座丹爐,掀開爐蓋,裏頭景象如出一轍。她似瘋魔般接連掀開第三座、第四座……

霍元晦忍著鼻子發酸,從身後抱住了她:“葭葭,別看了……求你別看了……”

裴霜在他懷裏掙紮,目眥盡裂,胸口劇烈起伏:“我要殺了他!定要殺了他!這畜生不配為人!”

那些焦黑的骸骨在她眼中並不可怖,她仿佛能看見她們生前的睡顏,一個個軟乎乎,笑吟吟,可轉眼間,這笑容便被烈火吞噬,笑聲燒成了哭嚎聲,震得她心口發酸,發澀,頓頓的疼。

她噌地抽出九羅刀,因身軀受限,劇烈掙紮起來,霍元晦身上本就有傷,哪攔得住她,被重重摜在地上。

霍元晦輕嘶,顧不得肩頭劇痛,踉蹌起身再次將她環住:“裴霜,你冷靜!別忘了你是個捕快!!”

“你是個捕快!”

她深深喘息,漸漸平靜。霍元晦手上力道稍松,將她轉過來,輕輕按在自己肩頭。

“此刻……我真恨自己是個捕快。”她悶聲道。若只是個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便可替天行道,斬盡妖魔。

霍元晦一把扣住裴霜顫抖的手腕,聲音低沈卻堅定:“殺了他容易,一刀了結便是。可然後呢?”他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將理智刻進她骨血裏,“他若就這麽死了,這些罪孽便永遠成了無頭公案。那些枉死的嬰靈,連個公道都討不回。”

“他必須活著。”霍元晦擡手拭去她臉上清淚,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副人皮底下裹著怎樣的豺狼心腸。”

裴霜只是一時氣憤,並非聽不懂道理。

她擦了擦臉,仰面,眼有些微微腫,擲地有聲道:“該哭的不是我們,是那個畜生才對。此等惡行,天理難容!”

霍元晦握住她的手:“這些罪孽,不會長埋地下。”

出了密室,回到府衙已經是四更天了。天還是如濃墨般黑,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兩人卻毫無睡意,並肩倚在廊柱下,睜著眼等那輪紅日從天際爬上來。

卯正時分,段展源推開房門正要伸個懶腰,卻被門口兩尊門神驚得倒退半步。

“大清早的,蹲在我房門口作甚?”

段展源狐疑地打量著二人,目光在裴霜懷中的青瓷壇上停留。

“請大人過目。”裴霜將壇子往前一送。

段展源下意t識伸手:“這是什麽?”

“骨灰壇。”

段展源手一抖,差點摔了壇子,倒退幾步,舌頭都打了結:“你……你們……什麽意思?”

這大清早的,莫不是要嚇破他的膽?

“大人不想知道這是誰的骨灰壇嗎?”

“誰、誰的?”

裴霜搖頭:“不知道。”

段展源氣結:“拿本官尋開心啊?”

“因為這些骨灰,都是未足月的女嬰。”裴霜直視著他,聲音發緊,“她們大多……連名字都來不及取。所以不知。”

短短幾句話,卻讓段展源心頭劇震。他知曉二人在查女嬰失蹤案,可活生生的嬰孩化作骨灰……這案子比他想象的還要駭人!

他神色凝重:“從何處得來?”

“昨夜我們夜探露落園,從找老太爺房內地下密室取得。”裴霜一五一十道,“那地下密室被他擺成了一個邪祟道場,丹爐中盡是女嬰骨灰,像這般大的青瓷壇,還有數十餘個!”

霍元晦與裴霜齊齊跪下:“求大人準許搜查露落園!”

“你們竟敢夜探……”段展源指著二人的手直發抖,一時竟不知該誇他們膽大包天,還是該罵他們不知死活。

他們口中蹦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驚雷當空炸響,震得他頭皮發麻。

趙家背後的靠山,他們或許不知,段展源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當年趙老太爺曾資助過尚未發跡的兩淮鹽運使鄒同遜。如今趙家能在鹽業上風生水起,全仰仗這位三品大員的照拂。

雖說鹽運使也管不到他,但人家到底是三品大員,更棘手的是,鄒同遜還有個任吏部尚書的岳丈,這層層關系,哪一環都不是他一個知府能輕易撼動的。

段展源將其中利害細細道來,可地上跪著的兩人紋絲不動。

霍元晦挺直腰板,聲音鏗鏘:“段大人,難道就因畏懼權貴,而枉顧這天大的冤屈嗎?縱使鄒同遜親臨,若敢包庇,下官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要告上金鑾殿!讓滿朝文武都聽聽這百名嬰靈的哭訴!”

裴霜緊抱骨灰壇,眸中寒芒乍現:“大人若不準,卑職便是單槍匹馬,也要闖一闖那露落園。這些女嬰的冤魂,總要有人來超度。”

“你們……”段展源長嘆一聲,“本官何時說過不查?”他轉身負手,“要查,但需得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你們這……”他瞥了眼骨灰壇,“畢竟來路不正。”

段展源並非是非不分的昏官,想當年初入仕途時,他也曾意氣風發。只是宦海沈浮,漸漸磨平了棱角。此刻霍元晦的錚錚之言,竟讓他久違地憶起了年少時的熱血。

而裴霜更令他動容,女子之身,尚不畏艱險,他身為一方父母官,豈能未戰先怯?

段展源捋了捋胡子,眼裏精光一閃:“趙家的丫鬟屍首,是不是還在殮房?”

裴霜立即應道:“在。”

“她身上可曾發現什麽與露落園有關的證物?”他意味深長地問。

裴霜與霍元晦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回大人,”裴霜唇角微揚,“徐北靈屍身上沾有露落園獨有的金丹桂花粉。卑職懷疑,此案與露落園脫不了幹系。”

段展源拂袖轉身:“既然有關,還不速去搜查?”

“卑職領命!”裴霜抱拳起身,眼中燃起一簇熾熱的火光。

府衙的差役傾巢出動,連薛邁、李天常等人也奉命隨行。

李天常跟在隊伍後面,忍不住低聲問道:“薛大人,怎麽突然這麽大陣仗搜查露落園?”

“不知道。段大人下的令,問那麽多做什麽。”薛邁皺眉搖頭,餘光瞥見走在最前的霍元晦與裴霜,心頭莫名一緊。那兩人腰背挺得筆直,周身仿佛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氣。

李天常垂頭不敢再多問。

衙門這麽多人,隊伍在街上也有些浩蕩,有些愛湊熱鬧的百姓,紛紛跟著隊伍後面。

裴霜眼尖,酈凝枝三人赫然在列。邵芳娘一臉興奮地看向她,她卻只能倉皇別過臉去。

她終究沒能把她的三丫帶回家。

露落園,丹桂的香味還彌漫在空氣中,趙老太爺因為昨夜鬧騰睡得遲了,差役們到的時候還沒醒。

趙鷹被急促的拍門聲驚醒,開門見到這陣仗,下意識就要關門。

“奉知府大人手諭。”霍元晦一抖搜查令,“在死者靈芝身上發現露落園獨有的金丹桂花粉,特來搜查。”

“大人,靈芝從未踏足過此地啊!”趙鷹急道。

霍元晦根本不管他說什麽,曹虎已一個箭步上前將他制住。方揚趁機推開大門,衙役們如潮水般湧入。

趙鷹還在叫嚷,曹虎索性堵了他的嘴。

裏間的護衛即便有反抗的能力,看見這些穿役服的也不敢動手。

讓幾人去丹桂林裝個樣子尋了一圈後,裴霜帶著人直奔主屋。

埋於地底的密室,就這樣顯露於人前。

趙老太爺被人攙出來時,正看見衙役們擡出最後一座丹爐。爐灰傾瀉而下的剎那,老人渾身一顫,面如死灰。

眾人都被這景象嚇得楞在了當地,原本喧鬧的人群此時變得雅雀無聲。

碎骨與骨灰在院中鋪開一片刺目的白。嬰兒的骨骼本就脆弱,除了那些尚能辨認的顱骨,其餘早已混作一團,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張仵作和小梁也被震驚地久久不能回神,此刻他們懂了裴霜出門前說的那句屍骨數量有些多,需要他們幫忙一起處理是什麽意思。

圍著的人群先是安靜,繼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抽泣聲漸漸連成一片。

裴霜看見邵芳娘癱倒在酈凝枝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趙老太爺以嬰兒煉丹妄求長生之事,如蝗蟲過境,迅速傳遍通州。老太爺被羈押回衙門,裴霜卻在搜查他房間時,發現了一本眼熟的東西——《天知教義》。

又是天知教?

這教派在青梧、南江,現在又在通州發現其蹤跡,裝神弄鬼,害人無數,青梧有靈凡,南江是明凈,這通州必定也有一個類似的小頭目,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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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寫得還是蠻難受的

拒絕xie教,劇情需要,馬上審判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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