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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是恩,還是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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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是恩,還是仇?

書院要重新修葺之後, 莊實便想到石榴樹勢必會被移栽,那時樹下的秘密就瞞不住了。

於是他想先行一步挖走樹下的骸骨,只是埋屍之時那樹才是幼苗, 如今已經長成碗口粗細的大樹,盤根錯節的根系如同蛛網般將森森白骨緊緊纏繞, 完全無法分開。強行移樹必會驚動旁人,所以他只能將此事暫時擱置。

至於樹下的銅盒他一點兒也不在意是什麽, 原樣埋了回去。

“我沒想到會被人看到。”莊實後悔不疊,他特意挑了夜半的時間,然而百密一疏, “三天後,有人往我寢房中塞了一封匿名信。”

莊實的聲音嘶啞顫抖,仿佛每一個字都在撕扯著他的靈魂:“那封信上的內容讓我渾身發冷, 對方不僅親眼目睹了一切, 還威脅要我殺了華浩榮,否則就將石榴樹下的秘密公之於眾。”

莊實從此刻開始墮入深淵,或者說, 他本就在深淵,只是更往下沈了沈。

“那天夜裏,我去找華浩榮時,他毫無防備地讓我進了屋。”莊實的眼神空洞,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罪惡的夜晚。“我按信上的指示, 在他茶裏下了藥……那藥粉就附在信裏,只有小小一包……”

他機械地描述著如何偽造自縊現場,聲音越來越低:“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可就在你們判定華浩榮是自殺的當天下午……”

莊實突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抓住桌沿:“那該死的信又出現了!這次是要我殺紀高彬!”他的聲音裏充滿絕望的憤怒,“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就像個提線木偶……”

“我沒辦法,我只能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裴霜:“那你後來是如何確定,匿名信就是耿暨所寫呢?”

“筆跡。”莊實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衣角,“第一次見到匿名信之時,我便覺得有些眼熟,懷疑是丁班的某個學子。可是我對比了所有丁班學生的筆跡,並未在其中找到相似之人。”

“因為耿暨已經進入了丙班,所以你一開始並不知道?那後來呢?”

莊實眼中泛起血色:“程掌院罰他抄寫的《論語》,我看見了,那一撇一捺的走勢,與匿名信如出一轍。”

裴霜眸光銳利:“那你殺耿暨,是因為不想再受威脅?”

“是。這種頭上懸著一把刀的感覺太難受了,”莊實突然劇烈顫抖,仿佛又回到那些噩夢般的日子,“殺了華浩榮還不夠,又來一個紀高彬,那下次呢,他讓我殺誰我又得去殺嗎?我不想,不想再被人擺布了,我必須徹底解決這件事。”

中途屠學海的屍骨被發現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不過很快出現一個屠明引開了官府的視線,他只要解決耿暨,就能徹底掩埋這件事情。

他聲音漸低,帶著詭異的平靜:“我假裝不知道已經認出了他就是寫信之人,那夜約他在池塘邊,他毫無防備。石頭砸下去時,血濺在我臉上……然後,把他推下了池塘。”砸人的石頭被他順手扔進下了水,看見耿暨完全被水吞沒,許久都沒有浮起來後,他才安心離開現場。

裴霜傾身向前:“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要殺屠學海,就因為他向你借錢?”

方揚也說:“對呀,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吶!”

“救命恩人又如何!救命恩人就可以一次次向我索取,趴在我身上像個螞蟥一樣的吸幹血嗎?”莊實忽然激動起來,“誰要他救了,我還不如當初死了!就因為他當初救了我,所以他家出事時我要傾囊相助,所以我不能拒絕!”

“每個人都在提醒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這份恩我要還到什麽時候才算清!”莊實老淚縱橫,“因為這份恩,我拿不出十兩銀子的彩禮,只能看著我心愛的女子嫁給了旁人。我難道只為了這恩情而活嗎?”

“屠明是個混賬,屠學海的縱容與溺愛也是幫兇!我退讓得還不夠多嗎?他們連我最後一點念想都要奪走!”

那個噩夢般的午後又浮現在眼前,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他竟不自覺地發起抖來。屠學海佝僂著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莊兄,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

莊實為難道:“學海,你看我這家中,已經是借無可借,實在是幫不了你呀。”

屠學海眼睛突然亮得駭人:“你不是還有一本費公所著的《歲華錄》嗎?那書價值百兩,可解我之困。”

莊實不願:“可那書……”

“哎呀莊兄,你不借我,我兒就會被賭坊之人看去手指,他沒了手還如何自處,難道書這等死物,還不上我兒的性命重要嗎?”屠學海聲淚俱下。

莊實念著救命之恩,將書找了出來,剛要遞給屠學海之時,他又有些猶豫了:“學海,不然還是想想別的辦法,此書我實在是不舍。”

“還想什麽辦法,把書賣了就是最好的辦法。”屠學海見他退縮,居然直接動手搶奪。

兩人在逼仄的屋裏扭打,案幾翻倒,硯臺砸在地上濺起墨花。混亂中他摸到一把裁紙剪刀……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歲華錄》的書皮。

他抱著染血的書冊癱坐在地,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學子們的嬉笑聲,他這才驚覺夕陽已經西沈。

“得埋了他……”莊實喃喃自語,目光落在院中新運來的石榴樹苗上。夜半時分,他拖著殘腿,一鏟一鏟將泥土蓋在那張曾經熟悉的面孔上。

燭火劈啪,莊實嘶啞著聲音問:“你們說,這究竟是恩,還是仇?”

他淒厲的模樣讓裴霜心頭一震。

裴霜心頭微震。屠學海確是莊實的救命恩人,可經年累t月的索取,早已將這份恩情消磨殆盡。

當莊實心生怨恨,恩情於他成了負擔,這恩也就不是恩了,成了仇。

仇怨起則禍患生,罪惡的種子一旦埋下,今日的結局早已註定。

只是對著莊實,難免唏噓。

莊實對殺害四人的事實供認不諱,被關入死牢。

程掌院得知消息後險些暈過去,他怎麽也不敢相信,昔日的好友會到這個地步,在了解事情原委後,他又無法苛責於他。

多年交好,程掌院能做的也只能是安排好莊實的身後事。

困擾多日的學子身亡案終於告破,州府上下一片喜悅。

段展源摸著小胡子笑瞇瞇地誇他們,薛邁也肯正眼瞧人了,唯有李天常依舊鼻孔朝天,倨傲得很,不過裴霜等人早已學會視若無睹,也就無所謂了。

北鄉書院內,學子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這樁駭人聽聞的命案。

“誰能想到莊夫子平日不聲不響,竟是個殺人魔頭?”一個瘦高學子壓低聲音道。

旁邊圓臉少年撇嘴:“要我說,耿暨才最可怕。不過幾句口舌之爭,竟能教唆殺人。”

“呵,莊夫子才叫狠絕。”另一個插嘴道,“連救命恩人都下得去手。幸好我從未得罪過他。”

角落裏,幾個學子越說越激動:“說到底,都是惠捐制度惹的禍!書院本該以才取士,如今卻讓這等品行不端之人混進來。”

“可不是?華浩榮、紀高彬活著時就跋扈得很,連翁兄都受過他們欺辱。”有人轉向翁奕,“翁兄,你說是不是?”

翁奕頭也不擡,指尖翻過一頁書冊,恍若未聞。

穆峰見狀連忙打圓場:“諸位,逝者已矣,何必再議……”

話音未落,幾個路過的惠捐學子已勃然變色:“放屁!我們這名額也是真金白銀捐來的,憑什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道歉!”

不知是誰先扔出了硯臺,霎時間筆墨紙硯滿天飛。穆峰拽著翁奕疾步後退,還是被濺了一身墨汁。戰況很快升級,雙方扭打成一團。惠捐學子雖人數劣勢,出手卻格外狠辣,竟與對方打得難分高下。

有人怕出事趕緊去尋程掌院救命。

穆峰拉著翁奕躲到回廊拐角,忽然瞥見他肩頭衣衫破損處露出的猙獰傷痕:“你沒事吧?你肩膀上……”

“是舊傷。”翁奕面不改色理好了衣服,指著他袖口上的一大塊墨跡道,“你的衣服臟了,我會賠給你。只是你要容我一些時間,”

他的衣料一看就不便宜。

穆峰隨意撣了撣衣袖:“沒事,洗洗就幹凈了,再說了,又不是你弄的。”

“可是因為護著我而弄臟的。”

“你肩膀的傷那麽嚴重,要是再被傷到,你胳膊還要不要啦?”

“你……為什麽要幫我?”翁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穆峰先是一楞,繼而失笑:“同窗之誼,何須緣由?”

翁奕屬實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他楞了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喉結微動。

或許,或許他會幫忙呢?

翁奕糾結幾息,試探開口道:“穆兄可否借我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穆峰眉頭微蹙。

“是我冒昧,不必了。”翁奕立刻垂下眼簾。到底還是他想多了。

他轉身欲走,穆峰攔住他道:“誒,我又沒說不借。”他扔給他個錢袋子,沈甸甸的,裏面約莫有二十兩銀子。

翁奕訝然:“你……”

“只是上月買畫花銷大了些,眼下只剩這些。不過借你也無妨,大不了……”他狡黠一笑,“偷偷挪用些下月的份例。”

“你不問問我要錢做什麽?”

“你要錢還能做什麽?”穆峰湊近半步,眼中閃著促狹的光,“定是又瞧上什麽孤本了?若是有關道遠先生的東西,可要借我開開眼。”

翁奕攥緊錢袋,指節發白,沈聲道:“我會盡快還你。”

語畢只給穆峰留下一個背影,穆峰撓撓頭,望著那抹漸遠的青衫,小聲嘀咕:“這年頭……借錢的倒比債主還威風?”

夜幕四合,問花閣卻人聲鼎沸。

翁奕捏了捏鼓鼓囊囊的錢袋,露出一個笑來,昂首挺胸走了進去。

他熟門熟路來到一間屋子:“妙兒,我攢夠了,攢夠給你贖身的銀子了,你……”

帷幔拉開,眼前女子卻不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裴霜盤腿坐在床榻上,偏頭一笑,伸手打了個招呼:“翁郎君,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妙兒娘子。”

翁奕臉色驟變:“妙兒呢?你們把她怎麽了?”

霍元晦掀開珠簾從側門出來:“她沒事。我們只是請她去州府衙門坐一坐,那兒可比這問花閣安全多了。”

“你們,你們都知道了……”翁奕跌坐在圓凳上,他們能出現在這兒,就說明那招禍水東引已經被識破。

裴霜正色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妙兒娘子已經都交代了,現在,翁郎君,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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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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