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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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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陳父

在隨後的幾天裏, VOR戰隊延續了其優秀的表現。

盡管在面對同樣強大的NT戰隊時遭遇了一場失利,但這並未撼動他們積分榜第一的穩固地位。

一場場硬仗打下來,VOR以無可爭議的積分優勢, 與積分第二的NT戰隊共同斬獲全球總決賽入場券。

季後賽結束, 距離全球總決賽的正式開打, 還有將近一個月的休整期。

賽程表上預留了足夠的時間給各大戰隊調整狀態、研究對手和打磨新的戰術體系。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對抗, 即使是這群頂尖的職業選手也感到了精神與身體的雙重疲憊。

林教練大手一揮, 宣布放假兩天。

這難得的休整日,許度一覺睡到自然醒,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腹中一陣饑餓感襲來, 昨天林教練就在群裏通知過,食堂阿姨中午要請假,這讓剛睡醒的隊員們不得不為自己的午餐打算。

許度不想點外賣,便打算去基地樓下的小便利店隨便買個面包應付一頓。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他徑直走向大門,保安亭就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

剛走出玻璃門,許度的腳步就頓住了。

保安亭旁邊,一個穿著略顯陳舊衣物的中年人正局促不安地來回踱著步。

他身形有些佝僂, 頭發花白, 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焦慮。

中年人時不時擡眼緊張地望向基地的大門,目光掃過門口的保安, 又迅速低下頭。

這個身影有點眼熟。

許度微微蹙眉, 在記憶深處搜尋著。

就在他努力辨認的時候,那中年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有人出來, 他擡起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中年人的眼睛在看到許度時亮了瞬,嘴唇囁嚅著,像是想說些什麽, 腳步更是不自覺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

然而下一秒,他眼中的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堪的神色。

中年人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避開許度的視線,甚至微微側過身,想把自己藏進保安亭的陰影裏。

那瞬間的躲閃,帶著無法言說的羞愧。

許度心中的熟悉感瞬間落到了實處。

是陳平的父親,也那個在F市夜市攤子上,看他吃得急,特意給他盛了一碗免費紫菜湯的和善中年人。

許度沒有猶豫,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那個恨不得縮成一團的中年人走了過去。

中年人聽到了靠近的腳步聲,身體明顯僵住,頭垂得更低了。

許度在中年人面前站定。

距離很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花白頭發下那此刻寫滿了不安與窘迫的側臉。

“...孩子?”

一聲帶著濃重鄉音又飽含覆雜情緒的呼喚,終於從中年人緊抿又顫抖的唇間艱難地擠了出來。

這聲呼喚,既帶著舊日的熟稔,又浸滿了欲言又止的沈重。

“是我。” 許度回覆。

F市到S市,高鐵都要六七個小時,中年人家能在這個時間點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這裏,恐怕是星夜兼程,到現在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那碗紫菜湯的溫度,好像還殘留在記憶裏。

許度果斷地改變了去便利店買面包的計劃。

“這裏不是講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方邊吃邊聊。”

許度帶著中年人,穿過午後人流漸多的街道,拐進了一家環境相對安靜的餐館。

他特意選了個靠裏的卡座,避開了門口的風和過路的視線。

“叔,您坐。”許度拉開椅子,示意中年人坐下,自己則坐到了對面。

中年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粗糙的手指搓著衣角,眼神不安地掃視著周圍。

許度沒多說什麽,直接拿起菜單,點了幾樣F市常見的家常小吃。

一份熱騰騰的沙茶面,一碟金黃油亮的蚵仔煎,還有一籠小巧的燒肉粽,最後加了一碗清淡的魚肉湯。

“太多了,孩子,我吃不了。”中年人連忙擺手。

“不多,您趕了那麽遠的路,得吃點熱乎的墊墊肚子。”

等待上菜的間隙,兩人之間誰也沒再開口。

中年人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木頭的紋路上,仿佛那上面刻著什麽難解的謎題。

許度也沒催促,只是倒了兩杯熱茶,推了一杯到中年人面前。

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一點空氣中的凝滯。

菜很快上齊了,香氣彌漫開來。

許度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燒肉粽放到中年人面前的小碟子裏。

“叔,您嘗嘗這個,S市的可能沒咱們F市的料足,但味道還行。”

中年人看著碟子裏那冒著熱氣的粽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遲疑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送進嘴裏,慢慢地咀嚼著。

剛咽下去一口,筷子卻停在了半空。

他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那聲壓抑了許久的道歉,伴隨著無法抑制的痛苦沖口而出。

“孩子,對不住啊!” 中年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這幾個月,我心裏沒一天安生過,陳平他幹的那混賬事,我在手機上都看到了,是他鬼迷心竅,黑了心肝,害了你們戰隊啊!”

淚水順著中年人的臉頰滾落,滴在桌面上,也砸在許度的心上。

“我這個當爹的沒教好他,他犯了天大的錯,我這心裏又恨又愧!”

中年人的肩膀聳動著,像是要把積壓了幾個月的痛苦和自責都傾瀉出來。

“我就想著,無論如何,我都得來一趟。我得替那個不爭氣的混賬,給你們道個歉!”

“我不求你們能原諒他,他活該受罰,我就是想當面跟你們說聲對不起,我這心裏才能稍微透點氣。”

中年人泣不成聲,布滿老繭的手捂住了臉。

那份熱氣騰騰的食物,此刻在他面前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只剩下滿心的負罪感。

許度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被兒子罪行壓垮的中年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遞過去一張紙巾,“叔,您別這樣。”

眼見中年人擡起淚眼模糊的臉,他一字一句道:“陳平做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自己走錯了路。該承擔的責任,法律已經讓他承擔了。這件事,從頭到尾,跟您沒有關系。”

中年人楞楞地望著他,嘴唇翕動,似乎想反駁。

許度繼續說道:“您是您,他是他,您不用把他的錯背在自己身上。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您,您不必替他受過,更不必為此折磨自己。”

“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許度的話,沖淡了些許中年人心中濃稠的痛苦,中年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臉,接過許度遞來的紙巾,胡亂擦了擦。

視線掃過中年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許度心裏微微一動。

陳平的事鬧得那麽大,後續的罰款與賠償肯定不是小數目,對這樣一個普通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叔,家裏現在還好嗎?有沒有什麽困難?”許度斟酌著開口,避免再刺激到中年人敏感的情緒。

中年人聞言,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許度的意思,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孩子,你別擔心。”

“陳平他...唉!”一聲沈重的嘆息,飽含了太多無奈與痛苦,“這孩子,對家裏,倒也算孝順。”

許度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還在打比賽、拿高工資那會兒,就經常往家裏匯錢。”中年人陷入回憶,“靠著這一筆錢,我們在鎮邊上,盤了個舊房子,簡單收拾了一下,開了個小旅館。”

“不大,就七八個房間,勉強能住人。我跟他媽,還有他一個沒出去打工的堂侄兒幫著張羅,生意還行,能糊口。日子挺好的,孩子,你別擔心我們。”

他說完,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那筆提前存下的“養老錢”,此刻像一把雙刃劍,既是支撐他們生活的最後依靠,也是釘在中年人心上的恥辱,時刻提醒著他,這份“孝順”的根基是多麽的骯臟和扭曲。

餐館裏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小小的座位上只剩下沈默。

“嗯。”最終,許度只是應了一聲。

他知道,此刻所有安慰都像是隔靴搔癢,輕飄得落不進這片沈重的現實。

一頓飯吃完,中年人先是感謝了許度的招待,他猶豫了會,懇求地問:“我還是想當面給戰隊其他幾個孩子也道個歉,你方便帶我去見見他們嗎?”

許度能理解中年人的心情,但也清楚戰隊其他人對陳平事件的覆雜感受。

他不能擅自做主。

“叔,這事我得問問林教練。”許度坦誠地說,“您稍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中年人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許度走到一旁,撥通了林教練的電話,簡單說明了情況。

電話那頭,林教練嘆了口氣:“…讓他來吧,你帶他直接到我辦公室。”

“好。”

掛了電話,許度走回座位:“叔,林教練同意了。我們現在回基地,他先和您聊聊。”

“好,好!謝謝你,孩子!”中年人如釋重負。

許度帶著中年人回到了VOR基地。

午後的基地比早晨熱鬧些,許度刻意避開了公共區域,徑直將中年人帶到了林教練的辦公室門口。

他敲了敲門。

“請進。”林教練的聲音傳來。

許度推開門:“教練,陳叔叔來了。”

林教練已經站在辦公桌旁,“陳叔請進,這邊坐。”

他指了指沙發,中年人局促地走進來,在沙發邊緣坐下。

他將餐館裏對許度說過的話 又覆述了一遍 ,替兒子陳平表達著最深的歉意,痛斥兒子的混賬行徑, 末了,又把所有的過錯攬在自己“沒教好”的責任上。

林教練的說法和許度類似,然而這次,傾訴完積壓已久的歉意,中年人臉上的緊張並未完全散去

他鼓足勇氣,囁嚅著提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陳平那孩子,除了打游戲,別的本事實在有限,他還能不能靠這個混口飯吃?”

他這個當爹的,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想為兒子的未來謀劃一條出路。

這個問題讓中年人羞愧得擡不起頭,仿佛是在替兒子乞討一份最後的生存可能。

林教練看著這位心力交瘁的父親,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沒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而是用一種更客觀的方式,為中年人勾勒出一個模糊但存在的可能性。

“電競行業生態龐大,職業選手只是頂端的一小部分。在職業賽場之外,確實存在著陪玩、代練、游戲主播、乃至數據分析、基層教練等大量相關的工作崗位。”

“等陳平承擔完法律責任,恢覆自由身,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公民,有權利選擇做哪一行。只要遵紀守法,遵守游戲平臺和直播平臺的規則,他想做什麽是他自己的事。 ”

“至於我們VOR戰隊,作為他以前效力的地方,也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在法律層面上說,陳平已經接受了該有的懲罰,我們之間該了結的事情也就了結了。”

林教練的話,既沒有給出保證,也沒有完全堵死生路。

他劃出了一條界限,陳平的個人行為,VOR戰隊不再追究,也不會去幹涉。

這層意思,中年人聽懂了。

他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地表達著感謝,感謝林教練的“寬宏大量”,表示只求兒子出來後能本分做人,靠自己的力氣吃口幹凈飯,再不敢動歪心思了。

該說的話似乎都說盡了。中年人站起身告辭,林教練也起身相送。

就在中年人轉身走向門口,林教練動作迅捷地將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塞進了中年人外套寬大的側兜裏。

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卻柔和了幾分,照在中年人佝僂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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