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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賢士悲哀 勝極不省則必衰,慧極不收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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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賢士悲哀 勝極不省則必衰,慧極不收則……

且說周嵐清匆匆離開那所謂的“避難所”, 回到分叉路口後,依舊難以從所見所聞中回過神來,而身邊的無名似乎感受到女子略帶低沈的情緒, 便為她指了另一條路。

周嵐清看著他示意的那條路口,撥開目光留置在男人身上, 忽然問道:“你不是徐州人麽?怎麽會對蘇州城這麽了解?”

無名看了眼她,那雙與故人極為相似的眸子令周嵐清心間一顫,可緊隨其後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嗓音,不得以將她拉回了現實:“我是四處奔波之徒,不然接不了這活兒。”

周嵐清有意與他並行, 後者也沒有拒絕,順從地跟上了上來。

“你隸屬於何江湖派別?”

“回小姐,沒有。”

“在京中任職?”

“沒有。”

聞言周嵐清側頭看了他一眼, 明顯有些意外他竟是散客, 也沒在多問了,轉而將眼睛放回了前方的景象。

與方才不同,她這回將註意全然投入其中, 很快就發現終歸是有所不同的:那些堆積如山的死人活人都不見了,由算得過去的材料鑄成的商鋪所替代,小商小販到底是比那老人家懂得看人身份的,他們才一踏入, 一下子就招來了許多呼聲, 甚至還有些趕到跟前來,大夥兒總是掛著令人舒心的笑。

周嵐清問了無名:“這條街距官家們遠麽?”

無名沒有猶豫:“朝右隨意一處走,不過幾步便到了。”

周嵐清點點頭,恰好一個夥計上前招客,她就隨其往裏去了。

一入內, 就問道:“包廂還有麽?”

那夥計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腮邊無肉,頗有顴骨,本是不甚討喜的面相,所幸姿態總是作佝僂狀,這才令人看著舒心了些。

“有的勒貴客,上邊正打掃著,您要不先這邊坐會兒?”

許是怕人跑了,他又忙道:“一盞茶的事,貴客不妨再等等?這條街,總是我們生意最好了,您看行不行?”

走了有一會兒,恰好也有些倦怠,周嵐清也沒計較多少,只點了頭,便被引到裏邊兒有隔板的茶桌上坐著了。

才坐下,就夥計立即將茶呈上,獨具江南的茶香即刻溢滿二人的鼻腔,多少能使人多添心安。

周嵐清隔著薄薄的隔板朝外望去,外頭也有些座椅,不過不如他們是靠背的,且稀少得很,卻圍滿了人。

他們的茶上得慢,也只能在那裏等著,這是情有可原的事。但為他們端茶的夥計顯然就有些不耐煩,所幸他們並不在意。

那些人有時坐在那些椅子上,不過有看起來稍年長些,或是面露正色的人進來,原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會起來,形成輪番坐椅子的現象。

卻並不滑稽,反倒和諧得很。

“那些是過得去的百姓,家裏是做工的,平日下了工,會來買碗茶水喝。”無名說著:“椅子少,他們又喝了就走,輪番坐會兒也就行了。”

周嵐清收回目光,再次問道:“你真是徐州人?”

無名笑了笑:“是。”

“行,”周嵐清應了一聲,轉而從懷中掏出一只發簪,攤在兩人跟前:“你倒是對這裏熟識,有個故人送我這只發簪,當時說是江南人士所制,可否問問是出自何者之手麽?”

她雖說得是發簪,目光卻在對方的臉上,只可惜,後者自始至終都沒有表露出任何讓人值得猜疑的地方。

就如所見那般,無名仔細端詳了一番,最終還是道:“小姐,我平日不曾多註重這些飾品。”

周嵐清嘆了口氣,將東西收回來後,不遠處的桌子上開始傳來些許聲音,擡眼一看,原來是來了兩個書生。

方才的夥計笑容依舊,只是不知是否錯覺,那桿腰並未如方才那般彎曲,好似直了一點?

而那兩書生一坐下來,嘴巴自然就敞開了。

“黃兄,放榜日是不是今日?”

“此言差矣,王兄莫用功過甚?需過幾日。”

“哦…”那個姓王的笑了一下,但沒有不好意思:“近日怎未見張兄?”

“你不知道?”那個姓黃的來了勁:“他可不同了,如今是劉家的女婿了!”

“哦!”王書生瞪了瞪眼,但總是收著點話,特別是對於這些:“張兄成了?也是,他一表人才,貌比潘安,總是這路子快些。”

“誰說不是?”黃書生下意識看了眼隔板外上方,包廂緊閉著,可他卻不予多說。往下看時,又看見了隔板外喝茶的人,又道:“如今世道安寧,百姓們日子也愈發好了。”

王書生笑了:“還有人買兒女,怎麽算得好?”

“他們?他們算得上活該!全天下哪兒有蘇州這般收流民的?憑憑占了一條街!”

黃書生自詡是行政管理大才,說不得劉府的大事,對於這些瑣事還是能說點什麽的:“依我看,那些兒女被賣了,也算是一條活路。”

王書生依舊笑著,並不制止,對於這些,他認為多說無妨。

而坐在一旁聽了個完全的周嵐清卻面露冷色,也多了幾分心難安。

恰逢此時,有人走了進來,隔板外便傳來了些許動蕩,連帶著外傳到裏邊,引的人頻頻側目。

是一個衣著簡樸的人,站在那些人中間卻格格不入,大夥兒見他來,紛紛朝他點頭,可椅子還是有人坐著。

這時,周嵐清聽到旁邊那兩個書生傳來了不屑的議論:“怎麽是他?”

“也是,這蔡書生該來討杯水喝了。他不是在外頭給人寫字?還教人?”

“家裏沒錢安置,只得出來謀生,他算了什麽大才?還教人認字?”

“但有一說一,那文章確實不錯,從前張兄便讓他寫了幾回。”

“有什麽用?”

那人正喝著水,忽然外頭傳來了些許響動,緊接著就是有人大聲疾呼:“放榜了!放榜了!”

話音剛落,就見身邊那兩個書生立即站起身來,像是得了極大的鼓舞,還沒等周嵐清反應過來,他們就竄了出去:“竟然提前了!真是!”

隨著他們的身形看過去,那剛被批判著的人也像是才反應過來,跟著出去了。

無名看她站起身來,下意識問了句:“您也要去?”

周嵐清從未見過放榜時的場景,難免有所新奇:“走吧,看看再回來。”

兩人一出門,就見不遠處的木欄上圍滿了人,一張大紙由高樓往下鋪,好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因為來得較早,不一會兒身後開始有人往上湧,周嵐清卻沒有受到幹擾,她被無名包裹在一個安全的範圍。

她隨意一望,發現那兩個書生正於不遠處,這才將看向那張標榜著幸與不幸的紙上。

在首位的,便是一個張姓的男子。而後周嵐清並不認識這裏的人,但也從方才的對話中知道點消息,果真,身邊兩人面上難掩失落,小聲嘀嘀咕咕點什麽,也不敢大聲喧嘩。

往下看去,先是各類姓的名字,可就是遲遲沒有出現黃,王與蔡三個字為首的,耳邊時時有歡呼聲,但很快就被唏噓聲掩蓋去了,氣氛到底有些沈悶。

再待她看去,卻只看到黃王二人欲離去的背影,只感到興趣全無,用指頭戳了戳無名:“回去罷。”

無名低下頭來:“不再看了?說不準能看到榜首來。”

“不想看了,”周嵐清什麽榜首沒見過:“回去喝茶。”

可才走到門口,卻又有熱鬧看了:潑天的響聲很快就讓路過的人都圍了上來,周嵐清面前無人遮擋,竟是看得最為清楚的。

那個看起來有些唯唯諾諾的蔡書生,如今正跑到樓上去,其中一門大開,門前還立著一男子,氣魄與其天差地別,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那蔡書生正被人揪著打著,姿態變得極為難看。

“發生什麽事兒了?”

“蔡書生,胡說人家張老爺竊了他的文章,這能對麽?”

隨後不過眨眼間,蔡書生就被人丟了出來,出來的夥計面露兇相,呵斥道:“今後可別來了!供不起你這大佛!”

周遭人見熱鬧武到自己跟前,生怕被觸碰似的,紛紛往後退去,臉上還帶著調侃的笑。

那夥計一扭頭,就見周嵐清與無名,先是一楞神,隨後重新掛上令人舒心的笑:“貴人!正找您呢!包廂已整理好了!才得了榜首的張老爺也在內!”

周嵐清盯著他,生冷地駭人,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從懷中掏了點碎銀:“還有要事,不進去了。”

夥計彎著腰,自然看不見對方此時的表情,接過錢點頭哈腰道:“好嘞,再來呀!”

人群漸漸散了,周嵐清看著扶著墻起身的蔡書生,再次戳了戳身邊的無名。

後者心領神會,往前要將人扶正,不料那蔡書生卻猛地將人甩開:“莫要碰我!皆是虛偽之徒矣!”

說罷,也不管身後人的表現,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周嵐清嘆了口氣,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竟也只能問一句何苦?

何苦盛世奏哀樂?何苦萬人過獨橋?何苦富貴生貧民?何苦齊心不協力?何苦權錢捧文學?

何苦,何苦?世間難以細究的事情太多太多,可多於思考的人,精於探求的人卻無法從中尋得理想中的答案,只能以世間運行規則素來如此一說,以獲寬慰,以麻痹自身。

慧者愚鈍,賢士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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