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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整合三章 手足本自同脈血,斷線重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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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整合三章 手足本自同脈血,斷線重連骨……

從太虛殿中起轎回明善宮的途中, 周嵐清忽而好似聽到有人在喚著自己。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心裏發虛,難道是從太虛殿才出來, 身上留著的那些致人迷幻的法術此時還未消退?

又或是那老道看自己天資聰穎,趁著同自己交談過程中也給她下了迷藥?

桃春看著周嵐清這游離於世俗之外的模樣, 不免跟著心驚膽戰。她早就覺得太虛殿那處很不對勁,決心大聲呼喚將主子的魂給召回來。

原本周嵐清還陷在自我懷疑的境地之時, 就被桃春用一嗓子給嚎回來了,她看著始作俑者,長呼出一口氣:“你可嚇死我了。”

桃春有些委屈, 連忙說道:“主子可才是嚇死奴婢了,方才恭王殿下喚了您好幾聲,您都沒有響應。”

“恭王?”周嵐清正有些疑惑, 桃春便往一旁退去, 許久未見的周殊此時竟如同憑空一般出現在自己跟前。

她不經又呢喃道:“這老道的法術真是精進,竟隔著這麽遠變出個人來。”

桃春被主子的話嚇得魂不守舍:“主子,您這是怎麽了?”

周嵐清也不多言, 隨即往前去,雙手如前兩年一般拉上周殊的兩側衣袖,發現是實物,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卻發現這孩子好似竄的飛快的竹筍一般, 個子竟然比自己還要高挑了。

周殊對自己的這個三皇姐雖然不如周梁清一般親近, 卻一直懷著其對自己幫助的感激,因此方才見到周嵐清有些反常的行為,是實打實地心存擔憂,以為是離開的這兩年發生了什麽大事。

但周嵐清接下來的舉動徹底打消了自己的顧慮,只見下一刻她就如記憶裏的那般明媚張揚, 看著自己的眼裏帶著些許意外和對自己歸來時的驚喜:“八弟,真的是你,何時回來的?”

說著,還上下打量著周殊,還不待他說什麽,便看她撤了轎子,同自己一並行走:“從前走的時候只有一小點,如今竟然也比我還高了。”

周殊笑著,和周嵐清說了幾句,提出現在正要前往周梁清的宮裏。後者聽聞也想起自己好似也許久沒去了,於是笑道:“走罷,我也同你一起。”

不一會兒,翠碧直接沖進周梁清所在的寢宮之內,臉上盡是大喜之色,聲音嘹亮:“殿下,恭王殿下來了。”

周梁清摸著貓兒的手猛然一滯,隨即立即將懷中的貓兒輕輕放下。翠碧連忙上前將主子扶起,隨後便聽到其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在哪兒?”

一走出門,周梁清便看見了周殊立在不遠處,而後者也自然看見了自己,瞬間眼眶有些泛紅,立即迎上前:“姐姐!”

周梁清的目光緊緊盯著眼前已然同兩年前截然不同的少年,一只手扶著他的臂膀,另一只手撫上他的發頂:“阿殊,你回來了。”

周殊立在原地,眼眶泛紅。

從建州回到京城,他整整花了兩年的時間才走回來。

這兩年裏,周殊初步展露了治理才能,將建州一處連帶著周邊的城鎮發展總值翻了兩三倍,事後也不著急回京,而是直至穩定之後,再打道回府。

周嵐清在一旁看著兩姐弟的情意深重,不由得感嘆道:真好。

不像周澈一回來就開始惹事。

周梁清回過神來,發覺一旁已經等候許久的周嵐清,連忙整理好情緒:“姐姐快往裏坐。”

周嵐清為著兩人欣喜,倒也沒有計較,而是對周梁清道:“許久未來,妹妹的宮中倒是翻新得不錯。”

真不枉自己往裏頭塞的銀子。

聽到此處,周梁清也“噗呲”一聲笑起來,明白對方是跟自己討人情,於是使喚翠碧將自己前些日子栽種的茶種拿出來。

翠碧從剛開始至今皆是笑臉,因為兩位主子相交甚好,自己也同桃春有著一定的交情,就立即引著桃春下去取了。

周梁清招呼著兩人坐下,今日或許是高興,話也多了不少。周嵐清看著眼前這良好的氛圍,不由得心情更加舒暢。

幾人又相互說了近況,片刻之後,桃春便同翠碧往前來了。兩人手中皆拿著些清香的茶種和茶葉。

周梁清先是介紹了一番,隨後翠碧扶著一個罐子上前來,裏頭裝的便是待會幾人品嘗之物。

周嵐清興致頗高,可就在著看向翠碧托盤上的罐子之時,臉上的笑容忽而頓住:只因自己看見,在那罐子的封口處綁著一條絲帶。

而這條絲帶的顏色極為獨特,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

周梁清明顯感覺到周嵐清的變化,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姐姐可是身體不適?”

“沒有。”周嵐清重新掛起微笑:“只覺得這罐子上的絲帶,顏色倒是獨特。”

周梁清看了眼,轉而笑道:“不過是於內務府隨意拿來的瓶瓶罐罐,上邊恰逢有這些絲帶,沒想到姐姐竟然喜歡。”

周嵐清聽了也沒表態,不再將話題停留於此。

拿了東西,周嵐清也不想再打擾兩姐弟,便隨意找了個理由離開了。

此後一連幾日,她都將自己埋在書裏,餘下的時間就是想著怎麽往太虛殿跑。

興許是這連夜的熏陶,不知怎的,周嵐清只覺得往常有些浮躁的心情如今竟也平靜了不少,就連思考的範圍也愈發廣闊。不由得地暗暗稱奇:道學可真不愧為一門值得深究的學問。

在自己第三次到達太虛殿時,心情已經不如前兩次那般緊張,就連一開始守門的宮人看到她也覺得平常,先是點頭哈腰一番就放自己進去了。

唯一感到憂心唯有桃春,她時常跟秋竹表達自己的顧慮:“殿下三天兩頭地往太虛殿跑,又不讓人跟著。一回來又苦讀這些書,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秋竹看著眼前憂心忡忡的桃春,不由得有些好笑:“主子是何人,姐姐難道還不知道麽?自然不會被迷惑,你且放心吧。”

正說著,周嵐清已經回來了,也自然聽見了兩人的對話,看了一眼桃春:“不讓你隨行,是怕你嚇著。”

自上回桃春跟著自己去之後,整個人都不知怎的有些恍惚,周嵐清想到這丫頭大概是堅信鬼神之說,因此才嚇著了。

再加上自己為表衷心,踐行父皇所說的勞什子“苦行之修”,於是便撤去平日來往的轎子,帶著一小太監就走著去了。

說罷,將手中的書遞給桃春:“你將這些放於書房之中,再同本宮去取些新的來。”

秋竹有些咂舌:“主子,您讀書可是真快。”

周嵐清笑笑:“本想著囫圇吞棗一看,不想這類書籍其中倒是蘊藏些世間哲理,取其精華加之一用,於自己也大有益處。”

桃春接過書,好不容易才插上話:“殿下還是歇歇罷,您不知道霍大人早已等候許久啦。”

周嵐清一楞,回過神來時,語氣染上些驚喜:“人在何處?”

就在書房內。

她一推開門,霍雲祺已然在裏頭等候。看見來人,目光從桌上的擺放著的書移開,定格在眼前向自己飛來的少女。

周嵐清從他的懷裏探出頭來:“怎的回來得這般快?”

“辦完殿下交代的事,便快馬加鞭地趕回來了。”霍雲祺說著,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裝飾精典的木盒:“殿下,您看看這是何物?”

周嵐清卻沒有立即接過,而是先問霍雲祺:“近日可安否?可有探子打探你的蹤跡?”

霍雲祺聞言神色開始有些凝重,周嵐清一看,心中打定了其是遇到了什麽事情,不由得也有些嚴肅起來。

可下一秒他卻舒展開眉頭,忽而笑道:“沒有。”

周嵐清一楞,自知是被其逗趣了,不經有些懊惱:“你這人!”

就在其要發作時,霍雲祺卻眼疾手快地拉起她的手,將其搭在盒子合上道:“殿下不先猜猜為何物?”

周嵐清下意識看著眼前使壞的男子,原想著開口,卻不料撞進了對方的眼睛裏,情誼綿綿。

可又想起自己現在本該生氣,只能別扭道:“也行。”

霍雲祺也不再捉弄她,便由著其將盒子打開。其間正端正地躺著一對耳環:以純金為骨,精雕細琢,其中心鑲嵌明珠一顆,溫潤如水;周遭有紅寶石之熱烈如火;綠松石之清新脫俗;使得此耳環更添幾分光彩,愈發璀璨奪目。

饒是周嵐清有了無數珍寶,卻鮮少見過這個成色,見到第一眼就心生驚喜。

霍雲祺看得出她喜歡,立即道:“此物乃是我於半年前,遣人遠赴江南,遍尋名匠精心雕琢而成。今恰逢南行之際,特地取回。”

只見其愈發得意起來:“殿下若賞其雅致,望能常伴左右;若有所不喜,隨意贈予他人亦是無妨。”

周嵐清聽出了他後半句的用意,想必是因為最開始的玉佩之事還使得其懷恨在心。於是她摘下耳邊的耳墜,轉而對霍雲祺道:“你可會給人佩戴耳飾?”

霍雲祺一聽,臉上的笑容終於顯露,眼底的光也愈發閃亮。他對待感情向來直率,特別是對於心上之人更是如此。

伸手將少女抱起,使得後者不由得驚呼一聲,反應過來後不由得臉上頓時升起些許紅潤,輕輕地敲打了一下對方的肩頭。

霍雲祺笑著,由於書房內是沒有梳妝的鏡子之類,此物需要出門去往旁邊拐進寢宮。

縱使周嵐清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但終究還是久居於深宮之中,且正值情竇初開的少女。饒是見到霍雲祺這般大膽的舉動,也一下有些慌忙:“做什麽呢,快將我放下。”

少年人常年於疆場廝殺,不會被諸多規矩束縛。看出了眼前少女雖看似慌張,實則是心中嬌羞所致,便寬言道:“殿下怕什麽?這裏可都是自己人。”

隨後湊近少女的耳邊低聲道:“還是殿下害羞了?”

周嵐清被戳中心裏事,便不再多言,隨著對方去了。一路上因為不好意思,又將自己的腦袋埋在少年人的胸膛處,卻聽見一陣陣宛若戰鼓擂動的心跳聲,好似表達著他不斷擴大的愛意。

霍雲祺的動作輕柔,步伐穩健,不一會兒就到寢宮之內。跨過了門,絲絲獨屬少女的幽香逐漸占滿自己的鼻腔。

周嵐清一路上雖然一直將臉遮起來,可卻聽得到來往宮人的腳步聲,即便知道他們不敢多看,但對於從來沒有行過如此大膽之事的她來說,現在心中是羞澀非常了。

許是自己也知道到了寢宮之中,周嵐清連忙叫霍雲祺將自己放下來,而後直接走至梳妝臺前坐下。

霍雲祺握著手中的耳飾,緊隨著其的腳步,看著鏡中少女美的過分的容貌,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女子的發梢,動作之輕柔,如同怕驚擾了世間最美好的夢。

周嵐清輕輕轉過身,背對著男子,將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輕輕撥開,露出白皙細膩的耳垂,宛如初綻的玉珠。

少年人見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耳飾,對準女子的耳垂,動作既穩健又細致,在這一刻這枚承載著心意的耳飾,此時正輕鑲嵌在女子的耳垂上。

周嵐清從鏡中看著這對華貴非常的耳環,與自己正相配。隨後她又在鏡中看到自己身後站著的人,兩人相視一笑,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之靜止,獨留兩人自知的情誼。

可還等不及兩人多說什麽,桃春便忽而闖進殿裏,行色慌張。周嵐清明白她素來穩重,在如今的情況下,若不是有十分要緊的事情,是斷不會如此冒失之舉。

果真,只聽到桃春道:“殿下,賢王殿下回來了,此時正往這邊來。”

周嵐清聞言先是皺眉,隨後和霍雲祺對視一眼:兩人對周治到來的原因心知肚明。

後者明白自己那二舅哥不光不是個善茬,而且人也不笨,應該是對周嵐清的動作懷恨在心,故而才找上門來,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周嵐清看出了他的擔心,安慰道:“沒事,在皇宮之中,二哥不能拿我如何。你且在屋中,等會秋竹帶你往別處離開。”

霍雲祺雖然不願,但是眼下確是只得如此,等著桃春先走後,他還幽怨地在少女的身後說了句:“臣恭候殿下歸來~”

周嵐清自然沒有錯過這嬌嬈造作的聲音,嚇得腳下一滑,差點絆倒。

日照宮苑,被樹叢遮擋,斑駁陸離地散落在四周。

一少女從中穿梭,恰似蝴蝶往前飄去。

一路上周嵐清步伐緩慢,看樣子似乎並不著急去見周治。實則是因為她深知對方來的突然,且來勢洶洶,貿然會客恐怕不妥,倒不如給予自己一些思考的時間。

踏入殿中,她就已經想好了規劃,看著眼前佇立於殿中窗門之前的周治,自然地掛著假笑,頗有禮貌地打著招呼:“二哥回來了?”

聽到聲音的周治不僅沒有轉過頭,而是依舊將目光放在透過窗門即可看到的清婉池。

而更恰巧的是,他所站在的閣臺的角落正放著一個空落落的鳥籠。那鳥籠正是自己臨走時送給她的,可裏邊的鳥已然不見蹤影。

聽不到回應,周嵐清也不著急多說什麽,而是緩緩站在他的旁邊,目光由他的臉上轉到清婉池,感受著身邊人壓制的怒意,她只感到身心舒暢。

“為何這麽做?”

這句話中飽含著涼意如深秋的天氣,但偏偏周嵐清最喜歡的就是秋天。可能是還想感受一下冬天的冰冷,周嵐清選擇不回答。

果真,周治的眼睛移到少女的臉上,語氣森然:“我問你為什麽?”

“我已經說過了,”周嵐清依舊是掛著淡淡的笑意,可這幅表情落進周治的眼裏顯得格外刺眼:“還需我再多說麽?”

欣賞著周治的失敗,素來是她的一大樂趣。

他們就好似生來就是宿敵,又因為血緣的糾纏,不死不休。

周治不言,就當周嵐清以為他被氣傻的時候,站在對面的人忽然抓起她手腕,力度之大,讓她不由得吃痛。

還不待其反應過來,就被男人拉著往裏面的椅子上一扔,一時間,周嵐清只感覺自己的渾身都要散架了。

她狠狠地瞪著眼前的周治:“你想做什麽?這是明善宮!”

周治怒極反笑,看著眼前的少女:“你也會怕?”

外頭的陽光灑進來,正好照射在周嵐清才帶上的耳環上,引起了周治的註意。

他盯著周嵐清的耳環:“你去姑蘇了?”

周嵐清不明所以,也搞不清這人的反覆無常,但她很擅長對待瘋子:“沒有!”

周治也不予與多說,直奔主題:“那個江湖組織的背後是誰?”

“我不知道。”

“給我送信的是誰?”

“不知道。”

“信是你寫的,對不對?”

“不知道!”

三問三答,問的人沒有得到答案,答的人心中也並不暢快。唯一不變的是兩人針鋒相對的局面,以及分毫不讓的怒氣。

周治兩只手一使勁,拉進兩人之間的距離,問出的話卻與之前不同:“你是自願的嗎?”

得到皇帝的支持乃至前往姑蘇之前,他一直感到事情順利地不可思議:路上非但不曾遇到阻攔,與夏英交接收兵的許遠相遇,後者有意投奔自己,以此幫助姑蘇籌款一事。

他生性多疑,進入姑蘇之後步步小心,事前皆經過嚴密的打算,雖有一些波折,但好在一切都如所想那般穩步進行。

周治自然明白這件事情對自己的重要性,但在周嵐清一紙書信呈現在自己眼前之時,但還是選擇了相信。

所以當鄒明在最後一刻擋在成功之前時,他心裏首先產生的情緒是憤怒,不甘,最後唯有深深地無力。

可是這一切周嵐清並不能夠體會,她看不懂周治眼裏的情緒,甚至在聽到他那句問題之時,心中閃過的是疑惑:若是面對敵人,需要問這個問題麽?

對於自己這個二哥,周嵐清至今都沒有看透他,她不明白明明與對方已經纏鬥至你死我活的境地,周治卻總是在最後的關頭撤退,獨留她一個人佇立在這角鬥場。

若換做是旁人,尚且回顧及血緣親情而考慮收手,可這也往往面對的是存亡的賭局。

周嵐清不敢賭,她也不願意去賭。她只知道一旦決心做一件事,就定然不要再回頭。

看著周治,將醞釀著許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我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大燕最合適的候選人。”

聞言,周治心中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還是斷了,他緩緩直起身:“誰是最合適的候選人?”走至一旁坐下,話中帶著疲憊:“誰決定的?父皇?”

周嵐清不言,她知道此時不言便是最合適的默認。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信與不信,皆在二哥自身。”

周嵐清坦然自若的態度卻不能再次打動周治,可多次如此,到底還是在後者的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而這顆種子會在皇帝的偏心中漸漸開出帶著不甘和仇恨的果實。

直至周治走後,周嵐清才舒了一口氣,她明白經過此事之後的日子並不會太好過,卻也沒想到其會對自己動手,於是心疼地安撫著自己有些紅腫的手腕,一遍又暗暗地痛罵了幾聲。

桃春見人走後就立即進來了,看到主子受傷更是心驚膽戰,周嵐清好不容易才從她的絮絮叨叨中找到自己說話地機會,一張口便是:“他走了麽?”

桃春知道她說的是誰,可現在明明自己都受傷了,還想著別的事,這使得她也生了些埋怨,先是說了句:“霍大人已經走了。”緊接著就是:“主子,您應當多保護自己才是,不要....”

周嵐清嘆了一口氣,但是也沒有出言打斷面前人的嘮叨,只是由著她說去了。

一晃數日,周嵐清的生活愈發滋潤和充實。

就連皇後知道了她近來深受皇帝的器重和寵愛,單是能夠自由進入太虛殿一事,便是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夠做得到的,也就不多加讓她來跟前了。

與此同時,周嵐清也在不知不覺中將手伸的更長,甚至有時候皇帝不避諱她的存在,而是當著她的面討論國事。

這日,她才從太虛殿中回來,行至途中,忽而聽到後邊響起了周澈的聲音,轉過頭一看,果真是他。

“今日怎的有空?”

“下朝得早,恰好順道來看看你。”

周嵐清看著周澈,明白其應當是有事同自己說。正想開口,突然看見其腰間有個荷包若隱若現。

結合上回在他府上的種種,周嵐清隱隱感覺到自己的弟弟身邊已經有女子了,不由得勾唇一笑。

周澈則是看著周嵐清那不懷好意的表情,又隨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大抵是方才走的急,才將那個東西露了出來,隨手一擋:“阿姊你別...”

“知道知道。”周嵐清只以為周澈是不好意思,心中只覺得這女子乃是天神下凡,是奔著來拯救周澈那瘋病來了。

眼下她只祈禱著那女子再進一步,好將周澈那抹不該有的情絲給徹底拆除。

周澈不滿地瞧著眼前人的神情,明白其還是誤會了。

但是索性也不想多加解釋,只因為他今日本就是有要事同她說,面對周嵐清的盤問也只是草草敷衍了幾句,推著周嵐清就往明善宮回去。

待兩人回宮後坐下,由於一路上走得急,周嵐清才緩了一口氣:“是有什麽要事麽?”

只見周澈從不知哪裏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至周嵐清的跟前,示意其閱讀。

周嵐清拿過打開一看,寫信的人好似對文忠閣有著滔天怒氣,但這個字跡自己又很是陌生,於是有些奇怪道:“這是誰寫的?”

“戚長安。”

周嵐清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反問:“什麽?”

見少女不相信,周澈又好脾氣地回答了一遍:“此信乃為戚長安所寫,又親自交到我的手上的。”

周嵐清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文章寫的倒真是戚長安的水平:“戚長安,他想做什麽?”

舉京城上下何人不知道他的秉性:剛正不阿,一心為民,又不善同人相交好...都快將一個忠臣的褒義詞都用在他的身上了。

可如今著明晃晃的投名狀卻就這般出現在周嵐清的面前,其中用意不免令人有些好奇。

周澈看著周嵐清投來懷疑的眼神,連忙道撇清那莫須有的罪名,雖然其作為大燕有些名氣的文學人士,自然與戚長安有些私交,可這份交情是不待任何利益性的。

周嵐清看著周澈不像是說謊,也找不出周澈說謊的理由,便由得有些奇怪,她對面前人說道:“這封信你看過否?”

周澈點頭,收起嬉皮笑臉:“此函所寓深意,恐怕並非單獨是為我而發的。”

“文忠閣...”周嵐清口中又念了幾遍,緩緩說道:“想來此信也並非是要與皇兄,反倒是給我的。”

周澈點點頭,所以他才拿過來給周嵐清看的。

“如今能於父皇前能左右其意願者,唯有那太虛殿的老道士。而我又是唯一得近此二者的人。”

聽到這裏,周澈的表情都有些嚴肅起來:“戚長安素來專註於朝政,平日無涉女色,何以得知阿姊常入太虛殿?”

周嵐清倒是沒有將這個放在心上:“此事又並非什麽秘密,他知道倒也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可偏偏周澈又道:“莫不是有人在後操控?”

周嵐清一怔,她忽然想起先是那神秘老道的出現,遏制了皇帝追究後宮的事情;而後便是如今一向不站隊的戚長安向自己主動投誠。

且偏偏兩件事情的矛頭都直指文忠閣,可這樣一來,無疑是將周嵐清卷入他們之間的鬥爭之中。

周澈自然也想到了,太子一黨一直是處於隔岸觀火的狀態,如今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難道真的是巧合嗎?

這封輕飄飄的一封信,其實就是邀請他們入局。

若是贏了,不僅將文忠閣連根拔起,還將會收獲背後之人的支持。

但若是輸了,背後那人大概率會及時撤手,他們將會陷入不利的境地。

“阿姊,”周澈看著這幾張紙:“你怎麽想?”

怎麽想?周嵐清微微勾起嘴角:“戚長安難得投誠於你我,且其言辭頗為正確,我們即為大燕之子弟,本就應該為國著想,豈有婉拒之理?”

且不說自謝禮書與文忠閣同流合汙之後,戚長安已經逐漸成為朝中那幫衷直大臣們新的標桿。就憑借這場朝堂與宮闈交織的比賽最後結出那顆碩大的勝果。

這封邀請函,她周嵐清收下了。

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周澈已經越發信服於眼前的人,見她此時鬥志滿滿,自己也點了頭。

既然已經商定,周嵐清便提出要去東宮一趟,說是還需將此事告知周靖。

周澈到現在也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聽到周嵐清的話,正想著答應,可卻不知道怎麽了卻突然改口,說是稍後前往,只讓周嵐清先行。

人已經離去,那封信已經被周嵐清收在書房桌上,只是用筆壓著。偶爾吹過來的封掀起紙張的頁腳,使得其中的內容若隱若現,令人看不清楚,可唯有一小段話卻顯得格外醒目:

“如若執政者忘其本職,背其初志之時,必有人挺身而出。無論眾寡,但有一人立,則撥亂反正之望存焉。”

東宮。

周嵐清已然等候許久,才見到周靖的人影。不過她倒也沒有表露出什麽其他的情緒,而是態度恭敬,已然將他當做儲君一般對待。

周靖看著少女如此姿態,有些澀然。自上回至今,兩人還是頭一次碰面。他向來面子薄,受不住被人接二連三地撕開遮羞布,即便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行。

但心中又總是忍不住心軟,以至於到現在也說不出一句重話。

這樣的人,是坐不得那冰冷無情的皇位的。

周嵐清自進門以來便先是端著這幅姿態,她希望看見的是周靖的冷淡的語氣,可眼見其語氣逐漸放軟,終究是忍不住失望。

可眼下卻不是在糾結於此的時候,周嵐清先是將戚長安投誠一事講與眼前人,而後等待著他的態度。

周靖點點頭:“就依照你所想那樣辦罷。”

既然這樣,她只能選擇將他牢牢把握在手中,也算是為以後做打算。

“皇兄心中可還在怪罪我?”這句話刻意說得委屈,再配上周嵐清有些無奈和傷心的表情,好似回到從前自己做錯事情一般,這個配方只要一出現,周靖多半都會放過她。

果不其然,周靖看著眼前的景象竟然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但是很快便緩過神來,不知是心軟,還是想給自己找一個翻篇的理由,他還是對周嵐清說道:“並沒有,鶯兒不要多想。”

周嵐清一怔,隨即像是松了口氣一般,又對著他說了幾句寬慰的話,緊接著道:“皇兄,你與江將軍的婚事,現在說的如何了?”

許是沒想到周嵐清話題轉變地這般迅速,周靖下意識以為她又要打什麽盤算。先是有所顧慮,但在接觸到眼前少女那真摯的眼神之時,又不得不壓下。

反正這件事情已然不是太大的秘密,終歸是要提上日程的。

“此事將成,惟開篇難覓其端。”

果真就如周嵐清所想,周靖並不是因為感情與江如月做夫妻的,只因自己並沒有在他的臉上,或者哪個瞬間能夠看處他對其有情。

周嵐清笑著道:“這有何難?找個合適的時機,同母後說了,再尋得父皇的同意,便可上門了。”

周靖不知道在想什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聽到了這句話也只是笑了笑。

恰在此時,周澈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正往東宮這頭趕。

正於途中,只看見兩三個宮女走在前邊,聚在一塊好似在說什麽小話。

自己本是不大管這些事情,正準備徑直走過,卻聽見其中一個竟然說出什麽“太子殿下”“太子妃”之類的字眼,不由得楞在原地。

不知怎的,周澈的心中一慌,邁開腿就往那頭走去。議論聲在他的耳邊愈發擴大,也愈發清晰,猛地從後面抓起其中一個宮女,只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許顫抖:“你方才說什麽?”

除去被抓起來的那個,其餘幾個宮女一看來人,紛紛嚇得都跪下請安,於背後說主子的閑話,這可是個罪過,那被拎著的宮女更是嚇得有些發抖,她入宮多年,從未見過也沒有聽過端王爺生氣的模樣。

見幾人都不回答,周澈不由得更加心急,語氣更加含著怒氣:“本王方才問你們說的是什麽?”

眼看那立著的宮女都快被嚇哭了,更別說能吐出什麽話來了。幸而一旁有個膽子大的此時開口道:“王...王爺...方才我們說的是...是太子殿下娶太子妃的事...”

“什麽?”周澈不可置信,他從未聽到過這個風聲:“是誰?”

“什...什麽?”

“你們說的那個太子妃是誰?”

幾個宮女早已嚇得不成樣子,皆是不敢再多說。

見此周澈反倒有些冷靜下來了,他的目光掃視過眼前的幾人:“本王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到底是誰?”

其中一個宮女壯起膽子,跪上前幾步,擋在幾人的面前:“回王爺,是鎮遠侯府的江將軍。”

就當那幾個宮女等待著眼前人即將降下的懲罰時,可過了半晌也沒有聽見動靜。方才膽子大的那個偷偷擡起頭,只見周澈已經不見蹤跡,只留下幾人面面相覷。

隨著傳來的大動靜,周嵐清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她不由得轉頭看向周靖,卻發現對方也是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的模樣。

還沒等她問出口,門口的掌事公公便慌慌張張地進來了:“殿下,端王殿下正往這頭來了,看樣子...”話說到一半,還偷摸地打量了一下兩位貴人的神情,還是將那句“臉色非常不好”改為了:“是有什麽急事。”

聞言周嵐清像是想到什麽,對周靖說道:“皇兄,你的婚事,可是還未曾阿澈說明?”

周靖還沒回話,周澈的聲音已然響徹雲霄:“說明什麽?”

掌事公公聽到聲音,連忙退到角落裏,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開啟休眠的狀態。

殿中兩人齊齊望去,只見周澈一腳跨過門襤,身上還帶著些許疲憊和滔天的怒氣,來勢洶洶,宛若一只炸毛的豹子。

周澈走進兩人,先是看著周嵐清,語氣很是不好:“阿姊,你方才說什麽?我沒有聽清。”

周嵐清眉頭緊皺:“阿澈...”

周澈冷笑一聲,轉過頭看向周靖,帶著些質問的口吻:“皇兄,聽聞你近來多了個未過門的太子妃?”

“阿澈...你且冷靜些。”周靖話中充斥著無奈,到襯托提出問題的人無理取鬧。

掌事公公只覺得現場的氛圍很是不對,像是有大事要發生,於是悄悄地往外邊退走了,臨走時,還貼心地將守在外邊的宮人都撤下去。

如此,殿中只剩下三人,卻宛若修羅場。

“好,我冷靜。”周澈舒出一口氣,好似想要將心中的煩躁平靜下來,他看著周靖,眼中的情緒濃烈地好似要將其吞噬:“你要娶江如月,對不對?”

周嵐清知道周澈很不對勁,她本以為他已經很久不曾動過這門心思了,甚至認為周澈遇到的那個女子,已經將他拉上了正軌。

可是直到現在才發現,他對周靖,遠遠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而周靖面對其滿是痛色的神情,眼神卻不知為何忽然躲閃起來。對弟弟,他的感情很是覆雜,可若說是同周澈這般,又好像不是。

見眼前的人一直避而不答,周澈心中那根緊繃著的弦終於斷了,他上前抓住周靖的衣袖,眼睛緊緊地釘在對方的臉上:“是不是?我問你是不是!”

周嵐清一驚,怕周澈會做出什麽其他的事情來,正要向上前阻攔之時,就聽見周靖開口:“大燕時年戰亂,北朝戰事吃緊,如月不能離開京城。”

周澈在這些只言片語中尋找著希望:“所以你是為了想要保住京城防備,才想要娶她對嗎?”

說至此,他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又解釋道:“我與方菀其實並沒有...”

周嵐清皺眉,一旁的周靖卻猛然開口:“你也該成家了,莫要再胡亂想些旁的。”

這句話徹底撕開了兩兄弟之間最不為人知的微妙,同時也意味著在周嵐清面前承認了這段不該有的心思。

周澈聞言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般,一瞬間說不上話,只是緊緊地盯著面前的人。

看著周澈這幅宛如瘋子的形象,周嵐清的火氣蹭的一下往上漲。反觀被抓著的周靖看向少年的眼神中盡是說不清的情緒。

不知道是不是嫌火不夠大,但周靖是真的感到好累。若是隨著周澈的心願肯定了他的話,是不是又得陷入這段錯誤的感情之中?

眼下大概是斬斷錯誤最恰當的時機了,周靖心裏這樣想到。

“我與如月,是真心。”

身上的抓力一松,下意識看去,周澈臉上沒有了方才的所有情緒,整個人直接楞在了原處。

周嵐清再也不想看這荒誕的場面,上前一把推開周澈,大力地將他往地上按,話中盡是恨鐵不成鋼:“你滿意了?這就是你要的!”

她指著眼前同樣面色灰敗的周靖,看著周澈:“我是不是早就說過?是不是!”

盯著眼前木然的周澈,本想給他一巴掌,將他打醒,可是在看到他這幅樣子又狠不下心來,只得咬牙切齒:“你清醒點行不行?這是你皇兄!是你兄長!你哥!你知不知道!”

周澈緩過神來,將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周靖身上,隨後又緩緩地看向周嵐清,最後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往外走去。

周嵐清先是向擔憂地看了周靖一眼,在確定不會發生什麽事之時,隨後便立即朝周澈的方向追過去。

所幸周澈走的並不是很快,周嵐清很快便追上了。即便周澈一直沒說話,周嵐清對此也不著急,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邊。

出了東宮,行至一處拐角,且四下無人的時候,周澈方才停住了腳步。周嵐清下意識往其那處一看,發覺他的眼眶已經有些紅潤。

周嵐清嘆了一口氣,就如小時候那樣,將眼前已經比自己高了不知多掃的少年攬入自己的懷抱。

而少年人一楞,聲音裏逐漸染上哭腔,終於崩潰:“我錯了,阿姊,我錯了...”

若是早這樣該多好,人為什麽一定要在吃夠了苦頭之後,才會開始懊悔呢?

周嵐清自始至終都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盯著眼前的高高的紅墻,靜靜的等待著他發洩完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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