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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7 兜底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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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7 兜底條款

曲衷回到座位上後,先和加刑劉討論了一下他提到的那個挪用公款罪。

犯罪行為發生在2004年,涉案金額100萬。被害單位去報案,公安當時並未立案,只開具了一個情況說明。2015年才開始立案偵查,現在案子已被提起公訴移送到了法院。

曲衷認為這個案子的重點是:追訴時效是否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

根據2004年當時生效的刑法,挪用資金100萬應當適用“數額巨大”那一檔法定刑(3-10年),對應的追訴時效是15年。

雖然刑修十一對挪用資金罪的法定刑幅度做了修改,由原來的兩檔變為現在的三檔。並且根據《兩高關於辦理貪汙賄賂刑事案件解釋》,挪用資金100萬放到現在只能被認定為數額較大,適用現行刑法規定的第一檔法定刑(3年以下),對應的追訴時效就是5年。

但因為2015年立案時該案尚在追訴時效之內,後面何時提起公訴何時審判便不受影響。

簡而言之,結論是:該案並未過追訴時效。

可曲衷這個學長的重點卻在別處,辯護思路還是一如既往地詭異。他又準備做罪名辯護,將挪用公款改成盜竊。

曲衷求他賜教:這次是什麽說法?

加刑劉不吝賜教:想象競合從一輕。

曲衷暈:從……從一輕……我怎麽不知道有這條規定?

算了,隨便他吧,反正這也不是她的案子。

她最近可能都不會再接新的案子了,好多檔等著她歸。這本來是實習生的工作,奈何現在所裏沒有實習生,更何況這是蘇榮欽給她的處罰,她也甘願受罰。

太久沒歸過檔了,歸了一天,腰酸背痛,人都麻了。

臨近下班的時候,曲衷電腦端的微信響了一下。

她點開一看,跳出來的名字是翟昰。他問:“一起吃晚飯?”

曲衷望著這個要約,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翟昰,昨晚自己那痛哭流涕的模樣被他完完全全地窺探到。

他就像個留置權人,把那個脆弱易碎的曲衷收入囊中,需要她用一個活蹦亂跳的曲衷去清償。

好丟臉哦,感覺有點擡不起頭來。

翟昰沒等到她立刻的回覆,幹脆自己把話題的進度條往後拉:“你們律所樓下負一層新開了一家粵菜館,我已經在線取好號了。”

這句讓曲衷坐不住了:“誒?我律所樓下開了什麽,你怎麽這麽清楚的?”

翟昰回:“踩點。”

犯罪預備。

目的是為下一步的實行行為制造條件。

這個實行行為叫做和曲衷共進晚餐。

要命,曲衷最受不了他這套話術。她伸出手背貼臉,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打字:“吃飯就吃飯,你一句廢話都不要再講。”

……

新開的這家店生意火爆,排隊長龍。得虧翟昰提前在線取了號,不然還要坐在外面大眼瞪小眼地等。

這其實就是一家茶餐廳,裏面桌子排得很密,像株株擁擠紮根的秧草,有申城少見的市井煙火氣。

他們面對面地坐了一張雙人桌,很小的一塊方正地盤,甚至不太能隨意地伸腿。稍微往前蹬一下,兩人的小腿就能碰到。

好奇怪,在床上赤身裸體相見都不覺得有什麽,這種時候倒是尷尬得要死……

曲衷並攏雙腳,從口袋掏出手機,把頭低下去,不動聲色地刷起微博來,以掩飾不自在。

翟昰也咳一聲,其間的掩飾意味和她同義。

他打開手機掃了一下桌角的二維碼,進入點單界面。從上往下簡單滑了一遍,他擡頭看向曲衷:“有什麽忌口麽?”

曲衷分出一點視線去瞄他,搖頭:“沒有,不挑食。”

翟昰重新看向點單屏幕:“那就來一份招牌鹹蛋黃牛蛙。”

曲衷立馬制止:“我不吃牛蛙。”

翟昰眼角跳了一下,換了個菜名報:“黑金叉燒?”

“不要,這個聽起來就好甜好膩。”

“艇仔粥……”

終於得到了一個肯定回答,可惜附條件:“這個可以,備註一下上面不要放蔥花。”

翟昰揚眸,疑惑中夾雜著些許無奈:“你管這叫不挑食?”

曲衷歪頭:“嗯,除了不吃的都是愛吃的。”

“……”行,誰有歪理誰說得對。

菜上得很快,不一會佳肴就擺滿了整張桌子。芳香四溢,直吊饞蟲。

翟昰先給她盛上一碗粥,曲衷接過來道了聲謝,然後就一言不發地舀著往嘴裏送,看起來有些靈魂出竅。

翟昰沒動筷子,問她:“你還好麽?”

曲衷知道他指什麽,也明白他為什麽要喊她吃這頓飯,無非就是怕她的情緒還沒緩過來。

她用勺子撥了兩下碗內粘稠到近乎固體的白粥,說不知道。

她以為她早已經不是那個犯了錯需要帶教替她善後的實習律師了。可結果呢,最後還不是蘇榮欽替她收拾爛攤子。

她就如同一個指手畫腳的隱名股東,任性至極,反正責任全由工商登記上的代持人承擔。

“我可以接受更壞的後果,最後卻被這種小事打敗。”說著她陷入了深深的反省,一時無法釋懷。

翟昰像被觸動了一樣,由衷地說了一句:“曲衷,其實我很羨慕你。”

曲衷不解:“什麽?”

“犯了錯有人幫你擔著,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麽。就好像是擁有了一個兜底條款,用寬廣的心臟去承受你所有意想不到的情況。”

而他呢,自始至終身邊都沒有這麽一個亦師亦友的人。他本期待淩曄東會是這個人,可他認為重要的東西,在淩曄東的眼裏似乎很幼稚,完全不值得花心思去考慮。

以至於過去的四年間,他與自己理想的樣子背道而馳,根本不知道每天在做什麽。

曲衷用一種極為耐心的註視聽他講完,接著說出她心裏想說的:“翟昰,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在和你一起辦過的幾個案子裏,給我的感覺是這樣。”

她停頓一下,決定對他坦誠,“我之前說想換個承辦人,那不是真話。如果三部有很多檢察官可以辦這些案子,那我會祈禱下一個還是你……”

曲衷對天發誓,她真的就只是想安慰一下他,作為他昨晚絞盡腦汁安慰她的回禮。可在有人聽來卻是:“你這是在對我表白”

這一記直球讓曲衷臉微熱,她翻個白眼:“你想得美,我只是和你談工作。”

“哦。”翟昰沒聽到想聽的答案,但是似乎並不生氣,而是像給一部草案稿提出真誠的建議,“那你能不能把對工作中的我的欣賞,勻一點出來到其他時候的我身上。”

“比如現在,此刻,你眼前的翟昰。”

救命,試問有哪個女人聽了這種話還能坐懷不亂。尤其是說這話的主體還賊她媽帥,看過來的眼神又是那麽地含情脈脈。

曲衷臉上溫度驟升,恨不得整個人埋進碗裏:“我姑且試試……”

後又想到什麽似的,嚼著嘴裏的食物含糊道:“誰知道你背地裏是什麽樣的。說不定一邊和我約,一邊趕著趟去找別的妹妹。”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話其實聽起來有些醋意橫生,酸溜溜的。

“沒有,沒有過,不會有。”翟昰忽地坐正了,斬釘截鐵地盯著她說。

在和她之前,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現在只和她,未來也是。

他用簡簡單單的三個詞,把現在、過去和未來放在了一個平面上,就象是把一個判決主文裏所適用法律條文的現行效力、溯及效力和預決效力統統搬出來,坦蕩又懇切地告訴她:

曲衷,不論什麽時候,我只和你,只要你。

……頂不住了。

曲衷把籠屜裏最後一個水晶蝦餃夾起來,扔到他的餐盤裏:

“行了,吃飯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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