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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3 檢察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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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3 檢察建議

那天的庭審過後,先前微博上對曲衷的不利言論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就象是用一場深度的掃描和清理,把所有的惡評當作垃圾拖入了回收站。

時不時還會有一些新的評論冒出來,但也很快被過濾和諧掉。

不久,微博方發出鄭重聲明,表示其會遵從檢察建議,履行平臺義務,肅清網絡環境,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

很快陳夕的一審判決書就下來了。在曲衷的意料之中,法院采納了控方的量刑建議,陳夕被判有期徒刑六年,近期就會被收監。

神韻不打算上訴,曲衷去看守所再見了陳夕一次,她想聽他的意見。

他和之前一樣,戴著手銬從玻璃擋板那頭出現,淡定又從容。只不過他的下巴周遭多了一圈墨黛色胡須,眼角有些許倦態。

“陳先生,判決書您看過了吧,有什麽想法嗎?”

陳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閉口不談判決結果,只說:“我前兩天剛簽了她送來的離婚協議。”

他單用一個“她”字指代神韻,他的妻子,他曾經的愛人。

曲衷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解脫,盼獲已久終如願。

他即將入獄,但是他卻重獲了自由。

這種矛盾的結論,曲衷聞所未聞,但是它又確實在陳夕身上出現了。

曲衷無法簡單地用三言兩語去評價或者安慰他,她收起帶著任何情緒的凝視,向他確認:“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陳夕思忖幾秒,他想說點什麽,可最終一個字也沒講。

曲衷大約能洞悉他的心理,無非是想和白清說句抱歉。入獄之前,大多數的被告人都會如此。

可惜這種致歉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刑法不是一種填平法,被害人受到的傷害一經固定便不可逆,永遠無法用金錢或者其他任何東西去彌補。

會見結束,曲衷讓他保重。

下一秒,陳夕做了一個令她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站起來,正對著她,微微躬了一下身。

這一個鞠身,有多重含義。是贖過,謝別,更純粹的,是感激。

對她,他的辯護律師,涕零於表,銘恩於心。

曲衷怔在原地,胸腔像被灌入了一陣熱帶的風,很快便蔓延至五臟六腑,讓她久久不能平覆。

陳夕有他的文人傲骨,可卻不吝對她低了一次頭。

她從未受過此等大禮。

曲衷從當實習律師開始,不知道接了多少刑事辯護的案子,有當事人自行委托的,也有法援中心指派的。

付了錢的認為她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天經地義。法援指派的覺得她職責所在,樂享其成。別說沒有一句謝謝了,有時候甚至還會被指著鼻子罵無能。

這一刻她終於讀懂那句歌詞,談愛恨不能潦草。陳夕對白清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可曲衷作為他的辯護律師,說不因他這一動作動容是假的。

這案子終於結束,肩頭的重擔卸下,緊繃的神經松弛,曲衷感覺自己像個白瓷碗,剛在窯中歷了一場劫。

從看守所往回走的路上,她整個人空落落的,急需一個匣子來容納她和她無處安放的情緒。

在地鐵上時,微信跳出來一條新消息:在哪?

來自翟昰。

她盯著這兩個字盯了好久,直到地鐵到站也沒有回覆。因為不知道怎麽回覆,她不想以一個潰敗者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可沒想到,翟昰會在她律所樓下等她。不,應該說是堵她。

她在很遙遠的距離就看到他了,因為他身形過於出眾,並且站在一個顯眼的位置,等著她去發現。

曲衷裝作看不見他,目不斜視,一刻不停地越過他往寫字樓裏面走。

在離旋轉門很近的地方,翟昰用身體截住了她。

日暮低垂,時間幽閑,四下有微風。

他穿著白色的毛衣,劉海垂在眼前,一雙靜而黑的眼睛深深地望著她,看上去有一堆話要講。

曲衷避而不見,退後一格,冷淡啟唇:“讓開,你擋我道了。”

翟昰緊跟著上前一步,雙目不移地盯住她:“你還要躲我多久。”

一個“躲”在曲衷心頭點火,頃刻間燒成燎原之勢,她揚眼質問:“什麽叫我躲你,這些天你有找過我?”

翟昰被問住,答不上來,無計可施的感覺讓他很挫敗,但他並沒有放她走的意思。

如履約遇不可抗力,雙方談判失敗,陷入僵局。

正值下午五點多,已經有人陸續下班從樓裏出來,看著周遭稀稀疏疏的人流,曲衷心一橫,拉著他拐去了兩座寫字樓中間的一處可靠的角落。

這個戒備的隱匿動作讓翟昰的心驟縮了一下,他猛然意識到,他們的關系從來只存在於黑暗中,是見不得光的。

暮霭溫和,不比日照,可落下來的時候,他卻覺得眼睛無端被刺痛。

曲衷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捺著情緒催促:“有事快說。”

翟昰走近一點,低頭找到她眼睛,欲言又止:“你之前……”

“什麽?”

“本科時候……”

他依舊吞吞吐吐不言明,可曲衷聽到本科兩字立時心下了然,她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你查我。”

她的反應告訴他,他似乎把事情弄得更糟了。明明是想過來親口告訴她,他不知道她的過去,誤讀了刑辯的意義,那天的爭吵事後想來也多半言不由衷。

不對,他壓根沒想這麽多。他來找她,無非就是想自創一個契機,讓他們的關系破冰,僅此而已。

“抱歉。”早就想說這兩個字,真正說出口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發覺這短促的兩個字節裏居然帶了些顫。

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想去拉她的手,而她避之不及。

“抱歉什麽?曲衷直直地看向他,語調平靜地像在照讀一份質證意見,“如果是因為查我,那沒什麽好抱歉的。只有案底會被別人記住,苦難是不會的。”

況且,比起那些嚴重的性犯罪,她所遭遇的,只是一個很小的不幸,是不幸中的萬幸。

所以他不必用一副悲憫的樣子,特地跑過來向她示弱。

她用息事寧人的樣態表明她並不打算和他繼續吵,可翟昰的思緒卻亂作一團,好像每一步都不由自主。

他不懂,明明他的人生順風順水,暢達無阻,從未有過真正不順遂的時候。

明明身邊的一切都不曾有過巨變,他卻逐漸變得寸步難行,就只是因為多了一個她。

傍晚變得微醺,連同他的眼:“曲衷,到底要我怎麽樣你才滿意?”

翟昰沈默少刻,最終問出了這麽一句,一點都不像剛剛打贏了一場勝仗的控方應當說出來的話。

曲衷再不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滿意,還要怎麽滿意,他都為了她給微博發檢察建議了,她還能要求他做什麽?

檢察建議不比起訴書,落款處不需要寫檢察官的名字。所有人都以為那份讓言論平息的檢察建議就只是C區檢察院在履行公務,只有曲衷清楚,這是出自誰的手筆。

要發出一份檢察建議並非易事,需要發出對象的行為跟案件本身直接相關,需要承辦人親擬,還需要檢察長審批,才能最終公布於眾。

他到底是怎麽一邊把她的當事人送進監牢,又一邊不留痕跡地替她做這些。

時間卡得剛剛好。

他做這些是想要什麽,她都可以滿足他,和之前的許多次一樣。

註視他片刻,曲衷極淡得勾了下唇,擡起下巴,示意他身後高樓,他們開始的地方:“跟我去那,我就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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