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9 攜民意令司法(下)

關燈
0019 攜民意令司法(下)

「接不接強奸罪的辯護?」

這條私信發出者的微博ID叫神之韻。

發送時間:淩晨兩點十三分。

曲衷這個微博賬號平時除了一些轉發抽獎之外,裏頭沒有任何原創的內容。她也沒有刻意把ID改成某某律師,並將頭像換成那種P得親媽都認不出的職業照,以此來拓展案源。

所以唯一有可能的是,她昨晚隨手發的那條沈下去的評論,被這個叫神之韻的人看到了。

而且從發出的時間點看,這人應當是翻了好久好久的評論才看到她那條,並且很焦急地需要她的回覆。

曲衷點開這人的微博主頁,在看到ip地址是申城之後,很快回覆:接。您今天下午有空的話,來C區觀正律師事務所,地點SG寫字樓,3棟22層。到了和前臺說找我,我姓曲。

其實“如果有空”四個字純屬多餘,一個半夜兩點給她發私信求助的人,怎麽會沒有空。

果然,當天下午一點半,李莉來曲衷工位上通知她有人找,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知道了,這就來。”

會議室裏面坐著一個長發微卷,化著淡妝的女人。她坐姿懶散隨意,但擡頭看向曲衷時,眸光清冷,像朵不染塵濁的蓮。不易親近,不容褻瀆。

曲衷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先釋明身份:“我是曲衷。”又問,“您怎麽稱呼?”

她回答:“神韻。”

神韻,神之韻。曲衷當即確認她就是昨晚給她發私信的那個人。

接著她就問了一個蠢問題,也不算蠢,頂多算無知:“神小姐貴姓?”

神韻怔了一下,面無表情:“免貴姓神。”

曲衷頓時傻眼,她根本沒想到:居……居然有神這個姓……嗎?

咳咳,假裝無事發生,她直接切入主題:“您說一下具體情況。”

神韻也是開門見山:“我老公陳夕,犯了強奸罪,關在C區看守所。公安那邊通知我,案子現在已經到檢察院了。”

和難以啟齒的餘亞岑完全不一樣,神韻說這番話時,口齒清晰,敘述流暢,像個胸有成竹的學霸在答辯現場自述觀點。

陳夕。

陳……曲衷敏銳地記起來,昨天那條警情通報裏的犯罪嫌疑人就姓陳。

於是她大膽求證:“您先生是T大教授?”

神韻點頭:“是。”

好家夥,曲衷都驚了:就隨便發個微博評論也能有案子找上來嗎?

果然應了那句話,人一旦出名了,所有的好事會像滾雪球一樣,全部聚到他身邊。

這種滾雪球效應導致的結果就是,幸運的人會越來越幸運,不幸的人也會越來越不幸。

其實挺殘酷的,和貧富差距一樣。不能任由這種不良現象發展下去,所有有了國家幹預。可律師界的二八定律,無人幹預,野草一樣瘋長。

值得慶幸的是,曲衷被分在了百分之二十那邊。

“行,我知道了。”

曲衷照樣接下這個案子,當場準備好委托材料打印出來,給神韻遞上簽字筆。

神韻簽好字付完款之後,曲衷向她承諾:“我這兩天就去看守所會見陳先生,您這邊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

只見神韻冷淡地挑了一下細眉,說出了一句和她的氣質完全不相符的話:“是白清那個賤人勾引我老公,她自導自演了一場仙人跳。”

曲衷對警情通報上的每個字都有些印象,大概猜到她口中的白清就是本案的被害人:“您說的白清是指那個女學生?”

神韻給出肯定回答。

話題結尾處,曲衷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您為什麽委托我?”

“我希望有人給他做無罪辯護,”神韻的聲音覆歸於平靜,她緩慢開口,“我查過你之前辯護的案子,你是最佳選擇。”

最佳選擇,她用了一個信任程度極高的詞。曲衷的心情有些覆雜,一方面,她覺得這是個很大的挑戰,另一方面她也怕自己做不到她期待的結果。

只能盡全力而為之,和之前所有的案子一樣。

目送神韻進電梯之後,曲衷折返回律所。路經前臺時,李莉擡頭打探:“這回又是什麽案子?”

曲衷回:“強奸。”

李莉咋舌,腦子轉得飛快:“不會是昨天新聞上的那個吧?”

陳夕這個案子熱度已經爆了,輿論持續發酵,網上現在什麽言論都有。

曲衷淡笑著點頭。隨後她便看到李莉的眼神變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不乏肅然起敬的刮目意味。

……

第二天一早曲衷就去看守所會見了陳夕。

和她隔著一層玻璃擋板的陳夕,形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強奸犯罪,是刑法中規定的最嚴重的性犯罪。該罪以暴力、脅迫以及其他同質性的手段侵害婦女的性自主權,具有極大的社會危害性。

曲衷覺得犯這種罪的人,必定是猥瑣的、肉欲橫流的、一看就不懷好意的。可陳夕卻與這些特征完全不沾邊。

他臉型瘦削,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沈靜的眼。另外,他身上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憂郁氣質,渾然似天成,大概與他長期呆在象牙塔裏的職業有關,總之整體看上去就是個斯斯文文的墨客。

如果真要說他犯了罪,曲衷只能聯想到侵犯專利、商標的那種高智商犯罪,而絕對不會是強奸。

高學歷的當事人,曲衷是喜聞樂見的,因為很好對話。她簡單向陳夕介紹了一下自己,就開始問他一些基本情況:“您具體住在C區哪裏”

陳夕:“瑪瑙路300弄。”

曲衷似被這三個字嚇到,沒見過世面一般在心中暗嘆:我去……豪宅啊。

瑪瑙路,單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不是平民住得起的。那條路上的住宅都是一梯一戶,房價特別高,據說裏頭池塘游的錦鯉吃住都比普通工薪階層好百倍。

曲衷自覺換了下一個問題:“您在T大任教,具體是在哪個院”

陳夕的回答讓她覺得無比合理:“文學院。”

基本情況了解之後,曲衷直接問到關鍵:“白清和您是什麽關系?”

這個問題讓陳夕明顯怔了一下,眼睛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動:“我是她的任課老師,教現代文學鑒賞。”

直覺讓曲衷覺得他有所隱瞞,故繼續問:“除了師生關系,你們還有其他關系嗎?”

陳夕回答沒有。

曲衷擡起下巴,勸誡的語氣毋庸置疑:“陳先生,您要如實告知我,我才能給您辯護。”

……

從看守所出來,曲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抑制對陳夕不利的輿論繼續擴大。

她挑了幾個粉絲數量較多的大V,逐個發函警告,讓他們在不了解事實真相之前不要再妄言揣測,一切以官方消息為準。

結果她的這一動作直接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她的基本信息被人肉,連著觀正律師事務所一起上了熱搜。

網上那些唾罵的言論,也紛紛轉向了曲衷:

——給這種人當律師不會折壽嗎[疑惑]

——樓上,律師才不管這些,凈賺些沒良心的黑錢

——下頭女替強奸犯說話,真晦氣

——666還發函,為什麽被強的不是她?

越往下看罵得越難聽,沒有一句好話。

曲衷掐滅手機,眼不見為凈。

沒多久,身後的許艷茹就轉著椅子到她身邊,遞上來一根脆脆鯊,直言道:“網上那些人說的話,無視就好了,他們不懂法的。”

許艷茹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這種時候倒是挺暖心的。

曲衷露齒一笑,接過脆脆鯊,若無其事地拆開咬一口,看起來並未受到任何影響:“謝謝,我知道。”

曲衷可以做到不受這些言論的影響,可C區檢察院三部的一位檢察官做不到。

翟昰並不想這個案子分到他頭上。因為按照現在的輿情,陳夕強奸案顯然已經演變成了一個公案。

公案意味著有民意的加入。雖說法檢獨立辦案不受任何人幹涉,可在一樁公案裏,承辦人員不可能不去考慮這些民意。當判斷和決定被民意左右,翟昰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他從熱搜上得知了陳夕辯護律師的名字。

曲衷。

他不明白,為什麽總是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