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動如參與商(4) .

關燈
第62章 動如參與商(4) .

世上沒有起死回生一說, 陸觀闕確定自己喝下毒藥,並且陷入昏迷狀態,他也確定蘇鶴不會讓自己活著。但現在看起來,似乎有人在藥裏動了手腳。

至於是誰, 眼前之人便是答案。

陸觀闕人在椅上坐著, 手被鐵鏈吊著, 腳被鐐銬夾板鎖著, 全身上下幾乎動彈不得,如若不然,就是鉆心的刺痛。

他輕微蹙眉, 避開鄭婉若熾熱的目光,開始思索如何逃離此地。

鄭婉若見他垂首, 心裏莫名一緊,在璞園書房聽到那些話後, 她費勁力氣, 將陸觀闕鎖在這裏,目的就是等他醒了,然後和一起私奔。可現在,他雖醒了,她卻有些仿徨。

他為何沒有任何反應?

難道他不該謝謝她?謝謝她救了他?

陸觀闕臉色蒼白,幾乎和死人無異, 微弱光影切割他的側臉, 顯得十分冷峻。

鄭婉若咬著唇的內側,脫下鬥篷,露出和孟懸黎一模一樣的襖裙,靜靜站在那裏:“你醒了,不覺得驚訝嗎?”

陸觀闕察覺她走過來, 擡眸一望,看到她的裙子之後,臉色驟冷,幾乎想把她殺了。這麽明目張膽的挑釁,絕對還有其他目的。

他咬著牙,嗓音含怒:“你再模仿她,你也不是她。”

鄭婉若絲毫沒有惱意,反而走上前,撿了把椅子,平視著他:“模仿?那也得她活著,才叫模仿。”

“陸觀闕,你還不知道吧。孟懸黎她死了,死的特別的慘。”

鄭婉若擡手,勾起一縷發絲,悠哉悠哉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是外面都是這樣傳的,還說殺她的人叫什麽……蘇鶴。”

“哦對了,就連你身邊的那個德叔,為了保護她,也不小心死了。”

鄭婉若輕嘆一聲,裝作憐惜:“都是可憐人吶。”

陸觀闕開始並不相信,但聽到德叔的名字後,卻有了動搖。

他曾囑托過德叔,讓他在暗中幫助孟懸黎,此事並無任何人知道,如今鄭婉若知曉此事……

只有一點,那就是,阿黎真的被蘇鶴殺了。

想到這,陸觀闕鼻腔酸脹,這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話,或者說,這對他來說,如同剜心。

但他更明白的是,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不一定為真,他要出去,見到阿黎屍骨那一刻,才能斷定她的生死。

她沒有死。他告訴自己。

陸觀闕擡起眼,眼神具有穿透性:“鄭婉若,你把我困在這,是為了什麽?”他知道原因,但不知道結果。

鄭婉若拍了拍手,聲音很輕:“為什麽?因為我舍不得你死……就像你舍不得她一樣。”

陸觀闕眉間一皺,繼續等她露出破綻。

鄭婉若偏過臉,似乎陷入回憶,眼裏懸浮著薄薄的水光:“那天在璞園,我聽到你和蘇鶴的話。”

“我聽到你答應他那些荒謬的條件,我還聽到你……你心甘情願,要用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

她說到動情之處,眼淚無聲落下:“你為了她,一次次糊弄我,甚至最後,還要讓我做你的幌子……”

“陸觀闕,憑什麽?憑什麽你看不到我?明明我們是先認識的。”

陸觀闕的雙手被鐵鏈吊著,手腕傳來刺痛,有一種無力感。他銳利地說:“想知道為什麽?把這解開,我就告訴你。”

鄭婉若失笑,擦了擦淚,神色恢覆詭異:“給你解開可以,只不過……你得答應我的要求。”

陸觀闕不會答應:“什麽要求?”

鄭婉若忽而站起來,俯身靠近他,輕輕說道:“你看啊,現在阻礙我們的人,都死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我要你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我。”鄭婉若瞇起眼睛,盯著他,逼他說出她心中那個答案。

陸觀闕眼底幽深,沒有開口反駁,也沒有流露出慍怒的神色。

他對上鄭婉若的眼睛,咬字有輕有重:“可以,我答應你。”

“不過,你要更像她才行。”一時間轉變態度,必定會引起鄭婉若的懷疑,他刻意提起模仿,目的就是讓她對他的話心服口服。

鄭婉若怔楞一瞬,旋即綻笑,確認道:“真的?你再說一遍?你真的……永遠不離開我?陸觀闕,你快告訴我,快!”

陸觀闕微微一笑,神色自若:“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但你必須要像她才行。”想都別想。他暗罵。

“這有什麽的。你看,我今天這身衣裳。”鄭婉若神情欣悅,轉了一圈,展示裙子,“像她嗎?”

陸觀闕冷靜地說:“頭發不像,其他都像。”像個蠢貨。

鄭婉若摸了摸頭發,發現自己滿頭珠翠,尷尬笑了笑,小聲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我過幾日再來看你。到時候,就更像了。”

陸觀闕予以忽略。他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生寒。因為他明白,如今他為魚肉,硬碰硬是出不去的。

激怒她,不僅讓處境更糟糕,甚至還可能會牽連到阿黎。

他得讓她放松警惕才行。

鄭婉若見陸觀闕相信孟懸黎已經死了,還答應自己永遠不離開,便心滿意足離開了地窖。

鐵門落鎖,沈重又粗大的鐵鏈禁錮著陸觀闕的手腕,他嘗試活動手臂,發現連松動都做不到。

陸觀闕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掙脫,然而那鐵鏈如山巒,紋絲不動。他透過一口氣,開始觀察四周的構造,大小,還有鐵門的厚度。

良久,陸觀闕頹然放松身體,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影兒,腦海中全是孟懸黎都面容和聲音。

“陸觀闕,我愛你。”

“陸觀闕,你別丟下我。”

“陸觀闕,是我不要你。”

……

陸觀闕一直認為,只要他死了,她就能活下去,即使她恨他。但是,他現在沒有死,她卻不知是生是死。

陸觀闕蹙眉,只覺對不起她對他的感情。他心口傳來刺痛的餘韻,默念道:“阿黎,你一定還活著,對嗎?”

“等我出去後,我一定會找到你,再也不會把你推開。”

“好不好?”

#

臘月將盡,年味越來越濃,嶺南雖然沒有像東都那般刮風下雪,但這濕漉漉的冷氣,著實讓人們平添了惱怨。

孟懸黎越分越大,行動愈發不便。這段日子,她不是待在屋裏,就是在廊下曬曬太陽。

劉練安頓好母親的後事後,常常來小院看望她。他的由頭每次都不一樣,比如家裏有些重活需要人搭把手,比如熬了什麽好湯,端來給孟懸黎嘗嘗。

漸漸的,他就與她們熟悉起來了。孟懸黎對他也不像從前那般疏離,她看得出來,劉練品性純良,是個踏實善良的讀書人。

除夕這日,劉練早早過來,幫著扶搖貼了春聯,掛了桃符,還將院子裏外打掃得幹幹凈凈。

午後,太陽暖烘烘的,孟懸黎坐在廊下看書,劉練見了,也搬個小凳子坐在不遠處,手裏雖執書卷,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的面孔上。

劉練了解過孟懸黎的從前,也知道她腹中孩子的來歷,但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動。

也許,他見她第一眼的時候,就喜歡她了。他想。

劉練在出神的時候,一直在無意識輕嘆,孟懸黎察覺到被註視,並未擡頭:“劉公子日後若考取了功名,定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她的聲音很平靜,透露出讚許之意。

劉練回神,臉上染上紅暈,旋即笑了笑,含糊道:“孟娘子過獎了,功名之事,尚未定論。”

他咬著唇,猶豫片刻後,大膽看向她,十分緊張:“其實……若能得一知心人,平淡度日……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孟懸黎微微一頓,緩慢擡頭,看向劉練。只見他面頰微紅,眼神澄澈,整個人青澀又真摯。

孟懸黎沈默片刻,溫和道:“劉公子,你是個好人,日後定會遇到一個真心待你的好姑娘。”

“但那個人,不會是我。”她強調。

劉練的笑容像飯米粒,黏在臉上,一動不動。

孟懸黎看出他的失落,滯緩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書上:“劉公子,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要把心思,浪費在我這裏。”

“離開東都後,我便不再想這些事了。抱歉。”

話雖如此,劉練還是有些不死心。他艱澀開口:“孟娘子,何必把話說得這麽絕?以後的日子還長,一切都尚未可知。”

孟懸黎沒有擡頭,也沒有再回應。

劉練看了她許久,默默站起來,拱手道:“方才的話,或許有些唐突,但那都是我的真心話,還望孟娘子不要怪罪。”

“孟娘子保重身子,我……我先告辭了。”

他轉過身子,走了幾步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回頭大聲說道:“我會用實際行動告訴孟娘子的。”

聽他遠去的腳步聲,孟懸黎擡眼望去,笑了笑,目光悠遠又平靜。

她知道劉練的心意,也感激他這段時日的幫助。但她心裏清楚,有些人無法替代,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她的心早就沈默了,她現在,只想守著這個這個孩子,還有扶搖,在嶺南好好活下去。

其他的,她不願想,也不敢想了。

#

與此同時,東都大雪紛飛,鄭府的地窖比平日更陰冷了。

鄭婉若端來食盒和酒,她眼神明亮,一邊擺弄著碗筷,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外面的熱鬧。

陸觀闕坐在椅上,但左手的鐵鏈還並未解開。他目光冷靜,不動聲色地掃著她的袖口,裏面藏了一串黃銅鑰匙,也許就是開鐵門的鑰匙。

陸觀闕面無表情,低斂眉目,忽然開口:“……又是一年了。”聲音沙啞,聽起來有些脆弱。

鄭婉若動作一頓,擡頭看他,有些恍惚:“很多年前,也是個雪天,我不小心打碎了太後的玉環,是你救了我,你記得嗎?”

陸觀闕語氣飄忽,“嗯”了一聲。其實他完全沒印象,但如今,也只能虛與委蛇。

鄭婉若眼神散出亮光,他聲音雖不大,但她聽到了。

她微微偏側角度,對上他的眼眸,有些感動:“我以為你都不記得了,我以為你從來都沒註意過我,原來……原來你記得。”

陸觀闕眼睛忽閃,勾唇一笑,回道:“是,我都記得。”

鄭婉若抿唇,歡喜沖垮她的理智,迫不及待說道:“今日我像她嗎?”

陸觀闕放下酒杯,頓了頓,意味不明開口:“像,今日最像。但願……以後也這麽像。”

鄭婉若抿唇,臉頰緋紅,試探看他:“你之前答應我,說不和我分開,是真的嗎?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分開,沒有騙你。”陸觀闕一語道破,“但我們一直這樣,似乎不太行。”

鄭婉若點點頭,很認可:“我早就想好了。我們拋這一切,你不再是什麽國公爺,我也不再是什麽鄭家小姐。”

“我們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然後安穩過一輩子。好不好?”

陸觀闕看著她熾熱的眼神,心念時機已到。他不鹹不淡,應了聲:“好。”

“只不過……”他話鋒一轉,露出擔憂神情,“若是被鄭老將軍知道,恐怕有些不妥……”

鄭婉若喜極而泣,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會的。家裏如今只有我自己,我父親回老家祭祖了,估計到明年三月才能回來。”

“哦,是麽?”陸觀闕目光下移,落在酒杯上,“可我們怎麽出去?”

鄭婉若見他如此思慮未來之事,心想他是真心實意的。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這地窖是廢棄的,很少人知道這裏,出口就在衣櫃後面,十分隱蔽。”

“府上現在人手很少,有的也都在前院喝酒守歲。倒時候,我們沿著……”

陸觀闕凝神靜聽,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認真記下。

良久,他看向鄭婉若,目光柔和,沈吟道:“明日一早,府上人員往來繁雜,是個機會。”

“你先回去,準備些銀錢和衣物。然後……我們就離開。”

鄭婉若連連點頭,忽而起身,就要抱他。

陸觀闕微笑,拒絕道:“婉若,我說過,你不能離我太近,那樣,你就不像她了。”

鄭婉若的手懸在半空,又收回來。她知道,陸觀闕是為他們的未來著想,所以他這段時日的起居飲食,都是小廝照顧的。

“好,好,我都聽你的。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不離你太近就是。我很聽話的。”

陸觀闕腳上有鐵銬,他故意動了一下,說道:“婉若,你轉過身子,我想看看你的頭發。”

鄭婉若依言轉身,幾乎是同時,陸觀闕不經意絆了她一下,她猛然向前面傾倒,天旋地轉間,她袖口飛揚,陸觀闕迅疾伸出右手,神不知鬼不覺地盜來了鑰匙。

“砰!”地一聲,鄭婉若摔倒在地。她背對著陸觀闕,看不清他的面容。

兩人距離很遠,陸觀闕聲音溫柔,眼睛卻是冷的:“怎麽摔了?”

鄭婉若臉頰染上紅暈,踉蹌站起來,覺得有些丟人:“不小心絆住了裙子……”

她咬著唇,不想讓陸觀闕看到自己這副模樣,索性背對著他:“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就來……來找你。”

“好,別睡太晚。”陸觀闕握著那把鑰匙,皮笑肉不笑地叮囑著她。

鐵門落鎖的聲音傳來,地窖重新陷入寂靜。

陸觀闕卸掉所有偽裝,深吸一口氣,極其緩慢地,用磨礪許久的鐵絲,摸索鎖芯的位置。

時間寂寂流逝,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哢噠。”一聲,左腕的鐵鏈應聲而開。

沈重的鐵鏈滑落在地,有一種沈重感。陸觀闕活動了一下手腕,接著把鐐銬夾板打開,酸麻和刺痛讓他幾乎站不穩。

陸觀闕扶著石壁,踉蹌走到門邊,用盜來的鑰匙,探入鐵門的鎖孔。也許是因為太過急切,這次摸索的時間更長。

當鐵門被他打開時,外面冷冽的空氣湧入,使他精神一振。

陸觀闕如同暗夜中的貓,悄無聲息滑出地窖,按照鄭婉若說的路線,避開護衛,隱匿身形,徹底消失在鄭府中。

外面天氣冷,鄭婉若收拾完東西後,天蒙蒙亮。她閉著眼睛,側躺在床上,由於太過激動和興奮,幾乎沒有睡意。

直到外面傳來打更聲,鄭婉若才悄然起身,洗漱後,她小心來到了後院。

然而,當她看到門是虛掩的時候,心下一涼,急忙沖到衣櫃後,又發現地窖內空無一人。

他騙她。

從頭到尾,他都在騙她。

那所謂的應允,那柔和的態度,全都是假的。

“啊——!!!”

鄭婉若死死盯著地上的鐵鏈,發出尖叫。聲音淒厲,帶著滔天的恨意。

她絕對不會放過他。

#

人間四月,嶺南開始悶熱,孟懸黎深夜躺在床上,有些睡不著。

她起身倒茶水,卻看到扶搖急匆匆趕來,推開房門:“娘子,你聽到聲音了嗎?”

她們的院子在鎮西,相對僻靜,但孟懸黎聽到了哭喊聲和馬蹄聲:“是流寇作亂?”

“待會兒我出去看看。”扶搖走上前,擡手給她倒水。

孟懸黎臨近產期,身子沈重,聽到這樣的變故,有些心神不寧。她正要接茶水,腹部卻傳來抽痛。

茶碗落地,瓷片四濺。

“娘子,您怎麽了?”扶搖見孟懸黎臉色蒼白,眉頭緊蹙,呼吸急促。

孟懸黎咬著牙,低著頭喘息:“怕是要生了……你去找大夫和穩婆,快去……”超乎預期的陣痛,她下意識抓住桌角,盡力不讓自己倒下。

屋外的哭喊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隔壁。扶搖這時候出去,無異於闖入刀光劍影中,但事出緊急,她也顧不得這些。

扶搖強自鎮定,安慰道:“娘子您撐住,我定會把大夫和穩婆請來。”說罷,她將孟懸黎扶到床上,給她留下了一把袖箭。

不過片刻,扶搖匆匆而去,屋裏只剩下孟懸黎一人。

油燈幽幽,光線昏暗,映著她的側臉,顯得有些淒慘。她的汗水淋淋漓漓,浸濕了她的鬢發和衣衫。

耳邊充斥著陣陣哭喊聲與哀嚎聲,由於沖擊性過強,孟懸黎躺在床榻上,內裏外裏互搏,像走在懸崖邊上,隨時隨地都能掉入深淵。

難道她和她的孩子,就要殞命於此嗎?

她眼裏含淚,意識漸漸渙散,模糊間,好像看到了許州的雪,東都的街市,還有那個將她丟下的身影……

風聲急來,孟懸黎的心越來越重,她張了張口,唯有疼痛和嗚咽。

“砰!”地一聲,院門被撞開。

幾乎是同時,兵刃相交,院中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孟懸黎的心提到嗓子眼,然而不多久,打鬥聲停歇,腳步聲卻越來越清晰。

孟懸黎心知是流寇,費力握住袖箭,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只待那人推開房門,她就一箭將他射殺。

眼看時間如水流逝,預想中的門沒有打開,預想中的流寇也沒有進來。

孟懸黎松開牙,忍不住劇烈喘息,空氣撲面而來,她心裏閃過疑慮,覺得對方還在埋伏。

孟懸黎閉了閉眼,透過一口氣,決定和對方就這樣耗下去。

汗水順流而下,滴在脖頸,她好像聽到門閂被輕輕插上,還有什麽東西被拖了過來。

然後,腳步聲遠離,似乎守在了庭院之中。

孟懸黎的手松了一下,劇痛陣陣襲來,如翻江倒海般,讓她無暇細想是誰。門外那無聲的守護,像今晚的月光,給了她許多安慰。

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娘子,娘子,我們回來了。”

頂住房門的重物被移開,扶搖帶著幾個滿頭大汗的穩婆和一個面色驚惶的老大夫沖了進來。

“快去準備熱水和幹凈的布。”其中一個穩婆邊吩咐,邊將帳幔圍起來,“孟娘子不必擔憂,我們都是有經驗的。”

扶搖驚魂未定,語無倫次:“是,我這就去。”

在穩婆的指引下,孟懸黎眼皮微動,用盡了全身力氣。

淚水、汗水、血水混雜在一起,她隔著帳幔,恍然看向窗子,那裏空無一人,但她知道,方才是那個人救了她。

終於,天蒙蒙亮的時候,一聲稚嫩的啼哭聲,讓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是個姑娘,孟娘子!”幾個穩婆歡喜喊道。

孟懸黎身心俱疲,強撐著眼皮,模糊望了望:“……多謝各位娘子……日後定當……”話還沒說完,她就因為疲乏,昏睡了過去。

傍晚,孟懸黎醒來時,扶搖近前給她墊了個軟枕,旋即對外招了招手,穩婆便把孩子抱了進來。

孟懸黎喉間滯澀,看見那皺巴巴的小臉時,心中百感交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細弱:“讓我抱抱。”

“姑娘和娘子長得很像呢,尤其是眼睛。”扶搖坐在床沿,滿眼歡喜。

孟懸黎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思索了一會兒:“如今四月,又是在清晨出生……”她看向扶搖:“孩子叫孟清和,乳名曈曈,怎麽樣?”

扶搖使勁點頭,笑吟吟道:“曈曈,曈曈,想必咱們姑娘是個活潑的性子。”

孟懸黎抿唇:“這倒不一定。”她的眼神描摹著曈曈的臉,發現這孩子的下巴和嘴唇,和那個人有點像。

孟懸黎又親了親孩子,擡眸使了使眼色。扶搖的笑就沒停,起身付了診金,千恩萬謝地將大夫和穩婆送走。

回來時,扶搖想起昨夜的事,忙走進來,悄聲對孟懸黎說:“娘子,院子的屍體,官府的人都處理過了。”

孟懸黎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應。她想到那時的驚慌,莫名有些後怕:“現在,外面安穩嗎?”

“官府的人來的時候,我在旁邊聽了一嘴,說那些流寇沒敢殺人,只搶了幾戶人家的銀錢。不巧的是,來我們院子的那幾個,被人給殺了。”

“也是他們活該。”扶搖努了努嘴。

孟懸黎看著孩子,心裏有一種覆雜的感覺。她嘆了口氣:“如此說來,昨晚那個人,應該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至於是誰,咱們都不知道。但我猜,應該是江湖中人。”

扶搖眼睛發亮,頻頻點頭:“娘子猜的不錯,我悄悄觀察了一遍,發現那些人的傷口,基本上都是一刀致命。”

“出手的人肯定是江湖中人。”扶搖強調。

孟懸黎予以沈默,不言不語。

扶搖忽而想到什麽,“騰”地一聲站起來:“娘子的藥,還在火上煨著,我得去看看。”說罷,她就火急火燎跑了出去。

孟懸黎掌心溫熱,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喃喃說道:“曈曈,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沒有死?”

-----------------------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