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掬水月在手(5) .

關燈
第57章 掬水月在手(5) .

當晚, 孟懸黎睡下後,陸觀闕收到德叔打聽來的消息,他說錢塘有位杏林高手,專治女子病癥。

陸觀闕步入書房, 提筆寫下一封信:“德叔, 你明日一早, 拿著我的手信, 親自去錢塘一趟。”

德叔頷首,接過信:“說來也奇怪,夫人這病, 先前似乎就有,但都沒怎麽在意, 如今看來,好像更嚴重了。”

陸觀闕承認, 那段時日, 他沒有和她一起生活,也沒有註意到她的飲食起居,但日後不會再這樣了。他會好好守著她,陪著她,不會再讓她受傷。

陸觀闕起身,回道:“我是怕……罷了, 等人來看看再說。”

天色越來越白, 像冷香灰,風一吹,太陽便出來了。

陸觀闕很少有這樣的心境,一切事物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他心裏卻有說不出的壓抑。並非他不相信, 而是他深覺危險還在四周。

至於是什麽危險,他猜,大概和父親生前提到的那個仇敵有關。

他看著漸漸顯露的光影,卻不知道那個潛藏的人,究竟會是誰?他的目的又會是什麽?

良久,孟懸黎梳洗後,打開門:“你怎麽在這裏?”

陸觀闕頷首,攬過她的肩:“今日你不是要去何府?我送你一程。”

孟懸黎微微仰臉,笑道:“我自己去就成,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她補充道:“我日落前就回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陸觀闕邊走邊說,“阿黎就這麽走了,會想我嗎?”

孟懸黎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發現並無旁人,神秘道:“你要是低一點,我就告訴你。”

陸觀闕循聲低頭,孟懸黎踮起腳尖,捧著他的臉,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旋即松開:“明白了嗎?”

她眼眸明亮,眉目如畫,神色也比昨晚好了許多。陸觀闕頓了頓,拉近她,加深了這個吻。

德叔本要去錢塘,可人還沒走,便出了事。好不容易找到陸觀闕,還見到這樣親密的場景,他只好尷尬地隱在竹林後。良久,他神情擔憂,掙紮過後,扔了塊石頭。

兩人聽到聲音,孟懸黎立刻拉開了距離。陸觀闕怔楞,完全呆在那裏。孟懸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揚起笑容:“我自己去,你先回去吧。”

不等陸觀闕回答,孟懸黎就提著裙子離開了庭院。頓了頓,德叔走到陸觀闕身旁,猶豫道:“國公爺,有個人要見您。”

陸觀闕喉間滾動,明顯還沒從方才的吻中回神。他楞了一下,隨意問道:“何人?”

德叔搖了搖頭:“是……蘇鶴。”

“什麽?!”陸觀闕猛然側首,顯然不相信,“他還活著?”

“……是啊。可來人,聲稱自己是蘇鶴,還說有事要找國公爺。”德叔聽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畢竟當時,他是親眼看著蘇鶴倒下的。

陸觀闕眼神驟冷,壓下疑問,語氣平淡道:“早不出現,晚不出現,想來是籌謀許久。”

“把他找來,我在書房等他。”

德叔領命而去。

不多久,書房門被推開,德叔驚疑不定,身後跟了一個男子。

那男子身著青色布衣,戴著寬大鬥笠,體形高瘦,整個人散發著滄桑的氣息。

陸觀闕遞了個眼色,德叔頷首,將周圍人遣散,合門退下。

蘇鶴摘下鬥笠,隨手扔在地上,露出略顯枯槁的黑發。他看向陸觀闕,目光冰冷,像深秋的死水,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國公爺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蘇鶴聲音沙啞,語調拉長,“死的那個,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

“國公爺要是忘了,我就替您想想。當日你放我走,就是想試探她對你的感情。可我也沒那麽傻,既然出來了,我就不會再白白送死。”

“所以啊,我找了個清俊小生,給他點了顆淚痣,還把我和她的所有事都告訴他,說讓他演一出戲,戲演好了,自然是要給銀錢的。只不過,我這錢還沒給,你就把人家給殺了。”

陸觀闕死死盯著他,手不禁握成拳。他不想問他是如何躲過追查,如何改頭換面,因為這些都不重要,他想問的是,他為何還要出現在這裏。

“你來做什麽?”陸觀闕聲音低沈,帶著厭惡和戒備。

蘇鶴笑了笑,慢悠悠走過來,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書架,最後落在陸觀闕臉上。

他笑容加深:“我來,自然是來看國公爺的。”頓了頓,他露出牙齒:“順便……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陸觀闕眼眸幽深,似乎有所猜測,便順著他的話,問道:“什麽秘密?”

蘇鶴拍了拍手,語氣玩味,字字清晰:“放心,不是大事。而是,孟懸黎。”

陸觀闕猛然擡眸,呼吸急促,神情凝重,手指緊握桌案邊緣,指節泛白。

蘇鶴似乎很滿意他這個反應,繼續不緊不慢道:“她的身子,是不是越來越涼了?尤其是夜裏,幾乎難以安眠,對吧?”

陸觀闕呼吸一滯,幾近窒息。

蘇鶴眼神嘲弄,搖了搖頭,嗤笑道:“哦對了,太醫是不是還說,她是因為服用避子藥,才會如此的?”

“可你想想,那些尋常寒涼藥物,怎會有這般厲害的功效?”

他向前一步,逼近陸觀闕,低聲道:“我再來幫你回憶一下。”

“當年她還沒嫁給你的時候,患了眼疾。我當時故意接近她,就是要在她的藥裏,加點別的東西。那東西無色無味,銀針試不出來。”

“初期跟正常人一樣,但時日久了,藥性深入骨髓,便會從內裏,一點一點消磨她身子。她會越來越冷,呼吸越來越弱,直到某一天……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蘇鶴微微偏頭,看陸觀闕眼眸猩紅,似乎想要殺了他。他也不惱,微笑說道:“放心,沒人能查的出來,到最後,她是自然衰竭的。”

“我現在來找你,就是想提醒你,她呀……活不過今年了。”

“你呢,就等著給她收屍吧。”

陸觀闕額角青筋暴起,只覺身體中的每個器官都在撕裂。他眼神帶著殺意,猛然上前,揪住蘇鶴的衣領,幾乎將他提離地面:“你想報覆我,就沖我來!”

“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從前可是把你當朋友的。”

蘇鶴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他也不掙紮,只是扭曲笑道:“朋友?我才不稀罕什麽朋友,她以為她那點施舍,就能讓我對她感恩戴德?”

“我呸!”

“我要你看著她,慢慢離你而去!我還要看著國公府,徹底坍塌!就像我母親的死一樣!”

陸觀闕死死盯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他咬著牙,語調強硬:“母親?你還以為這一切都是你的?”

蘇鶴的眼神驟然銳利,聲音帶著恨意:“難道不是嗎?!”

“蠢貨!”陸觀闕猛然將他扔在地上,傳來一陣悶響。

他快步走到書架旁,從暗格裏取出一封泛黃的信封,重重摔在蘇鶴身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我父親臨死前,究竟說了什麽。看看你執著了一輩子的身世,到底是個什麽笑話。”

蘇鶴頭顱震蕩,卻顧得不疼痛。他顫抖著手,抓起那封信,急切抽出信紙。

他一目十行,臉色越來越白,最後,只剩下絕望與崩潰。

信上清楚寫到,他蘇鶴壓根不是什麽長公主之子。他的生母,只是一個心懷不軌的農婦,故意救下長公主,就是想趁機殺掉陸觀闕,進而貍貓換太子。可誰知,陰差陽錯間,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老國公和長公主知曉此事後,念及蘇鶴尚在繈褓,便托人將他送去了許州蘇家。至於那枚玉釵,是長公主抱他的時候,不小心掉下的。

“不……這不可能,那玉釵分明是我母親送給那農婦的!”蘇鶴將信紙撕碎,癱坐在地上,雙手插入發間,狀若瘋癲。

陸觀闕居高臨下,冷眼看他:“我父親曾對我說,要我註意東都的仇敵。從長安回來後,我一直都在想,我的仇敵會是誰?沒想到,居然還是你。”

陸觀闕蹲下身,一把抓住蘇鶴的頭發。他以平靜的語氣命令道:“把解藥交出來,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蘇鶴身體顫抖,從崩潰中稍稍回神。他盯著陸觀闕,盯著這個他恨了一輩子的人,嘲諷道:“解藥?”

話音剛落,他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而仿徨:“沒有解藥!我當初下毒的時候,就沒想過要解!”

“我原本就是想看著你眾叛親離,看著你在乎的一切全部被毀掉,但現在,我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要看著你痛苦,看著你絕望,看著她死在你懷裏……那畫面,一定特別的美。”

“你找死!”陸觀闕扼制住他的喉嚨。

蘇鶴呼吸艱難,眼神卻絲毫不怯。他掙紮著,斷斷續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殺了我啊……殺了我……她就真的沒救了……”

“你敢嗎?”

陸觀闕手臂僵硬,反應了好一會兒。他掀開內心一角,想到從前的時候,孟懸黎威脅他,他絲毫不懼怕,因為他明白,他甘心死在她懷裏。

可現在,當面對的人是蘇鶴時,當被威脅的人是孟懸黎時,他卻有了前所未有的懼怕。

況且,殺了蘇鶴,易如反掌。但殺了蘇鶴之後,她該怎麽辦?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這不可能,他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陸觀闕眼神洶湧,盯著他:“你很想親眼看著我絕望,看著我痛苦,看著我死……是嗎?那我給你這個機會。”說罷,他猛然松手。

“把解藥留下。”

蘇鶴捂著脖子,狂亂咳嗽。不知過了多久,他艱難從地上爬起來,口吻嘲笑:“這可不行,萬一她好了,你不肯死,這對我來說,豈不是虧大發了?”

“我早就活不久了。”陸觀闕深知這一點,“兩個月後,我會死在你面前。至於她,你日後若再敢動她,我化作鬼魂,也會讓你日夜不安,瘋癲而死。”

“既然如此,那國公爺就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吧……”說完,他扔下藥瓶,徑直離去,消失在光影中。

陸觀闕撿起藥瓶後,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孟懸黎對自己的情意,從前都藏在海底暗流處,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光影的開解,浮出水面,卻又不得不被他親自按回原處。

為了讓她活下去,他不得不讓她厭惡他,恨他,甚至忘記他。就像當初那樣,他願意為了她,丟失一切,包括他的命。

視野忽而變得很暗,陸觀闕喉間哽澀,去了一趟鄭府。

#

孟懸黎從何家回來的時候,太陽還沒落下,她走進書房,不見人影,向旁邊的護衛打聽道:“國公爺去哪裏了?”

護衛摸了摸頭,回想道:“卑職不大清楚,只聽德叔說,國公爺出門了。”

孟懸黎蹙眉,他身子還沒好利索,怎麽會出門?難道是宮裏出事了?還是有人特意找他?

正想著,孟懸黎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轉身一望,陸觀闕神情黯淡,似乎沒看見她。

她走上前,攔住他的步伐,擔憂道:“你去哪裏了?”

“沒去哪裏,出門轉轉。”陸觀闕聲音冷淡,全然不似清晨那般溫和。

孟懸黎心想他是在家養病憋壞了,所以心情有些不好,也沒放在心上。她笑吟吟道:“我今日去看明檀,她身子恢覆的不錯,還說下個月要給孩子辦滿月酒了。”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

“嗯。”陸觀闕始終沒有看她,“你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孟懸黎看著他離開,心裏有說不出的怪異。她努了努唇,向德叔吩咐道:“他今天神色不大好,想來是夏日熱氣重,給他做些去火的藥膳。”

德叔垂眸,頓了頓,應道:“是。”

孟懸黎嘆了口氣,旋即回到澄居。她用過飯後,躺在床上,莫名想起傍晚那一幕。親近和疏離的感覺,她能分清楚,但陸觀闕驟然的冷淡,她想了許久,還是看不透。

她裹緊外袍,悄然下床,推開了門。庭院靜謐,熱氣浮動,孟懸黎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沈默的灰暗。

她大著膽子,悄步走到主院,只見外間一片幽暗,內間卻亮著一盞燭光。

陸觀闕側臥在床榻上,眉目緊蹙,似乎做了噩夢。她緩慢近前,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額頭。

剛碰上,陸觀闕睜開眼,直接攥住她的手,和看賊人一樣瞪著她:“你來做什麽?”

“我……”孟懸黎張了張口,鼻腔有些酸,“我是看你傍晚心情不大好,想著你晚上也不來找我,以為你的病又覆發了。”

“我擔心你,所以來看看你。”她說的是實話。

陸觀闕微微蹙眉,孟懸黎的呼吸在他臉上,他松開她的手,轉過身子,冷冷道:“沒什麽好擔心的,你回去吧。”

他明白,在他們最相愛的時候,把她推走,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她,都是裂心的痛苦。可當他意識到她會死去時,他更願意用這樣的方式,護著她一步步離開自己,忘掉自己。

孟懸黎的眼神不無失落:“你又讓我回去。”她強調道:“我不回去。”

話落,孟懸黎直起身子,坐在床沿,開始解衣裳。陸觀闕聽到聲音,猛地攥住她的手:“你這是做什麽?”

孟懸黎眨了眨眼:“太冷了,我自己睡不著。”

陸觀闕聽到“冷”,楞怔了一瞬,旋即松開她,淡淡道:“回去睡吧,這裏什麽也沒有,比澄居要冷的多。”

孟懸黎莫名有些氣,他不可能聽不懂她的意思,就像她能感覺出他的反常一樣。

“回去就回去,就讓我凍死好了。”

孟懸黎看了他一眼,側身就要離開。她本以為陸觀闕聽見這話,會拉住她的手腕,然後把自己抱在懷裏,道歉說:“阿黎,我錯了,我再也不這樣了。”

誰知,他一點反應也沒有,閉著眼,躺在床上,安心地睡去了。她走到燭臺旁,猛地一口氣,吹滅蠟燭:“陸觀闕,你以後就別去澄居了。”

很明顯,這只是句氣話,可陸觀闕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孟懸黎再次走到床邊,放下帳幔,借著巧勁,躺在他身側。

床榻一沈,陸觀闕正要翻身,孟懸黎就躲到了他懷裏,她擡眸對著他的眼睛,幽幽道:“不準讓我自己睡。”

說罷,她擡起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腰上:“這樣才行。”

陸觀闕本要推開她,觸碰到她的冰涼時,他的手卻停下了。她的身子還是這麽涼,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跑過來。

酸楚湧入心頭,陸觀闕強忍著情緒,無奈閉上眼:“那睡吧。”

孟懸黎還是不滿意他的態度,小心蹭著他,往上吻了吻他的下頷:“你今天怎麽了?從前你不這樣的……”

陸觀闕按住她亂動的身子,神情冷漠,平靜地說:“不怎麽,我從前就是這樣。”

帳內昏暗,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一熱一冷,仿佛兩個橋梁,只能平行,不能交叉。

孟懸黎微微仰臉,眼裏有薄薄的水光:“你不想我睡在你旁邊,對嗎?”

陸觀闕避開她熾烈的目光,依舊冷漠道:“沒必要天天睡在一起。”

“我知道了。”孟懸黎穿戴好衣裳,起身離開。陸觀闕頭疼欲裂,還是忍不住囑咐道:“回去蓋好被褥。”

孟懸黎打了個噴嚏,用他的話回他:“沒什麽好擔心的,你睡吧。”

門被重重關上,陸觀闕閉著眼,淚珠像湘江一樣,從眼尾慢慢倒流,經過鼻梁,和瀟水匯合,流入悲傷之地。

自從那日後,孟懸黎常常見陸觀闕晨時出去,深夜才回來。她問過下人,但得到的答覆,都是不清楚。當然,她只是擔心他的身子,其他並沒有什麽。

這日天氣晴好,何家辦滿月酒,孟懸黎起了個大早,攔住陸觀闕,將帖子遞給他:“你答應我的,要和我一起去。”

陸觀闕沈默了一會兒,須臾方道:“今日宮裏有大事,我走不開。”

說罷,他就轉身離去。孟懸黎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這一個月,你對我愛答不理的,我究竟做了什麽,讓你這麽……”

厭惡。

剩下的話,她沒說出口,怕自己是會錯了意,也怕他真的是這個意思。

“沒什麽。”陸觀闕避開她的註視,語氣隨意,問了句,“最近身子還冷嗎?”

“呃……”

孟懸黎顯然沒註意這個事,想了想,回道:“不冷了。餘太醫的藥方很有成效,我每日都按時吃,現下已經好了。”

陸觀闕似是松了口氣,“嗯”了一聲:“那就好。”說罷,他甩開她的手。

孟懸黎看著他的背影,只覺自己離他越來越遠了,像放風箏一樣,開始的時候,線和風箏都在手裏,風箏隨風揚起後,線也悄然脫離了她的控制。

孟懸黎低眸看著掌心,發現什麽都沒有留下。

不知站了多久,她腿有些麻,便回澄居換身衣裳,去何府赴宴了。

隔著人群,謝明檀見孟懸黎悶悶不樂,便拉著她去了何府的閣樓。樓內清涼,懸掛著不少名家的字畫,旁邊也有幾個賞畫的郎君和娘子。

孟懸黎坐在椅上,目光望向遠處的池塘。謝明檀在點評詩畫,見她不吭聲,悄聲岔問道:“你們府上最近發生了什麽事?我見國公爺今日也沒來。”

“他忙。”

孟懸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最近很少同我講話,每每見到他,他都很冷淡,像是從來不認識我一樣。”

謝明檀鼓著嘴,想了想:“那……你們最近還住在一起嗎?”

“也就這兩日住一起了,之前倒是沒有。”孟懸黎看向她,“你說,這是為什麽?”

“我猜,他可能是因為你的病,怕傷到你,所以才對你冷淡的。”謝明檀以手支頤,給孟懸黎遞了盞茶,“別想那麽多了,陪我去看看我家姑娘。”

孟懸黎點點頭:“也是,這幾日我身子不冷了,他便來找我了。”

正要起身,屏風旁傳來的議論聲,隱隱約約飄進了她的耳朵。

“聽說了嗎?國公爺今日進宮向陛下開口了。”

“什麽事?難道是關於軍務?”

“軍務那麽多,值得親自進宮?”那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聽我父親說,好像是為著鄭家那個小姐。”

孟懸黎看向謝明檀,兩人都怔了一下。

另一人驚訝道:“鄭婉若?她不是因為之前的事,被禁足在家抄經悔過嗎?國公爺怎麽會……?”

“此一時彼一時嘛!”先前那個人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聽說國公爺感念鄭老將軍年邁,又憐惜鄭小姐一片癡心。”

“畢竟,鄭小姐鬧出那事,也是因為國公爺。如今國公夫人……哎,你們不知道嗎?他們其實早就簽了和離書,只是咱們不知道罷了。”

“竟有此事?”幾人一片嘩然,全然不知屏風另一旁還有人。

“千真萬確,據說在國公爺重傷前,都已經交換和離書了。所以啊,國公爺如今病愈,向陛下求娶鄭小姐,續弦填房,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這下,鄭小姐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真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

後面他們還說了什麽,孟懸黎已經聽不清楚了。她耳邊嗡嗡作響,他和陸觀闕確實因為隔閡和差錯,簽了和離書,但沒有族中耆老的見證,這和離書便不能作數。

況且,鄭婉若是差點害死他的人,他要憐惜她一片癡心?然後娶她?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孟懸黎猛然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面前的茶盞,溫熱的茶水灑在她身上,浸濕了裙子,她也渾然不覺。

“懸黎……這……”

謝明檀被屏風後的話,和面前的孟懸黎嚇了一跳,急忙拉住她的手。

她見孟懸黎臉色蒼白,神色震驚,安慰道:“這也許不是真的,你別生氣。”

孟懸黎微掙她的手,聲音艱澀:“明檀,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她不再多言,轉身就往樓下走,腳步有些懸浮。

謝明檀見狀,心知大事不妙,趕緊吩咐人去宮裏傳信,讓陸觀闕給孟懸黎解釋一番。

待坐上馬車時,孟懸黎心跳得厲害,仿佛身體裏飛進來一只蝴蝶,急忙忙在找逃離的出口。

她心知肚明,那些謠言,絕不會是真的,陸觀闕不會那樣對她,畢竟,他們好不容易才和好。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孟懸黎處變不驚地走下馬車,徑直朝著主院走去。

“夫人?”門口的護衛見她臉色蒼白,像是生了病,有些詫異。

“國公爺進宮,還沒回來嗎?”孟懸黎聲音低平。

“沒……沒有。”

孟懸黎的心忽而一沈,他進宮,難道真是去求那道聖旨的?

六月流火,暑氣漸盛。孟懸黎坐在羅漢榻上,立在一旁的扶搖在扇風,可怎麽扇,也扇不走她心裏的熱氣。

“扶搖,你去打聽打聽,國公爺現在在哪裏,若有了消息,讓他立刻回來見我。”

扶搖應下,但還未走出澄居,便看見陸觀闕緩步走了進來。

他擺了擺手,外間愈發靜謐,只剩下他們兩人。

孟懸黎側首一望,見來人是陸觀闕,忙不疊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穿著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整個人看起來都比從前好了不少。

她正要開口,眼風一掃,看到了他手裏握著的聖旨。

時間如流水,在沈默中緩緩逝去。孟懸黎搖了搖頭,她很少沖動,也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刻。但這一次,她話音剛落,便從他手中搶過了那道聖旨。

她的動作又快又急,陸觀闕顯然也沒想到,臉色驟變:“孟懸黎,你這是要做什麽?”

盡管他喊了她的全名,這是她最討厭的稱呼,孟懸黎也沒有太在意。

她顫抖著手,慌忙展開那卷聖旨,目光飛快掃去,那些熟悉的辭令,那些褒獎的詞句,然後就是那最關鍵的幾個字——

鄭婉若。

允其續弦。

孟懸黎的情緒像不倒翁,任人搖來晃去,最後又停在了原處。

陸觀闕奪過聖旨,卷起來,放在炕幾上。他拂袖落坐榻上,聲音沒有起伏:“本來打算過幾日再告訴你,但聽說你在何家知道了,便不想瞞你了。”

“陛下已然應允,婚期定在九月。”

九月?

孟懸黎恍惚地想,現在六月,還有三個月,他連日子都選好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她的嘴唇在動,眼睛卻是靜的。

孟懸黎轉過身,盯著他的眼睛,可陸觀闕始終避開她。

她走上前,雙手捧著他的臉,逼迫他看著她:“你從前對我說,你這輩子只會喜歡我一個人,還說你眼裏只會有我,甚至,你還說我是你的命……如今你卻告訴我,你要與我和離,還要另娶旁人?”

“陸觀闕,你看著我。你是不是在騙我?是不是皇帝逼你,讓你不得不這樣做的?你說啊!”

她試圖在他的眼睛裏找到往日的深情,哪怕是一點點無奈和痛苦也好。

可他沒有。

他的眼神平淡無波,像一面鏡子,裏面全是自己悲傷失態的神情。

“我沒有騙你,也沒有人逼我。”陸觀闕推開她的手,冷淡道,“聖旨在此,你看得很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悲拗的臉上移開,落在遠處:“至於我們之前那份和離書,是真的。”

“在我受傷前,我就讓人辦妥,交給了族中耆老見證留存。和離書上面,有你我的簽字畫押。你回來後,心神不寧,或許沒註意到上面的細節。”

早就辦妥了?交給了耆老?

孟懸黎怔怔看著他,像是第一次了解這個人。原來,在他們冰釋前嫌的時候,那份象征著分離的文書,就已經辦好了?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就是要等她徹底留下後,然後再終止他們的關系。

那這些時日的溫存算什麽?那些耳鬢廝磨的夜晚算什麽?她在他心裏,究竟算什麽?

陸觀闕起身,沒有看她:“你從前不是一直要離開?這下可以如願了。”

孟懸黎盯著他陌生的背影,臉色煞白:“陸觀闕,我不離開,你也不準走。”

說罷,她赴死般拔下簪子,抵著自己的脖頸:“你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陸觀闕眼神晃動,呼吸慌亂,停下腳步,急忙轉身撲過來:“孟懸黎,你是不是瘋了?”他的聲音無意識拔高。

孟懸黎的手用了些力,細白脖頸上已經出現了淺淡紅痕:“你從前對我說,你最怕……你最怕我死,我想看看……是不是只有這樣,你才肯留下來?”

孟懸黎拉著他的衣袖,啜泣道:“不要丟下我,我不想再被人拋棄了……”

細小的血珠在她脖頸處暈染開,陸觀闕把她的簪子奪走,扔在一旁。他將她攔腰抱起:“不是我要丟下你,而是我不要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