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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掬水月在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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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掬水月在手(1) .

策馬回城時, 陸觀闕餘光瞥見側後方的岔路口處,冷不丁竄出幾騎人馬,動作迅捷,悄無聲息, 朝馬車消失的方向奔去。

霜露濃重, 日光朦朧。他們雖衣著普通, 但動作整齊劃一, 帶著訓練有素的殺氣,絕非尋常的商旅之人。

陸觀闕面色幽深,心緒沈重, 有一股微妙的預感。幾乎沒有猶豫,他猛地調轉方向, 朝著孟懸黎消失的方向奔去。

風在耳畔呼嘯,他伏低身子, 心心念念的, 唯有她。

馬車內,孟懸黎靠著車壁,閉上眼睛,忽然想起陸觀闕曾經說,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過她,還要把她囚禁在身邊一輩子。

那時的她, 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陸觀闕, 可現在看來,陸觀闕變了,而她也變了。

他們都在往好的自我方向發展,縱使日後不見面,也能為彼此的原諒和放手而感到欣慰。

孟懸黎抿唇一笑, 耳邊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馬蹄聲。

她走得很早,東都上下也只有陸觀闕和府上人知道,如今急忙趕來的,難道是陸觀闕?

孟懸黎睜眼,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發現幾個蒙面男子在和護衛糾纏打鬥。

刀光閃爍,鮮血飛濺,打鬥聲越來越激烈,伴隨著慘叫聲,馬匹受驚,馬車也轟然傾斜。

孟懸黎來不及反應,車簾就被強硬挑開,閃著寒芒的刀鋒倏然出現在眼前。

孟懸黎瞳孔驟縮,幾乎是同時,猛然向車廂另一側撞去,胳膊酸痛,狼狽滾落到馬車下。

她撐起上半身,就要躲過那人的刀鋒,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漸漸傳來。

“阿黎!”是陸觀闕焦急的聲音。

他策馬沖過來,手中長劍出鞘,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瞬間隔開砍向孟懸黎的刀鋒。

下一瞬,披風旋轉,陸觀闕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別怕,我來了。”

他眼神淩厲如刀,動作迅疾狠戾。孟懸黎怔怔看著他奮不顧身的身影,塵土飛揚,耳畔盡是刀劍碰撞之聲。

陸觀闕武藝高強,雖是以少敵多,卻絲毫不落下風。刀光劍影下,刺客不斷傾倒。

眼看形勢就要被控制住。

遠處,官道旁的樹林,一道冷艷的眸光閃過。

鄭婉若躲在樹後面,雙手緊握著精巧的弩弓。她臉色慘白,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印。

回想從前的話,鄭婉若輕哼冷笑,是孟懸黎不守承諾,是孟懸黎讓她淪為笑柄。

所以,孟懸黎必須死。

鄭婉若手指扣上懸刀時,眼神卻不由自主被陸觀闕所吸引。

他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

他為什麽要這麽護著她?

孟懸黎憑什麽值得他護?

強烈的嫉妒心如同火藥,輕松點燃,就能不可控地破壞一切。

鄭婉若定神,將弩弓瞄準方向,毫不猶豫按下懸刀。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速度如雨前黑燕,快得驚人,直指孟懸黎的後背。

陸觀闕眼尾瞥見寒光,幾乎是本能,迅疾轉身,將孟懸黎擁入懷中,用自己的脊背,迎上那支帶有恨意的箭矢。

一聲悶響。

箭矢深深沒入他的後背。

陸觀闕的身體劇烈一震,抱著孟懸黎的手臂瞬間收緊,旋即又無力松開。

他低頭,看著懷中驚愕擡頭的孟懸黎,想說什麽,但一張口,湧出的卻是暗紅鮮血。

血像雪一樣,洋洋灑灑,噴濺在孟懸黎的衣襟上。

陸觀闕雙眸迅速渙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孟懸黎失聲呼喚他的名字,幾乎是同時,兩人悶聲跌倒在地。

溫熱粘稠的液體迅速浸透孟懸黎的衣衫,她知道,那是他的血。

遠處,樹林邊緣。鄭婉若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出現在眼前,手中弩弓滑落,整個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接癱軟在地。

她面容血色盡失,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她沒想殺他的。

她沒想殺他的。

她要殺的,是孟懸黎。

不是他。

隨行的護衛解決殘餘刺客後,驚呼沖上前,小心翼翼將陸觀闕從孟懸黎身上移開,放在擔架上。

孟懸黎被人從地上扶起,怔怔看著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眸,以及唇角溢出的鮮血。

她喉間哽澀,低顫道:“箭傷在右心偏下,很深……你們小心別碰到箭身。”

“回府,快馬去請太醫。”孟懸黎手腳冰冷,幾乎站不住,忙去推他們,“別管我,你們快去……”

眾人領命而去,扶搖牽來城門的備用馬,孟懸黎二話不說,直接翻身上馬,緊緊抓著韁繩,向府上疾馳。

府上早已得到消息,大門敞開,德叔和下人們面色驚惶,簇擁著將陸觀闕擡往主院。

微風吹來,臥房裏覆蓋著一層灰冷光影,濃郁的血腥氣也漸漸彌漫開來。

陸觀闕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那支烏黑的弩箭在他的後背,衣衫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孟懸黎立在一旁,看著他後背滲出的鮮血,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吩咐道:“去打些熱水,再把幹凈的白布,剪子拿過來。”

一切準備妥當後,孟懸黎走到床邊,挽起袖口,用剪子小心剪開傷口周圍的衣物,讓完整的傷處露出來。

箭身粗糙,傷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孟懸黎眼眸含著薄薄的水光,她咬著唇,拿起一塊幹凈的白布,在熱水中浸濕又擰幹,小心為他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

“要是……要是我早一點離開。”她聲音微弱,十分內疚,“你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在考慮離開的時候,即使有過不舍,孟懸黎依舊可以堅定不回頭。但看到這樣的他,便是心如硬石,她也會動容慚愧。

她以為,她的離開是對彼此最好的結果,沒想到,她卻以這樣的方式,間接將他推向致命的深淵。

她是不是做錯了?

她是不是不該離開?

孟懸黎想到這裏,心如刀割,簡直無法呼吸。她喉嚨滯澀,思緒僵硬,動作卻依舊流暢。

她換了一塊又一塊白布,想要按住那冒血的傷口,可那溫熱粘稠的觸感,時刻都在提醒她:陸觀闕的生命正在她手中消逝。

“扶搖,幫我按住這裏。”她用疊好的布巾壓住傷口周圍的血管,“用力,但別碰到箭身。”

她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只是憑借記憶中的法子,就像當初那樣,即使寒冷,她也要救他。

內室幽靜,時間掠過處,盡是煎熬與折磨。孟懸黎沒有停下,她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處理著他的傷口。

終於,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餘太醫來了!”

須發皆白的餘太醫提著藥箱,急匆匆走進來。頓了頓,他立在床前,看到陸觀闕的狀況和那支箭的位置時,臉色立刻沈了下去。

他頷首,示意孟懸黎讓開,上前仔細查看後,眉頭皺得理不清的絲線,毫無頭緒。

“餘太醫,他怎麽樣?”孟懸黎焦急探問。

餘太醫收回手,搖了搖頭,嘆息道:“箭傷極深,位置險要,傷了經脈。而且……”

他頓了頓,指向傷口:“這箭簇上,居然淬了毒。射箭之人,定是狠辣無情。”

“毒?”

孟懸黎腳下一軟,差點栽倒,幸好旁邊的扶搖眼快,及時扶住了她。

“是。”餘太醫語氣嚴峻,“此毒頗為猛烈,已隨血脈運行。”

“國公爺失血過多,加之毒性侵體,元氣大損。只怕是兇多吉少,熬不過今晚了。”

“熬不過今晚?”

孟懸黎喃喃重覆,看著奄奄一息的陸觀闕,絕望如海浪般,瞬間將她拍在岸上。

下一刻,她掙脫扶搖的攙扶,“撲通”一聲,跪在餘太醫面前。

孟懸黎抓住他官袍的下擺,仰起臉,淚水決堤而出。

“餘太醫,求求您,救救他,求您想想辦法!無論如何,救救他!他不能死……不能……”她語無倫次,只剩下內心最真實的哀求。

餘太醫驚了一下,連忙彎腰想扶她起來:“夫人,夫人快請起!老朽受不起!”

“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孟懸黎極少執拗失態,“求您了太醫,您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餘太醫看她悲痛欲絕的樣子,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重重嘆了口氣:“若有燕京廣德堂秘制的‘清靈解毒散’,或許能暫時壓制毒性,爭取些時日。”

“廣德堂的藥,用料精奇,配制之法獨到,於解毒續命一道最為擅長,只是……”

他頓了頓:“只是那廣德堂遠在燕京,其藥價值千金且不易得,如今國公爺這情況,怕是等不及。”

燕京廣德堂?

孟懸黎跪在地上,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瞬間一震,如同被言語背後的深意狠狠劈開。

她記起來了。

當時她離開燕京的時候,陳先生給過她一個藥瓶,說是以後會用得到,讓她務必收下,以備不時之需。

她以為是尋常藥,並未在意,回東都後,便將那藥瓶隨手收了起來,幾乎遺忘。

“廣德堂,陳先生,藥……”孟懸黎喃喃自語,眼神驟然升起希望。

她毫不猶豫從地上站起來,不顧裙擺上的灰塵,也不顧手上的血汙,轉身就朝門外奔去。

“夫人,您去哪裏?”扶搖在後面驚慌喊道。

孟懸黎沒有回答,直接飛快跑到澄居,沖進內室,開始翻找梳妝臺最低層那個很少用的首飾匣子。

她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東西。匣子裏的珠釵環佩被她胡亂撥開,終於,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藥瓶。

孟懸黎緊緊攥住藥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透過一口氣,轉身回到主院臥房。

“太醫!藥!您看是不是這個?”她氣喘籲籲,將藥瓶遞給餘太醫。

餘太醫疑惑接過藥瓶,拔開木塞,湊近鼻尖,輕輕一嗅,又小心倒出一顆黑褐色的藥丸,在掌心仔細查看。

須臾,他眼中閃過驚訝和了然。

“是!正是此藥!”餘太醫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這成色,是廣德堂陳先生的手筆無疑,夫人是從何得來的?”

“先別管這些了。”孟懸黎急切催促,“快,快給他用藥。”

餘太醫不再多問,連忙示意下人幫忙,小心翼翼將藥丸給陸觀闕餵下去,又用溫水送服。

見陸觀闕背後的傷口一團暗黑,餘太醫在孟懸黎協助下,悄然將箭簇和箭身拔了出來。

屋裏再次陷入死寂,一片幽暗中,眾人屏息凝神。

時間一點點流逝,陸觀闕的呼吸依舊微弱。

餘太醫上前診脈,眉頭漸漸緊鎖。他收回手,看著忐忑不安的孟懸黎,搖了搖頭,語氣沈重:“夫人,藥是對癥的。此藥能護住心脈,延緩毒性蔓延。但是……”

他這個“但是”,讓孟懸黎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但是,國公爺傷勢太重,失血過多,這藥也只能暫保無虞,吊住他這口氣。”

餘太醫嘆息:“至於能不能撐得過去……接下來,就要看他的命數和造化了。”

命數?造化?

孟懸黎怔怔聽著,重新看向陸觀闕。光影落在他的睡顏上,忽明忽滅,就像潛藏在絕望背後的希望。可如今,她看著絕望,卻無法找到希望。

她心緒覆雜,走到床邊,慢慢坐上腳凳,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固執地握著他,仿佛想把自己全身的溫度都傳遞給他。

孟懸黎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但還是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陸觀闕,你欠我的,還沒還清。”

“你要是就這麽走了,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你不能這樣離開我。”

滿室昏暗,唯有她微弱的聲音在閃爍,像梁祝裏的蝴蝶,在白色墳山上,纏綿癡心,尋覓愛人的魂魄。

餘太醫每隔一個時辰,便會來診一次脈,此次都是蹙緊眉目,沈默搖頭。

窗子合著,天色微亮,光影悄悄透進來,照在地上,像他們之間的關系,歷經生死,似乎更明朗了。

內室有足夠的炭火,孟懸黎渾身卻散發著冷氣。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她身子僵硬麻木,但理智,卻在極致悲痛中,一點一點清醒了。

她現在不能亂。

陸觀闕出事,這府上,乃至朝堂上都會引發風波。不過……當務之急,是那支淬了毒的冷箭。

孟懸黎輕輕將他的手放回被褥裏,動作小心,生怕驚擾了他。緩了緩,她扶著床沿,小心站起來。

她膝蓋酸麻,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扶搖。”她聲音沙啞,語氣平靜。

一直守在門外的扶搖立刻推門而入,看到孟懸黎的樣子,不免擔憂道:“夫人……”

“聽好了。”孟懸黎打斷她,字字清晰,“立刻封鎖國公爺重傷的消息。”

“對外只稱,國公爺舊傷覆發,需要靜養,此間閉門謝客。然後,再拿著我的名帖,去宮裏和兵部告假,理由如上,措辭要謹慎,不能引起任何懷疑。”

扶搖神情凜然,立刻領悟:“是,奴婢明白。”

“府裏所有人,包括昨日城門處的人,嚴令封口。若有一絲風聲洩露,無論是誰,一律重處。”

安排完這些,孟懸黎緩慢走了幾步:“還有,你親自帶著可靠的人,去鄭府一趟,無論用什麽辦法,一定要把鄭婉若‘請’過來。”

“記住,要隱蔽些,別讓老將軍知道。”

扶搖眼中閃過厲色:“夫人是懷疑鄭小姐?”

“不是懷疑。”孟懸黎語調低平,“是確定。”

扶搖不再多問,領命而去。

孟懸黎走到廊下,看見燦爛日光,竟覺得有些礙眼。

她嘆了口氣,恍然想起昨日城門分別時,他不舍的眼神,想起他策馬狂奔而來的神情,想起他毫不猶豫用身體為自己擋箭的瞬間。

心臟被無形的手反覆揉捏,痛得幾乎沒有形狀。

約莫一個時辰後,偏廳裏。鄭婉若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嬤嬤“請”了進來。她發髻微亂,神色驚疑不定。

鄭婉若見到孟懸黎那一刻,立刻恢覆倨傲姿態:“孟懸黎,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竟敢讓人綁我?”

鄭婉若掙紮了一下:“我父親要是知道……”

“鄭小姐先別急。”

孟懸黎打斷她,聲音縹緲得像霜霧。她緩步走到鄭婉若面前。

孟懸黎比鄭婉若高一些,此刻垂眸看著她,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近乎冰冷的審判。

鄭婉若咽了咽,眼神忍不住閃躲。

“昨日,城外官道,有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孟懸黎緩慢地說,“是你放的。”

不是疑問,是平鋪直敘。

鄭婉若瞳孔微亮,旋即辯駁道:“你胡說八道,什麽弩箭?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血口噴人。”

“你不知道?”孟懸黎淡淡道,“需要把那個特制的弩箭拿來嗎?或者,把跟著你出城的侍女喊過來?”

“哦不對,那個侍女,現在在我手裏。”

鄭婉若身體顫抖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亂。她沒想到孟懸黎的動作會這麽快,這麽狠。

“是我又怎麽樣?”鄭婉若索性擡起頭,眼裏都是恨意,“我根本沒想殺他,我要殺的是你。”

“你承認了。”孟懸黎沒想到她會這麽快承認,有些出乎意料。

“要不是你,他怎麽會瞧上孟家那樣的門第?要不是你,他怎麽可能會看不到我?都是因為你!”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帶著哭腔,充滿了惡毒。

孟懸黎靜靜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所以,你就要殺了我?”

“對!是你先違背諾言的!是你騙我的!”

一提到陸觀闕,鄭婉若思緒如麻,眼神狂亂:“你憑什麽?你憑什麽得到他?我等了他那麽多年,你算什麽?一個後來者,你憑什麽奪走他?你該死!”

鄭婉若喘著氣,又哭又笑:“可我沒想到……沒想到他會為你擋箭,他明明,明明可以不管你的。”

“他為什麽要救你?為什麽?!”

說到最後,鄭婉若泣不成聲,聲音裏都是對孟懸黎的恨,和對陸觀闕救人的不解。

孟懸黎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竟覺得可悲。她容色冷峻,低沈道:“念在你父親為朝廷征戰多年,念在你一片癡心用錯地方的份兒上,我不殺你。”

鄭婉若擡眸看著她,那眼神裏,盡是不可置信。

“但從今日起。”孟懸黎一字一頓道,“你待在鄭府,一步也不許踏出府門。我會派人‘守著’你。”

“若你敢違抗,我會立刻把你刺殺他的罪證呈報朝廷。你比我清楚,刺殺朝廷命官,等同謀逆。到時候等你的,就是內獄。”

聽到內獄,鄭婉若打了個寒顫,那是專門關押犯事宮嬪、宗室、重臣家眷的地方,進去的人,很少能活著出來,即便出來了,也是人不人,鬼不鬼。

鄭婉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冷笑道:“你敢!我父親戰功赫赫!就算是郡主,也不敢對我說這樣的話!”

“你父親保不住你。”孟懸黎眼神銳利,“證據確鑿,眾目睽睽,鄭老將軍一世英名,難道要毀在你這個女兒手裏嗎?更何況——”

孟懸黎悄然上前,幾乎貼著她的耳垂,幽幽道:“若是陸觀闕死了……”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所珍視的一切,一點一點,在你眼前化為灰燼。”她的語氣低緩,沒有咬牙切齒。

鄭婉若側臉,看著孟懸黎的那雙眼睛,不是平日的柔和,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決絕。她瞬間相信,如果陸觀闕真死了,孟懸黎絕對會說到做到。

鄭婉若腿一軟,“咚”的一聲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陷入無邊恐懼。

孟懸黎不再看她,對旁邊的嬤嬤揮了揮手,淡聲道:“把鄭小姐送回府,別讓她死了。”

處理好所有的事,夜已經很深了,孟懸黎望了望立在陰影裏的護衛,擡手推開了臥房的門。

屋裏的血腥味和藥味還未散去,燭火被侍女挑亮了些,勉強能驅散昏暗。

餘太醫暫時去歇息了,留一個徒弟在外間候著,內室只剩下孟懸黎和床上的陸觀闕。

她走到床邊,停下腳步,靜靜看著他。他的臉色比白天更難看了一些,呼吸微弱,安靜得讓人心慌。

她註視了許久,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才緩緩坐在腳凳上。

孟懸黎伸出手,避開敷藥的位置,輕輕握住他那只沒有受傷的手。他的手骨節分明,掌心卻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力量。

孟懸黎低下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他的掌心中。肌膚相觸的瞬間,她鼻腔酸脹,眼眶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流淚,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感受他掌心那點微弱的熱意。

孟懸黎望著微弱光影,輕輕開口:“陸觀闕……今天我做主,把所有事情都處理了。”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聊天:“還有,我把鄭婉若關起來了,不許她再出門。我嚇唬她說,若你死了,我絕不會放過她……”

她停頓了一下,盡力平覆心緒:“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變了,變得狠心了。”

孟懸黎的聲音有些疲憊:“可是陸觀闕,我沒有辦法。你躺在這裏,什麽都不知道……我不能讓外面亂了,也不能讓傷害你的人好過。”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似乎想要通過言語,將他的靈魂拉回來。可他的靈魂虛幻得像微風,能感受,卻握不到。

“其實,你要給我和離書時,我心裏……是難過的。”她把隱瞞的秘密,終於說了出來,“我沒有表現出來,是不是?”

“我甚至還跟你說‘謝謝’……我裝得很平靜,也很灑脫。”

孟懸黎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苦澀:“我告訴自己,一定要離開你。不管你說什麽,都要走得幹幹凈凈,頭也不要回。”

“因為,我以前總覺得,在你和自己面前,我必須選擇自己。我害怕為你改變,害怕為你失去自我,害怕變得再也不像自己。”

孟懸黎哽咽道:“我不想再變得那麽卑微,那麽可憐,就像……我阿娘當年那樣。”

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提到自己內心最深處,關於從前的陰影和恐懼。

“所以,當你傷害我的時候,我築起城墻,將你推開,也把自己關在城中。我以為那樣就安全了,不會再痛苦了。”

她的聲音帶著迷茫和痛苦:“我甚至覺得,離開你,是保全我自己的唯一辦法。”

“可是……”她哽咽道,“可是當你願意拋下驕傲,拋下顧慮,拋下生命,用身體擋住那支箭的時候……”

“陸觀闕,我心裏那堵墻,它碎了。”

孟懸黎擡起頭,眼淚終於無聲滑落,一滴,兩滴,滾燙地落在他掌心中,又迅速變涼。

“碎得幹幹凈凈,碎得一塌塗地。”她努力讓每個字清晰,“我看你倒下去,看你為我流了那麽多血……我突然發現,什麽尊嚴,什麽保全,在失去你面前,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我後悔了……陸觀闕,我後悔說要離開你,後悔把那些所謂的原諒看得太重,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你。”

她輕輕搖晃他的手:“陸觀闕,你聽到了嗎?我選擇你了,我不走了,只要你醒來,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內室裏依舊安靜,只有她低緩和壓抑的抽泣聲。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醒來,只是固執地握著他的手,在她疲憊倒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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