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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庭院深幾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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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庭院深幾許(3) .

當晚, 微風徐來,驅散了洛水亭無聲的試探。

陸觀闕身著墨色常袍,坐在窗下的榻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玉玨, 目光隨意落在孟懸黎身上。

“今日出門賞蓮, 玩得可還盡興?”他慵懶開口, 聽不出太多情緒。

孟懸黎正由丫鬟卸下釵環, 從鏡中看見他的目光,示意丫鬟停下。

她轉過身,面上愉悅, 輕聲應道:“挺開心的,洛水亭的花開得正好, 謝娘子也風趣健談。”

她頓了頓,忽而想起什麽, 站起身, 緩步走到陸觀闕面前。在他捉摸不定的目光下,她微微傾身,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這是一個極其短暫的擁抱,卻足以讓陸觀闕身體瞬間僵住。

他眼底閃過震驚,手中的玉玨也停了下來。

她主動親近他?

孟懸黎順勢坐在他旁邊, 臉上泛起不安, 語氣也有些委屈:“就是……就是今日跟著我的那些人,實在是不盡心……”

陸觀闕眼眸微凝,面上無波:“哦?如何不盡心?”

“我站在水邊看魚時,腳下青苔滑膩,若不是我反應的快, 只怕就掉進荷花池裏了。”

說著,她仿佛心有餘悸,下意識撫了撫心口。

“當時跟在身邊的侍女也不知在想什麽,反應慢得出奇,沒有一個人來扶我。還有那些侍衛,遠遠站著,只顧著說話。”

她越說,語氣越是低落,似乎有些不滿。

孟懸黎擡眼看他,細聲道:“國公爺,你派給我的這些人,是不是覺得我好性子,便如此敷衍了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換一批更穩妥盡責的來?我有些害怕,萬一日後再有這樣的事,我豈不是沒命了?”

陸觀闕神色變幻不定,盯著她,停留了半響。他沒有立刻答覆,而是揚聲喚了今日隨行的侍女進來。

那侍女戰戰兢兢跪下。

陸觀闕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夫人今日在洛水亭,險些落水,你們是如何當差的?”

侍女嚇得一哆嗦,伏地道:“回國公爺,夫人……今日是奴婢們失職,還請國公爺恕罪。”

她猶豫了一下,卻又不得不說實話:“只是……今日出行前,德叔特意傳了國公爺的話……說讓奴婢們不必跟得太緊,只需遠遠看著即可。”

“一切,一切任由夫人心意,奴婢們不敢違逆……”

內室陷入一片死寂。

陸觀闕的臉色沈靜如水,將玉玨放在炕桌上,揮了揮手,讓那些面如土色的丫鬟退下。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孟懸黎身上,那眼神有一絲被戳破的尷尬,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

原來她今日的開心,並不是因為獲得了片刻自由,而是真的沈浸於賞花之中。

她的抱怨和害怕,也不是察覺了他的試探,而是真的覺得下人怠慢。

忽而,陸觀闕伸出手,將孟懸黎攬入懷中。

他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又緩和:“罷了。既然他們不得用,惹你受驚,我明日便換一批。”

“但,若全換了,一時也尋不到那麽多妥帖的人,不如先撤一半,剩下的人,若再敢怠慢,決不輕饒。”

“可好?”

孟懸黎倚在他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心跳,鼻間全是他身上的清冽松香。

他這話,正是她想要的。撤去一半,她日後行動就能多幾分空隙。

她趁勢擡頭,眼睛亮亮的,語氣也松快許多:“謝謝。還有……我今日和謝娘子說話,覺得格外投緣,她見多識廣,言談有趣,我在東都也沒什麽朋友……”

“日後,能不能多請她來府上說說話?”

陸觀闕低眸看著懷裏人,發現她今日的話格外多,還會主動提要求了。

雖然只是換人請人的小事,但和從前的針鋒相對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陸觀闕心底的疑慮,在她的坦誠和依賴下,似乎消散了。

“好。”

他心情似乎也暢快了些,指尖繞起她垂落的發絲,語氣難得溫和:“既然你與她合得來,多來往也是無妨的。”

“只不過……身邊人還得跟著。”

“我明白的。”孟懸黎重新將臉埋在他懷裏,掩去心中的籌謀。

陸觀闕擁著她,感受著懷中難得的愜意。

他唇角噙笑,自認為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而網中的雀鳥,已然被馴服,再也不會逃離了。

但他不知道,懷中人心中的羅盤,早已指向了他無法想象的地方。

#

九月,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芭蕉和青石,帶來陣陣涼意。

孟懸黎與謝明檀對坐在臨窗的榻上,中間小幾擺著一套白瓷茶具,茶香裊裊。

雨聲漸起,謝明檀側耳聽了聽,笑道:“這雨下得突然,倒生趣味。”

“不如我們去廊下坐坐?煮茶聽雨,也是雅事一樁。”

孟懸黎含笑點頭:“自然是好的。”她今日來何府,是存了心思的。

兩人移步廊下,丫鬟們早已搬來矮榻、小幾、紅泥小爐,重新沏了熱茶,又備上幾樣細點。

謝明檀捧著溫熱茶盞,望著雨幕,有些思念家鄉:“這個時節,金陵的桂花應該也開了。”

孟懸黎心中一動,順著她的話,繼續道:“是啊。”

“昨日我聽國公爺說,謝家三爺好像要成婚了?”她問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對,三哥和王姑娘的婚事早就定下了。”謝明檀嘆了口氣,無奈道,“我與何如珩本該一同回去,只是……”

她壓低了聲音:“京郊鬧起時疫,昨晚宮裏也有了。何如珩與你家國公爺,還有好些大臣,今日都被留在宮中緊急商議應對之策,只怕這幾日都脫不開身。”

時疫?宮裏?難怪陸觀闕今早天沒亮就走了……

孟懸黎端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茶水險些濺出來。她略微擔憂道:“他們在宮中,應該不會有事吧?”

“謹慎應對,應當無礙。”

謝明檀寬慰著,旋即又面露苦惱:“眼下這光景,只能我自己回去了。”

孟懸黎附和安慰著謝明檀,心思早已飛走了。

時疫和宮禁困住了陸觀闕,謝明檀又一人南下,這實在是天賜良機……

雖然有些倉促,但時機難得。

如今,只要陸觀闕無暇顧及她,她便能離開這地方。

她得抓住這個機會。

又坐了片刻,雨勢稍歇,孟懸黎便借雨停之由,起身告辭。

謝明檀還沈浸在不能與何如珩歸家的遺憾中,也未多留,親自送她出門。

#

回到國公府,果然不見陸觀闕蹤影。孟懸黎故作關心問起,德叔恭敬回話,證實了謝明檀的話。

孟懸黎步入內室,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鋪開信紙,研磨潤筆。

不能顯得太過殷切,也不能毫無表示。她寫下幾句關切之語,詢問宮中情況,讓他務必註意休息,保重身子。

她字跡娟秀,語氣和婉,儼然一位牽掛夫君的妻子。

然後,她吩咐德叔,立刻將這封信遞到陸觀闕手中。

#

宮中,臨時收拾出的值房內,燭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草氣味。

陸觀闕與何如珩等人皆面帶倦色,正對著京畿輿圖和疫情文書低聲商議。

一個小內侍悄步進來,將一封信函恭敬遞給陸觀闕,低聲道:“國公爺,府上夫人派人送來的。”

陸觀闕眉頭緊蹙,這時候送來家書?

他略微頷首,走到裏間,拆開信,快速掃了一遍。信上只是尋常問候,但字裏行間卻透露著擔憂。

若是平日,他或許會多想,但此刻焦頭爛額,加上她近日乖巧,他此時的心口倒是傳來暖流。

何如珩見他步履匆匆,跟上來,調侃道:“喲?來信了?”

“前幾日,我聽明檀說,嫂夫人氣色心情好了不少,人也開朗了些。”

他瞧了一眼陸觀闕,笑道:“要我說,你日後也別總是把人拘在府裏,多出來走動走動。嫂夫人好,你也好,豈不是兩全其美?”

陸觀闕聞言,唇角噙笑。

是啊,她近日活潑許多,願意和他說話了,還會關心他了。

看來,她是認清了現實,習慣了他,開始依賴他了。

想到這,陸觀闕心裏那點殘存的疑慮,算是徹底消失了。

他提筆寫下一封簡短的回信,嚴明疫情可能蔓延,還需在宮中停留幾日,讓她不必擔心,安心待在府中。

陸觀闕將回信交給內侍的時候,心情稍稍輕松。

但他不知道,這封信,將會成為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最後一點慰藉。

#

時疫的消息如同陰雲籠罩東都,街巷冷清,藥鋪門前卻排起了長隊。

因陸觀闕多日未歸,國公府的氣氛也比往日更沈寂。

孟懸黎喚來管事的嬤嬤,吩咐道:“如今外面時疫盛行,雖然府門緊閉,但不可不防。”

“你多派些人手,去藥鋪采買些防疫的藥材,什麽蒼術、艾葉、金銀花,黃柏、蓖麻油……總之,務必確保府裏上下用度無虞。”她特意說了些特殊的藥材。

管事嬤嬤自然應下,一兩日,便將藥材送入府中庫房。

深夜時,孟懸黎將黃柏和蓖麻油取出,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了暗格裏。

她又借賞賜之名,讓丫鬟們去鋪子買了幾套普通丫鬟穿的粗布衣裳,藏於箱籠最底層。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甚至,她還常常向侍衛們詢問宮裏的消息,表現出對陸觀闕掛念。

終於,在謝明檀去金陵的前一日,孟懸黎向她遞去了帖子,說是得了幾匹雲錦,請她一同觀賞,也算是為她明日餞別。

傍晚,謝明檀如約而至,兩人在花廳看了會兒料子,說了些閑話。

孟懸黎見時機差不多了,便以“內室還有一匹更好的”為由,將謝明檀引入了內室。

房門一關,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和聲音。

孟懸黎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取而代之是破釜沈舟的決絕。她猛然轉身,在謝明檀錯愕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謝明檀嚇了一跳,慌忙要去扶她:“您……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謝娘子,我騙了你。”孟懸黎擡起頭,一字一頓道,“那日在靈堂,甚至後來的見面,都是我有意讓你來的。”

“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所以才出此下策。”她聲音低啞,眼中已盈滿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

謝明檀瞪大眼睛,直接被她的絕望震住了,扶她的手僵在半空:“夫人……您……您慢慢說,到底出了何事?”

“璞園走水,不是意外,而是陸觀闕放的火,目的就是把我逼出來。”

孟懸黎語速極快:“陸觀闕去嶺南,不是陛下派他去的,而是他自己去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我抓回來。”

“他將我身邊人盡數鏟除,將我困在這院子中,日日按照他的心意,說話做事。我每日每夜都想著要離開……”

她思路清晰,簡略說了自己被監視,毫無自由的處境,語氣中的痛苦十分真摯。

謝明檀心驚肉跳,從前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來她的“卑微”,對國公爺的態度,乃至對金陵的向往,都是因為這些……

“我知道你明日要回金陵,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孟懸黎抓住謝明檀的手,指尖冰涼:“還請謝娘子幫幫我,讓我扮作你的丫鬟,帶我出府。只要離了京城,天高海闊,我自有去處,絕不會連累謝娘子。”

謝明檀看著跪在她面前的孟懸黎,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想起孟懸黎平日的小心翼翼,想起陸觀闕因她受傷的隱情,此刻才明白,那背後盡是強取豪奪與反抗。

一股俠義與同情之心油然而起。

謝明檀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我幫你,快起來。”她用力將孟懸黎扶起:“時間緊迫,需得盡快準備。”

孟懸黎迅疾擦幹眼淚,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藥材和衣裳,快手快腳行動起來。

良久,鏡中出現了一個面色微黃、貌不驚人、低眉順眼的小丫鬟,與平日的她判若兩人。

孟懸黎將準備好的銀票和細軟貼身藏好,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華麗又冰冷的牢籠,眼神決絕,背身而去。

謝明檀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率先打開房門。

步入廊下,她神色如常,對迎上來的丫鬟笑道:“你家夫人如今有些乏了。她囑咐說今晚不必打擾,我等先告辭了。”

兩個丫鬟匆匆來到門外,朝著內室瞥了一眼,發現確有人在床上,便點了點頭,恭敬應喏。

謝明檀帶著扮作丫鬟的孟懸黎,和剩餘兩個丫鬟,步履從容地向外走去。

每過一道門,孟懸黎的心便提起一分,又落下一次,她始終低著頭,走在謝明檀身後。

終於,走到了國公府的西角門,雨水打濕了青石石階,門外停著何府的馬車。

守門的侍衛認得謝明檀,上前行禮:“二夫人這便要回去了?”

“是啊。”謝明檀笑得自然,“與你家夫人說了會子話,她歇下了,我也不便打擾。今日雨大,各位辛苦了。”

侍衛目光掃過她身後那三個小丫鬟,略覺疑惑,但想著自家夫人近日常常困乏,睡得很早。且這三個小丫鬟都是何夫人的人,便也未加深究。

他側身讓開:“二夫人慢走。”

車夫放下腳凳,謝明檀率先登上馬車。孟懸黎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邁出了那道困了她許久的門檻。

馬車簾幔落下,車輪滾動,碾過潮濕的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漸行漸遠。

孟懸黎坐在昏暗的車廂裏,聽著外面的雨聲,渾身抑制不住輕輕顫抖。

她終於……出來了。

#

次日,窗外的雨猶如斷了線的細小珍珠,零落在小內侍的肩上。

值房的燈火燃了一夜,此刻仍然亮著,小內侍悄無聲息走進來,擺上清粥和幾樣小菜。

陸觀闕與何如珩對坐用膳,皆有倦色,食不知味。長時間批閱讓人心神疲憊,沈默在四周蔓延。

陸觀闕忽然停下筷子,目光落在窗上,突兀開口:“何如珩。”

何如珩擡眼,十分疑惑:“有事?”

“你平日和謝氏……是如何相處的?”陸觀闕問得有些生硬,似乎極其不習慣。

何如珩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旋即失笑,揉按眉心:“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他舀了一勺粥,語氣溫和道:“我和明檀也沒什麽特別的。無非就是,對她好,對她家人好,對她朋友好。”

何如珩咽下粥,像是想到什麽,笑了笑,語氣十分輕松:“不瞞你說,我娘和她娘是手帕交,感情極好。”

“我跟她嘛,小時候常常見面,後來兩家人一提,我倆都覺得挺好,這婚事自然就成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珍視,悄聲道:“她一個姑娘,千裏迢迢嫁到東都來,身邊也沒個舊日親友,我若不對她好?誰對她好?”

何如珩深深嘆氣,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更何況,我若對她不好,別說我娘了,就她金陵那幾位哥哥,怕是能立馬提著劍來東都收拾我。”

他說得隨意,甚至帶著調侃,但字裏行間,都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感情。

陸觀闕聽著,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何如珩的話,像一面鏡子,猝不及防地暴露了自己和孟懸黎之間的扭曲關系。

他對她好嗎?威脅、監視、逼迫,讓她陷入恐懼中。

他對她的家人好麽?他利用她長姐的女兒牽制她,讓她不得不留在他身邊。

他對她的朋友好麽?他隔絕她和外界的一切聯系,連謝明檀這點剛建立起來的交往,都摻雜著他的試探。

一股難以言喻的沈悶,堵在陸觀闕心口,他忽然想起孟懸黎那雙時而恐懼,時而帶著恨意的眼睛。

他一直以來,用這樣極致的手段,將她桎梏在身邊,並且以為這樣就完全擁有她了。

可何如珩簡單幾句話,卻勾勒出他從未想過的情景……

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那個刻意忽略的人,猛然浮現在陸觀闕心頭。

他是不是應該把蘇鶴死亡的真相告訴她?然後再告訴她,自己和蘇鶴都說了什麽?

解開她心中的死結,是不是就能打破他們之間的隔閡?她是不是就會愛上他?

他好想要她。

不僅僅是人在身邊。

心也是。

“陸觀闕,你怎麽了?”何如珩見他久久不語,臉色變幻不定。

陸觀闕猛然回神,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新拿起筷子,冷沈道:“沒什麽,用膳吧。”

他垂下眼,盯著碗中寡淡的清粥。

他要告訴她真相,並且用這個真相,撬開她的心門。

正想得入迷,陸觀闕就聽到外面傳來急促又驚惶的腳步聲。

德叔踉蹌著進入值房,甚至顧不得行禮,低聲道:“國公爺,夫人她不見了!”

“哢嚓”一聲脆響。

陸觀闕手中的木筷應聲斷裂,掉落在桌上。他猛然擡頭,厲聲道:“怎麽回事?”

德叔走近,語無倫次地回稟:“老奴也不甚清楚,方才夫人院裏的丫鬟來報,說何二夫人昨日傍晚來過,與夫人在內室說話……”

“後來,後來何二夫人出來,說夫人歇下了,不讓進去打擾。丫鬟們深覺這幾日夫人睡得早,便沒有多想,可今早一進去,屋內空空如也。”

“……除了人,其他的都在。”

每個字都像利刃上的刺,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何二夫人?歇息?不讓打擾?

真是好算計。

他方才還想著要如何對她好一些,甚至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真相。可她倒好,給了他如此決絕的一刀。

外面就這麽好?

好到讓她拋棄所有,也要去外面?

陸觀闕低笑起來,聲音裏都是震怒。

他猛然起身,走到何如珩面前,攥住他的衣領,冷聲道:“謝明檀是不是活膩了?竟然敢幫著她離開?”

何如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陸觀闕,你冷靜點!放開!這其中定然有誤會,明檀她怎麽會……”

“誤會?”

陸觀闕猛然打斷他,眼神瘋狂而駭人:“人都不在了,你告訴我這是誤會?”

他的心口疼得幾乎要炸開,那種被人背叛和愚弄的感覺,刺激著他的理智。

陸觀闕一把推開何如珩,不顧後面人的呼喊,更顧不得什麽宮禁,什麽陛下旨意,什麽時疫緊急。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把她找回來!立刻!馬上!

“備馬!”陸觀闕如疾風般沖出值房,怒吼聲嚇得廊下內侍瑟瑟發抖。

何如珩又氣又急,追上去:“陸觀闕,你是不是瘋了?宮裏還有要事,陛下那邊……”

陸觀闕根本聽不進去,他直接扯過何如珩的手臂,幾乎是拖著往外走:“你跟我一起去,若她真跑了,何如珩,我告訴你,我絕對饒不了謝明檀!”

“你簡直不可理喻!”何如珩氣得臉色發青,不得不翻身上馬。

兩騎快馬如劍一般,直奔何府。雨冷冷打在臉上,卻澆不滅陸觀闕心口尖銳的刺痛。

趕到何府,得到的消息直接讓陸觀闕掉入冰窟——謝明檀一早便帶著車馬出城回金陵了。

“走了多久?”陸觀闕抓住何府管家的衣領,眼神駭人。

“快……快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足夠跑很遠了……

陸觀闕猛然看向何如珩,眼神陰沈得能滴出血:“你看,你夫人做的好事。”

何如珩此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又青又紫,像被人打了一頓:“就算明檀她……真的幫了忙,她們現在已然走遠,你……”

“閉嘴!”陸觀闕厲聲打斷他,翻身上馬,“去金陵,若是找不到她,何如珩,你就等著給謝明檀收屍吧。”

“好好好!”何如珩被他的話惹怒,急忙跟上他,“你敢殺了她,我就殺了你!”

兩人再次策馬,不顧一切地沖向城門,雨水模糊了視線,卻模糊不了陸觀闕眼中的絕望。

#

孟懸黎為了不連累謝明檀,並沒有去金陵。況且,陸觀闕不是蠢人,等他知道消息後,第一個要追查的就是金陵方向。

她必須反其道而行。

在一處僻靜的巷弄裏,她迅速下馬,走進樓閣,再次易容。

這次,她換上了一身青色男裝,將發絲全部束起藏在方巾之下,臉上依舊保持著微黃的妝容,只是眉形勾勒得更英氣了一些,乍一看,像個清秀文弱的年輕書生。

她換好後,牽著馬,混在街上,低垂著頭,盡量不惹人註意。雨水打濕了她的肩頭,帶來秋日的寒意。

她正思忖著該往哪個方向去,忽而聽得街邊茶棚裏有人議論。

“剛才過去的是陸國公吧?真是好大的架勢,帶著何大人,馬蹄子都快濺起火星子了,朝南邊官道去了。”

“可不是嗎,瞧著臉色鐵青,怕是出了什麽大事……”

“這雨天疾馳,定然緊急。”

南邊官道?

他們果然去追謝明檀的車隊了。

孟懸黎心中先是坦然,旋即又緊張起來。

她原本打算向北,可此刻秋意漸深,北方寒冷,她身上這點單薄男裝和盤纏,恐怕撐不到找到落腳點那日……

得添點禦寒的衣物和幹糧才行。

幸好城中時疫不算嚴重,各家店鋪都還正常開門。她記得順和樓那邊有成衣鋪子,且人員流動大,不易被留意。

她牽著馬,快步走向那裏。

此地因雨天和時疫有些冷清,攤位零散,空氣中混雜著潮濕和劣質脂粉氣味。

她低著頭,快步尋找著成衣鋪子,卻未察覺到,自她進入這地方,角落就有好幾道目光黏在她身上。

“瞧那小子,細皮嫩肉的,雖然穿的寒酸,但那骨架,是個好貨色。”一個聲音響起。

“大哥好眼力,抓回去收拾收拾,肯定能買個好價錢,益州那些公子哥肯定喜歡。”

孟懸黎對此一無所知。

她很快找到一家成衣鋪,匆匆買了兩套厚實男裝,一件半久的羊皮襖,又包了些耐放的幹糧。

她將東西捆好掛在馬背上,心中稍安,便快步離開這魚龍混雜之地。

孟懸黎牽著馬,剛走出巷弄口,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忽然,一個巨大的,散發著黴味的麻袋從天而降。

“唔。”她驚駭欲絕,以為是陸觀闕,剛要打他,後頸便遭到一記重擊。

她悶哼了一聲,瞬間失去所有力氣,軟倒下去。

意識模糊間,好像有人把她扛起來,塞進了馬車,然後就是車輪的顛簸聲。

“輕點,弄傷了就不值錢了。”

“放心,手上有分寸,定當好好伺候這位小哥。”

“快走快走,趕緊出城。”

馬車在雨中疾馳,顛簸搖晃間,孟懸黎好像又聽到有人被塞了進來。

“餵!餵!這位小哥,你可別睡啊。”那男子聲音尖細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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