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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浮雲蔽白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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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浮雲蔽白日(2) .

冬日的太陽是瑩白色澤,透過雕花木窗,浮現在孟懸黎身前那密合色錦被上。碎瓷聲清脆刺耳,她聽到沈璧失手打翻了藥碗。

錦被的涼陰陰壓在腿上,連帶著整個身子也如鉛塊,動彈不得。不知何時,窗外雪聲簌簌,下得更緊了。

孟懸黎顫抖擡起手,指尖帶著渺茫的希冀,輕輕撫上自己的眼眶。她“看見”一只杜鵑鳥,孤零零地聳立在枯樹枝頭,尖喙猙獰啼叫,聲聲淒厲,哀鳴的淚水濺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慌忙拭去那並不存在的濕意,驚惶向被褥深處縮去。

被褥裏幽暗悶熱,她像困在樊籠中的鳥雀,任由神魂渙散,游離。

是真的。

她看不見了。

沈璧驚駭失色,慌忙蹲下拾撿碎瓷:“姑娘,奴婢這就去請大夫!”她將碎片匆匆置於案上,轉身欲奔。

“等等。”孟懸黎的聲音從被褥裏悶悶傳出。

沈璧急步折返,眼中含淚,心疼道:“姑娘有話,日後慢慢說。眼下最要緊的,是治好眼睛。”

外間傳來隱隱的喧鬧鼓樂聲,孟懸黎從被中探出頭,大口喘息:“今日是十一月初九?”

“是,今日是大姑娘出閣的日子。”沈璧低聲回道。

“把我妝奩裏那套點翠頭面,送去給她。”孟懸黎空洞的眼簾定定“望”向帷帳,屏息凝神,“權當我這個做妹妹的一點心意。”

沈璧咬緊下唇,閉了閉眼:“是。”

孟懸黎的“視野”一片霧蒙混沌,仿佛置身於深山幽谷,無論如何摸索,也尋不到光亮出口。

片刻靜默,她摸索著在床邊坐穩:“你先去請大夫,旁的事,容後再說。”

“姑娘好生坐著,奴婢即刻便回!”沈璧語帶哽咽,匆匆離去。

聽聞腳步聲遠去,孟懸黎靜靜倚靠在冰冷的帳架旁,一股巨大的悵惘席卷而來,她終於,被迫接受了失明的事實。

“阿嚏!”

寒意侵骨,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孟懸黎扶著帳架,憑著殘存的記憶,小心摸索著下床,想尋件厚實衣裳裹身。

她身著素白寢衣,如無字宣紙。遠遠望去,烏發如潑墨,傾瀉而下,落在宣紙上,成了一副筆酣墨飽的淒清圖卷。

“小心!”

陸觀闕見她身形不穩,似要絆倒,疾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啊!”孟懸黎如遭蛇噬,倉皇驚叫,猛地掙開他的手。

陸觀闕目光凝固,盯著她茫然無焦的雙眼,聲音顫抖:“別怕,是我。”

“世子爺?”孟懸黎驚魂未定,“你……你怎麽來了?”

“聽聞你醒了。”陸觀闕僵在原地,瞳孔驟縮,聲音艱澀,“你的眼睛……”

巨大的痛楚和自責,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陸觀闕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攬入懷中,聲音低沈而痛楚:“是我無能,未能護你周全,教你受此大難。”

孟懸黎本想推開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可他的安撫與自責,擊潰了她心防。淚水再一次決堤,她哽咽道:“不關世子爺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若我身子好些,”陸觀闕松開她,解下自己的披風將她嚴實裹住,旋即俯身,將她攔腰穩穩抱起,“你也不會遭此橫禍。”

孟懸黎猝不及防,吸了吸鼻子,帶著一絲茫然問道:“你……你能抱得動我?”

“你一個姑娘家,”陸觀闕步履沈穩地向床榻走去,“我身子再弱,這點力氣還是有的。”

孟懸黎心想也是,“哦”了一聲,悄然將臉頰埋在他肩頭,蹭去了未幹的淚痕。

“外頭風雪正緊,你需靜臥將養。”陸觀闕將她輕放回床榻,俯身撐在她上方,凝視著她空洞的眼眸,“除了眼睛,可還有何處不適?”

“沒有。”

孟懸黎眨了眨失去神采的眼睛,想起方才慌亂中似乎打到了他,道歉說:“方才我不是有意的。”

“無妨。”

陸觀闕直起身,扯過錦被仔細為她蓋好。他註視著她微微張合的唇瓣,一股強烈的癮幾乎沖破堤防。

陸觀闕退至一旁方凳坐下,孟懸黎背後是柔軟的靠枕,她抿了抿唇,幽幽嘆息:“早知如此,那日便不出門了。”

陸觀闕的目光緊鎖著她,聲音低沈:“阿黎那日出門,究竟所為何事?”

他早已遣人細細查過五芳齋與仁濟堂周遭,除那具自盡的屍首,竟無半點可疑痕跡。

隨行的丫鬟馬夫當場斃命,線索全斷。

可他心中那根弦始終緊繃,此事絕非尋常綁架,更像一場蓄謀已久的暗算。

“只是去五芳齋買了些玫瑰酥餅,”孟懸黎低聲道,“順道去了仁濟堂,抓了副藥。”

“藥?”陸觀闕眉峰微蹙,“什麽藥?”

孟懸黎忽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聲音帶著窘迫:“是……是給你抓的藥。本想著送去國公府的,誰知竟出了這等禍事。”

陸觀闕喉頭微動,眸色深暗。

他倏然起身,挪至床沿坐下,俯身,一個帶著憐惜與難以言喻的吻,落在了她的掌心。

“你……你……”孟懸黎掌心被燙了一下,人徹底懵了,怔怔地僵在床上,臉頰後知後覺泛起紅暈。

陸觀闕未覺此舉有何不妥,追問道:“然後呢?你還記得劫持你的人,說過什麽話?”

“那人不是被抓了麽?”孟懸黎旋即想到什麽,心頭一凜,“世子爺是覺得,被抓之人是替死鬼?”

陸觀闕伸手,指尖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刮過她的掌心:“不錯。”

孟懸黎蹙眉,凝神回憶:“那人說話聲調很柔,柔得有些詭異,像是戲臺上的伶人,我從未聽過那樣的聲音。他沒殺我,是想拿我威脅人,但威脅的是誰,我不知道。”

陸觀闕默然。

威脅?孟家有何值得威脅之處?

只能是沖著他來的。

既是沖他而來,為何不直接找他?偏要對她下手?

當年許州舊事,相關之人早已化為枯骨,難道還有漏網之魚?

孟懸黎正欲細問,外間傳來沈璧的聲音:“姑娘,大夫請來了。”

“啊?”孟懸黎一驚,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慌亂請求,“世子爺,你快進去躲躲。”她摸索著指向裏間的屏風。

“躲?”陸觀闕眉梢微挑,紋絲不動,“我為何要躲?”

“若……若那大夫是個嘴碎的,見你在我閨房之中,傳出去,恐於名聲有礙。”孟懸黎咬著唇,遲遲未應沈璧。

“怕什麽?”陸觀闕語氣淡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我名分早定。況且,我來探望未來的妻子,孟府上下皆知。”

孟懸黎臉頰更紅,支吾著,終是無奈道:“那好吧。”

話音未落,屏風外已傳來腳步聲。

蘇子胥提著藥箱步入內室,目光觸及床邊人影時,臉上溫潤的笑意瞬間凝固,化為恰到好處的驚訝:“你……你是李姑娘?”

孟懸黎聞聲也是一驚,萬沒料到沈璧請來的大夫,竟是蘇子胥。她尷尬地牽了牽嘴角:“蘇先生,我不叫李萱,也尚未成婚。當日隱瞞,實因……”

“草民蘇子胥,參見世子爺。”蘇子胥已放下藥箱,恭敬地躬身行禮,打斷了她的解釋。

“哦?”陸觀闕眼眸未擡,指尖拂過袖口暗紋,“你怎知我身份?”

“外間皆知世子爺即將迎娶孟家嫡女。今日孟府長女出閣,能於二姑娘閨房中坦然安坐者,”蘇子胥垂首,聲音平穩,“自非外男可比。”

孟懸黎心頭微震,這蘇先生好生敏銳,僅憑一面之緣與屋內情狀,便已窺破關竅。

陸觀闕神色淡淡:“內子昨日高燒不退,今日醒來,雙目腫脹難視,有勞先生診治。”

孟懸黎攥緊了被角,明白陸觀闕此言是為堵蘇子胥之口,防他洩露“綁架”之事。

陸觀闕拉過她的手腕,置於迎枕上,看著她的手腕,心中卻掠過德叔查探的消息——

仁濟堂原屬甄姓醫家,甄老大夫無子,招贅徒婿蘇子胥。蘇子胥,本籍錢塘,父母早亡,得甄家收留教養,現為仁濟堂坐診大夫。

身世、年齡、生平,看似清白無虞,卻透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先生。”孟懸黎察覺覆在腕上的絲帕被移開,急切問道,“我的眼睛可還有救?”

蘇子胥撩袍跪下,聲音清晰沈穩:“有救。”

“然則,姑娘這眼盲之癥,並非高燒所致,”他略略擡眼,目光掃過陸觀闕側臉,“乃是被人下了毒。”

“哦?”陸觀闕眉峰一挑,眼底寒光微閃,“是何毒?如何解法?”

“是雪蓮青。”蘇子胥不疾不徐道,“此毒服下,兩日內若不得解,必死無疑。縱使得救,亦可能留下後患。”

“幸而孟姑娘體質強健,所中毒量亦微。若能按方調治,悉心療養,這眼疾,三四個月後,當可覆明。”

陸觀闕微微頷首,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蘇子胥。

他忽地伸手,將孟懸黎微涼的手緊緊握入掌心,頗有宣示意味。片刻沈寂,他篤定道:“如此甚好。日後阿黎的眼睛,就托付給蘇先生了。”

孟懸黎惶恐,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陸觀闕更用力地握住,指尖帶著安撫力道輕輕揉按。

她咬了咬下唇:“世子爺,這恐怕不成。蘇先生尚有仁濟堂事務,豈能因我一人……”

她話未說完,跪在地上的蘇子胥已深深叩首,聲音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恭順:“草民定當竭盡全力,救治孟姑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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