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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江水綠如藍(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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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江水綠如藍(2) .

聞此聲,孟懸黎揚起的手僵在半空,直至何如辭“撲騰”一聲跪倒在地,她才悄然將手撤回,藏於廣袖之下。

這些時日,她在家中雖得了幾分松快,然每聽嬤嬤們提及世子爺身子愈發不濟,心中亦不免懸懸。本欲尋機往國公府探視一番,誰承想,竟是世子爺先尋到了她。

莫非,是婚事有變?

何如辭面朝珠簾,埋首顫聲道:“世子爺萬福。”

雅間內落針可聞。何如辭周身緊繃,悄悄擡眼,忐忑試探:“世子爺,您怎麽來這兒了?”

陸觀闕步履從容,踏入雅間,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你能來,我為何不能來?”言罷,目光微側,向後一瞥。

德叔會意,立時將卷簾放下,闔緊門扉,無聲退去。

“自然是能來的,只是,”何如辭聲音發顫,“聽聞世子爺近日身子違和,今日怎就出府了?”

陸觀闕眸光流轉,落在孟懸黎身上,帶著深長的思量:“我來尋我未過門的妻子。”

“妻……妻子?”何如辭猛地擡頭,驚恐得渾身如風中落葉,“可外間皆傳,世子爺您娶得是孟家嫡女啊……”

陸觀闕唇角微勾,行至孟懸黎身側,目光仔細端詳了一番:“幸好未破油皮,若蹭破些許,只怕要見血了。”

孟懸黎被他溫聲一問,方才回神。

她垂首輕搖:“勞世子爺掛心,不妨事的。”

心下卻暗忖:怎會不妨事?若非何如辭先出言不遜,咄咄逼人,她何至於此?

這般刁蠻,應該給何如辭一個教訓才是。

陸觀闕稍頓兩息,側身看向跪伏在地的何如辭,聲音疏淡如煙:“這巴掌,是我遣人代勞,還是何小姐,自己動手?”

話音甫落,何如辭已擡手,“啪啪”自摑起來。

未幾下,陸觀闕幽冷的聲音再度響起:“何小姐的身子骨,也同我一般了麽?”

何如辭哪敢回話,貝齒緊咬下唇,只得再添幾分狠勁。

孟懸黎立在一旁,見她頰上已泛起紅腫,隱隱破皮滲血,心想也算得了教訓,便屈身攙扶。

豈料陸觀闕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起,同時對外吩咐:“德叔。”

德叔應聲而入,垂目掃了一眼狼狽的何如辭。

“將她送回去。”

陸觀闕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好生勸告何大人,讓他這女兒,在家中好生修習閨儀。無令,不得擅出。”

“世子爺,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何如辭如遭雷擊,瞳孔驟縮,膝行幾步撲至孟懸黎裙邊,涕淚橫流,“我不能困在家裏的,若被禁足,我這一生便毀了。懸黎姑娘,求您開恩,求您饒了我吧!”

俄而,孟懸黎望著何如辭滿面淚痕,心腸終究軟了幾分。同為庶女出身,同這般苦苦哀求過旁人,她深知其中不易。

一絲愁緒悄然爬上眉梢,她有些狠不下心了。

她深吸一氣,擡眸望向陸觀闕,淡笑道:“世子爺,今日何姑娘雖有過錯,卻也自懲。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如,就放過她罷?”

陸觀闕眸光在她面上流轉片刻,似有所悟,掩唇低咳一聲:“既然阿黎開口求情。”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何如辭:“那就饒了你。”

何如辭如蒙大赦,被仆從架起帶離。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落地面,雅間內,唯餘二人相對。

孟懸黎見他面色,較方才更顯蒼白,憂心道:“世子爺可還站得穩?不如坐下歇息片刻?”

陸觀闕由她攙扶落座,穩了穩氣息:“無妨,只是話說多了,胸中略感窒悶。”

他擡眼,眸色深深:“可願陪我走走?”

“世子爺盛情相邀,我豈敢推辭?”孟懸黎應著,心中疑惑未消,“只是眼下,世子爺尋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陸觀闕又輕咳一聲,目光投向窗外:“並無要事。不過是偶然路過,瞧見府上馬車,便進來看看。”

孟懸黎心中了然,長姐被禁足府中,能乘車出門的,只有她了。

世子爺此人,心思倒是縝密。

“順道尋個醫館,瞧瞧你的臉。”陸觀闕補充道,語帶關切。

孟懸黎聞他思慮至此,心下微怔,再看他蒼白倦容,只得應下:“好。”

*

及至醫館,坐堂的李大夫見二人一前一後進來,忙起身相迎,躬身行禮:“二位,是夫妻?”

孟懸黎帷帽未除,正欲解釋,卻聽身側的陸觀闕已淡然應道:“嗯。內子面上受了些沖撞,勞煩先生看看。”

說罷,竟隔著衣袖,輕輕握住孟懸黎的手腕,隨那郎中走向內室。

孟懸黎悄然垂首,任他牽引。

落座後,孟懸黎摘下帷帽。

黃昏的光暈自她背後透入,從陸觀闕的角度望去,她整個人仿佛籠罩在光輪中,宛若霞光裏盛放的一朵金蓮。

李大夫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試探問道:“二位,新婚不久?”

陸觀闕眼簾微垂,聲音輕緩:“兩月有餘。”

李大夫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方才那管事匆匆入內,耳提面命之言猶在耳邊:若遇一男一女同來,先問是否夫妻,若答是,再問婚期,若答兩月,則那男子必有心疾。

“先生?”孟懸黎見他楞住,以為自己傷勢有異。

李大夫慌忙回神,堆起笑容打哈哈道:“姑娘這傷無礙,回去敷些消腫化瘀的藥膏,七八日便好全了。”

孟懸黎略松一口氣,餘光瞥見陸觀闕緊蹙的眉頭,以為他心神不寧,忙起身,虛掩道:“先生,我……我夫君近日身子總不大爽利,勞煩您也幫忙瞧瞧脈象。”

如此一來,或可探知他壽數幾何。

李大夫回首,正對上陸觀闕目光,心頭一凜,忙低頭避開,連聲應道:“娘子如此掛心,老朽自當盡力。”

陸觀闕心下歡喜,將手置於脈枕,眼神卻死死看向郎中:“先生,我這病,五年前便落下了,湯藥不斷,卻總不見起色。近來天涼,更是咳喘難眠,精神短少。”

李大夫額角滲出細汗,搭上脈搏,片刻後緩緩睜眼,硬著頭皮道:“公子這病,乃是,心脈受損之象。”

孟懸黎坐在後面,聞言立刻起身近前,語帶不易察覺的驚喜:“先生妙手,片刻便診出癥結。”

未等陸觀闕開口,她又急切探問:“先生,我夫君這病,可還有救?”

陸觀闕背對著她,聞此語,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陰鷙,面容幽深如古井,不動聲色地將手撤回。

李大夫只覺後背發涼,定了定神,故作沈重道:“只怕,兇險難料,”

孟懸黎如秋日落花,深深一嘆,黯然欲轉身。

“然,”李大夫話鋒陡轉,撚著胡須,“還是有希望好的。”

“有希望好?!”孟懸黎眸中瞬間燃起星火,快步上前,“先生是說,我夫君的病,有得救?”

李大夫點了點頭,煞有介事道:“自然有的救。”

他看向陸觀闕:“公子這病,最忌心思郁結,需得心境開闊,常懷喜樂,方是祛病延年的根本。”

孟懸黎雙眸含星,亮得驚人,仿佛看到了無盡希望。

原來世子爺纏綿病榻,皆是心結作祟。那他近日病勢加重,想必是為那替嫁之事憂憤難平。

她偷瞥陸觀闕低垂的長睫,心中驀然升起悵惘——她似乎,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勞煩先生開些對癥的方子。”孟懸黎懇切道。

“姑娘請隨我來取藥方。”李大夫引路。

陸觀闕聽了,悄然擡眸,側首對孟懸黎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孟懸黎走近,溫婉淺笑,俯身在他耳畔低語,吐息溫熱:“太醫院的藥固是好的,卻未必合你體質。不如,試試這民間的方子?”

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期冀:“或許這病,就好了呢?”

孟懸黎對他眨了眨眼。

陸觀闕薄唇緊抿,迅速斂去眸中異色,喉間輕應:“嗯。”

孟懸黎隨李大夫的談論聲漸漸遠去,身影最終消失在藥櫃的陰影裏。

陸觀闕緊攥著拳,指節泛白,淡淡微笑。

窗外雨影晃動在他眼前,蕩悠悠中,忽而又幻化出一朵極小,極嫩的棠梨花。

他閉眼,如同竊取了天大秘密的賊人,呼出綿長而壓抑的氣息。

“如此看來,”他無聲低語,帶著一種扭曲的甘甜,“還是,病著的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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