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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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關系(完結)

再次收到關於盛延北的信息的原因是黃迪。

對方從高中畢業典禮紀念冊裏的信息找到陳懿班主任,再找到陳懿的聯系方式,接著通過電話聯系到他。

陳懿本來不想和他有聯系,但對方直言需要自己的幫助。

“想拜托你,去幫一下盛延北......”

陳懿不知道盛延北作為一個高大健壯到可以制服一頭牛的成年男性,有什麽需要自己幫助的。

但是聽到黃迪用充滿擔憂和不安的語氣說出:“可是他之前說你是他男友,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總之他現在挺不好的,聽說已經很久沒出過門了。”黃迪說了一個時間,大概就是在陳懿昏迷期間的日子。

放下手機,陳懿嘆了口氣,他從段以桓那裏大概知道自己受傷的前因後果,最開始他當然也很不能理解,自始至終作為受害者的他為什麽會被另一個促成他遭受虐待的施暴者開車撞擊,在以為自己要落下終身殘疾的時候,他心裏想的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盛延北。

後來再知道盛延北墊付了幾百萬醫療支出,再專程請首都頂尖團隊為自己診治傷情,心裏掠過一絲異樣。

既然這麽關心他的身體,為什麽在他住院乃至出院這麽長的時間裏,都沒有再來見過他。不僅如此,黃迪說,盛延北自那之後沒有見任何人。這種情況從他認識對方以來還是第一次,連他生日都沒出席,打電話一律不接,只發一條信息作生日祝福,然後就再沒有其他聯絡。

還沒等陳懿拒絕,黃迪就在那大聲嚷嚷。

“你不是很想約X公司那個藝人做你客戶的代言人嗎,我認識她老板,我幫你!”

“......”

陳懿從未想過自己會拿上盛延北家庭的地址,去找這個間接導致自己車禍、同時傷害又渴望自己原諒的男人。

在找到盛延北之前,他很認真地思考過尋找對方對自己而言是否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後來,他想起很多昏迷前和盛延北相處的片段。

他意外地發現,這些片段帶給他的不再是難堪的情緒色彩。而盛延北也不再是單一固化的某種惡霸形象。

勸這樣的盛延北不要囿於過往,展望未來;留下自己勸說過盛延北的證據,就可以換來甲方客戶希望邀請的明星代言人參演。兩者利益互換,對他來講並不是虧本買賣。

-

“你說的這個小區,我還是第一次跑呢,郊區的豪華山腰住宅,一般不會有人打車來這邊。”司機開車的時候,偶然提了一句。

陳懿瞬間變得有些緊張:“有多豪華?”

“聽說當年斥資百億,也就開發出不到12套,整座山,就那麽幾戶人家。”

如坐針氈,陳懿有點後悔此行就這麽出來找盛延北了,早知道他家這麽遠又這麽稀罕,應該把人約出來再說的。

網約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來,陳懿下車,仔細比對小區氣派大門上的地產名稱和黃迪給自己發來的是否是同一個地方。

這個社區從山腳開始就已經是門禁,沒有屋主的同意不能進入道閘以內。陳懿給盛延北家的房號打了個門鈴訪客通訊電話,接電話的是類似管家一類的中年男性,他問了下陳懿的姓名和拜訪目的,就讓保安將他放進來。

進門,接駁車正好結束巡場,將他帶著去往盛延北家的庭院。

盛家的庭院,在遵循古法的守舊裏,摻入了許多現代修補的痕跡。陳懿踏入這座古樸府邸,難以相信這是盛延北那個叛逆狂野的人長大的環境,這裏的木梁工整講究,房屋對稱,彎彎繞繞,走久了有些壓抑。飛檐下交錯繁覆的交嵌,無盡不知數目的勾畫,讓人看久了覺得頭暈目眩。

陳懿看著入戶半掩的廂門,裏面檀香陣陣,仿佛聽到有人來裏面敲缽念經,後背寒毛乍起,頗感壓力。

直覺上,盛延北不會在裏面等他。

於是掉轉腳步,陳懿沒有先去拜訪正門後等待的管家,而是冒險嘗試走到主建築外的花園處,以便自己更好地觀察宅邸的構造。盡管他知道這樣是看不出什麽的。

腳底枯山水的碎石被踩動發出嚓嚓聲響,陳懿另辟蹊徑,走了側面的小道,他既已進入盛家,對盛延北在哪倒不那麽著急,他想知道這樣重工耗財的庭院,究竟有多大,多恢弘。漸漸他也發現,許多長柱門廊都是為了氣派打造,實際許多地方場景的布置不設思索,一望收進眼底,是為簡單粗暴地營造古色古香氛圍。他猜測,建造成這樣,或許是為了滿足一直從商的盛家排布風水的需求,也象征了他家希望走上政商勾結的道路和探索。

走了幾分鐘,還未望到頭,驚詫於盛家占地的面積,陳懿終於是掏出手機,撥打了對方號碼。

手機摁下呼叫鍵之後一兩秒,同樣的鈴聲就在不遠處響起。

圓形門墻裏面,傳來了手機鈴聲,陳懿循聲,拂開擋在跟前的蕨類植物。

撥雲見日,陰暗的林徑之後,明亮寬敞的碎石花園展露眼前。

還有他此行的目的,正呆站在花園中心,看著他突然響起的手機上滾動的號碼。

盛延北身穿棉麻白衣和松褐色居家長褲,頭發垂落眉前,失去往日戾氣狠辣的他此刻竟顯得乖順落寞,仿佛遭受了巨大打擊,仍處在一蹶不振的境地。

陳懿內心覆雜地看著他,他也未曾將自己的遭遇和此刻盛延北的狀態聯想在一起,你問他看到五年前的盛延北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和動作?打死他都不信。

但事實就是,盛延北淪落到需要他來勸說振作。

而盛延北對陳懿的到來渾然不知。

“盛延北。”

背對聲源,拿著手機還猶豫要不要接聽的盛延北身軀明顯一震。

不可置信地緩緩轉身、回頭。

他是在做夢?

夢到陳懿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他愛慕的人沒有滿臉流血,沒有肋骨斷裂,穿著青色運動外套和白色運動鞋,雙手不需要支撐也不需要坐在輪椅上行動。他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麽區別。

“你現在不需要輪椅。”盛延北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哭,“很好。”

“你不該多來看看你的受害者?”陳懿走到他面前站定。

盛延北呼吸都慢了。

陳懿繼續道:“害怕看到我永遠無法原諒你,還是害怕要為我的後半生負責。”

有人不再忍耐,他伸出修長手臂,將人緊緊錮入懷中,一滴滾燙的眼淚沁出,停留至下睫,他只字不提想念,卻處處是想念的痕跡。

“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

陳懿緩緩呼出一口氣,他發現天氣已經冷到可以哈出白氣。而盛延北只穿單衣,抱過來的身軀如此炙熱,幾乎要把他燙傷。他沒怎麽處理過這種場面,僵硬地擡手,拍拍他的背。

“雖然我很記仇,但也不至於太小氣。”

和解是陳懿目前人生最大的課題,一路走來顛沛流離,他從他們身上得到了很多教訓,也得到了很多利益。經歷這些之後,他對仇恨不再那麽執著,他只是希望,接下來的日子能好過些。

不論盛延北最終選擇做一個什麽樣的人,都與他無關。

陳懿是陳懿,是他本人,獨立的個體,僅此而已。

他不會無緣無故地原諒對方,但是這些對他來說已經足夠,盛延北犯的錯,已經用成百上千的錢財來償還。相對穩定的工作、可以定期去做康覆訓練的醫院,花不完的存款,以及他上個星期看好的準備購入的房產,以及......聽話的小狗們,他想要的,都已經收入囊中。

“總之,我來是為了奉勸你,盡早回歸正常生活。”陳懿說,“有人在擔心你。”

盛延北側過頭,發了瘋地咬著他的嘴唇,上下牙齒之間,叼著他最寶貴的肉,輕巧慢撚廝磨反覆,他伸出舌頭,狗一樣舔著對方的下半張臉。

在自家大院裏做這種事,恐怕也只有盛延北這種毛頭小子做得出來。

陳懿有點喘不過氣,皺眉推他,發現推開他變得很容易,因為盛延北一感覺到他的手抵上自己腰腹,就馬上松開了自己的禁錮。還緊張兮兮地問:“是不是勒到傷口了?”

無奈笑答:“盛延北,你沒必要這麽心驚膽戰,我的骨頭都長好了,不會受傷。”

盛延北長長舒一口氣,扶著自己的額頭,脫力般蹲下:“你怎麽會想到來我家找我?”

“黃迪擔心你,許諾給我某個藝人的簽約人情。”陳懿實話實說。

“......”盛延北沒招了,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恩過自己的好哥們黃迪,以前覺得這個兄弟腦子不太靈光,總是笨笨的,現在他明白何為大智若愚、腦袋機靈,“這種事,跟你老公我說一聲就行了。”

“沒見到你。”陳懿佯裝無辜。

盛延北壓抑許久的那股火,騰一下從小腹燃到大腦。

“小懿......小懿......”

他把陳懿拽到花園深處,忘情地賞花弄草。

良久,天都黑了。花園開始逐級亮起光伏燈,玻璃花房裏兩人身影終於分開。

陳懿擦去嘴角的晶亮,平息紊亂呼吸,努力讓大腦回神。

盛延北跪在地上給他穿鞋,他的面色肉眼可見紅潤起來,身上逐漸恢覆了那股欠揍的神氣。

“是你主動招惹我的。”盛延北喃喃自語。

陳懿瞇著眼,一腳踩上盛延北的肩膀,對方赤膊坦胸,麥色肌肉汗水乍幹,還透著閃粉似的光澤。運動鞋趟過花泥,他一點不在意,還側過頭,親吻陳懿的小腿。

“少嘚瑟,做錯事我隨時可以拉黑你。”

“遵命。”

盛延北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

-

11月的海濱碼頭寒風瑟瑟,得益於琴市的海洋性氣候,這裏的冬天雖然寒冷但並不刺骨,陳懿披著一件大衣,脖子上系著早上出門前段以桓給他圍好的愛馬仕圍巾,手裏握著一杯熱咖啡,看圍欄上同樣歪頭歪腦打量他的大鳳頭燕鷗。海鷗行跡鬼祟,似乎在評估他身上是否有可以吃的薯條、面包等。

風吹亂陳懿的頭發,他表情安寧,嘴唇微紅,冬天帶給他長長的倦意,還有骨頭縫裏難以忽略的酥麻。這些是不管如何避免都會帶來的,他已經開始嘗試接納這種淡淡的異樣。有些人就和骨折後增生的組織一樣,是創傷後產物,但也是新生的他的一部分。

無法割舍的過去和註定相伴的未來,成為了如今的自己。

奶白色的天空,偶爾穿梭一架低空飛行的飛機。不知道是否是即將前往首都繼續學習的段以桓所乘坐的那一架。如果段醫生知道自己在這麽冷的天氣跑到碼頭沿岸的長椅上吹風,一定會怒而將他一起帶走。陳懿忍了這麽多天,在家裏假裝乖乖仔每天按時吃飯睡覺註意保暖,就是為了打消段以桓赴京讀書的顧慮。盛延北聲稱最煩這種婆婆媽媽的人,恨不得一腳把段以桓踹上最近的航班遠離琴市,抱著陳懿說有他就足夠了。結果家裏緊急呼叫他回去,參加為期十天的國外展會,與其他企業建聯。池爭則被旅行上癮的陳欣拉去爬五岳,累得他每天打電話說再也走不動了。

也許有些緣分,不去理清就會徹底失去。

陳懿看著永不停歇的潮汐,翻騰的海浪訴說它的經歷。

他和某人,總是特別有默契。比如他總是知道有人在暗處看著自己,有時候是他聘請的保鏢,有時候是他自己。

總是這樣在暗處靜靜觀察,保持著令人不安的距離,然後嚴格遵守著這個距離,絕不邁近。像鳥類的安全區域,在這個區域外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一旦進入這個區域,鳥兒就會振翅高飛。對方就帶給他這樣的感覺。

他沒有拉黑那個號碼。

昨天晚上,他往那個號碼裏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見一面吧。】

而後什麽也沒說,沒有地址,沒有時間,沒有下文。

他來到因為天冷罕有人來的海岸,靜靜等待。

不需要任何約定,他知道謝嶂能找到自己的。

果不其然,身後的腳步聲愈發清晰。來人在他身後半米的位置站住,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望見陳懿的背影。

還是陳懿先開的口。

“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很好。”謝嶂淡淡開口。

頗長的沈默後,察覺到這兩人身上是真的一點食物都沒有的海鷗,拍打著翅膀飛走,連唯一的旁觀者都沒有的碼頭,只剩下一站一坐兩人。

陳懿的指腹緩緩摩挲咖啡杯溫熱杯壁:“沒想到你說的放棄是那個放棄。他們說你是懦夫,你是嗎?”

謝嶂站得板正,像一棵白衫木。

“是。”

沒想到他認得這樣幹脆,陳懿原以為他還會為自己爭辯一下,結果他直接承認,哽住,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麽好。

“那當初又為什麽這麽決絕地投身進去?”

也許是時候說出實情,謝嶂低垂目光。

“我想,這樣或許你會高看我一眼。”

聽了這話,陳懿都要氣笑了:“我是那麽勢利眼的人?我只會更加看不起你!”

“是的,所以,我發現沒有意義。”謝嶂說,“事業的高度,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但沒有錢,我配不上你。”

盡管得到答案,但陳懿還是感覺有些奇怪,這裏面有許多邏輯上的漏洞,謝嶂反常的根源,他千方百計地待在他附近,卻從來不願意和他見面接觸。他受傷住院那會,池爭被嚴厲打擊報覆到失去所有,報覆手法精準,又在那麽恰到好處的時間點。

“池爭的事情,是你做的對嗎?”陳懿試探地問。

謝嶂的沈默,證實了這一點。

“你雇人串通羅玟,用違禁藥品,讓池爭身敗名裂。”怕東窗事發,也怕影響集團命運,所以在做完這一切後,著手準備退出。又或者利用自己的身份資源,本就是謝嶂進入繼承候選人範圍的目的。

“我本以為你會是更理智的人。”陳懿感覺天旋地轉,他捂住臉,不敢相信。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沒有親手殺掉他。”謝嶂自始至終沒有半點動容,“我已經動用自己最大的理智。”

陳懿站起身,轉過來,對著謝嶂大吼:“你真的很恐怖。我發現我一點也不了解你!”

他可以為了自己對池爭死亡威脅,是不是也可以將扭曲的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一個準殺人犯,他卻還妄想和他聊聊。

陳懿發現,最傻的那個人是自己。

“不。”謝嶂的眼神柔和下來,他看著自己時常瀏覽的愛人,終於不再只是照片,而是活生生的人,他的怒容,都那樣生動。

“我會一直幹凈。”

陳懿心裏生出密密麻麻的恐懼,但他潛意識裏又認為,這才是謝嶂最真實的樣子。為了他的目的,他可以一直忍,一直忍,直到自己發覺並猜測。謝嶂不會撒謊,但他可以將所有關於自己的秘密帶進棺材。

他一直以來都將自己偽裝得如此和善、易於相處。然後親手一點點摧毀自己關於他的美好的記憶,轉而用各式各樣的甜蜜糖衣重鑄脆弱堡壘。

陳懿發現自己其實一直知道,謝嶂就是這樣的人。一切都有跡可循,但他為什麽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踏入他的陷阱?

“看在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情的份上。”謝嶂朝他伸出手,語氣很堅定,“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拒絕的背後是怎樣的深淵,陳懿不敢去猜測。

他咬著唇,內心做了極大的掙紮。

最後,伸出手來,握住了對方伸來的手。

這樣扭曲的關系,終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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