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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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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我

因為有相當的經驗,於是在池父急匆匆趕到醫院時,陳懿已經在為池爭辦理出院手續了。

畫面也是奇怪,池爭作為一個剛被救護車拉進醫院不過幾個小時的人,呆呆地蹲在坐輪椅的陳懿身邊,看他在紙上寫寫畫畫。

乍一看還以為要出院的是陳懿。

池父走上前去,第一個看見他並喊叔叔好的還是那個幫助他們家度過難關的謝嶂。

謝嶂不僅讓他父母繼續訂他們的貨品,替他融資,游說其他合作廠商,幫助他們梳理資產恢覆,有更多時間去催收貨款,讓工廠多撐了幾個月。

只是時代潮流滾動,技術更新疊代,換生產線成本過於高昂,終究溝壑難填,公司還是無可奈何地破產結算倒閉,不過因為池爭又賺了不少錢資質家裏,所以家裏並沒有變得很窘迫;後來他們又開始做起別的生意來償還之前的債務,相對最開始入不敷出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他對這個謝少爺,一直是有敬畏之心在的,哪怕對方只是個小輩。

後來聽人說,謝嶂回家繼承家業,和陳懿似乎沒再來往。

他相信當初謝家出手幫助他們,一定是有陳懿的關系在。陳懿少時身邊一定離不開謝嶂,兩人關系好到讓人覺得異常,謝嶂不是那種黏人開朗的個性,為何執著跟在陳懿後頭,無人解答。

至於青梅竹馬為何分道揚鑣,他不清楚,陳懿身上太多秘密,作為不被信任的人,他向來無從得知。

現在看到謝嶂跟他們打招呼,熟悉的面孔又在面前晃,仔細想想應該是為了陳懿而來。池父很快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是為了陳懿幫助池爭的,沒有謝嶂,池爭很可能錯過搶救的時間。

“實在太感激你,謝少,我全家都得到你的太多幫助。”池叔握著他的手,真誠地對他表示感謝。

謝嶂淡笑著虛回握過去:“都是小事。”

一旁的池爭恍若沒有看到父親,但是從他瞟過來的餘光,仍能看出他人格面具下的冷漠。那恨不得讓謝嶂馬上去死的想法,已經不再掩藏。

池父心嘆氣,自己這兒子,真是病得不輕!

他不知道這對池爭來講是好是壞。他只希望池爭在看到謝嶂之後,對陳懿收起那些不該有的想法。

一段時間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大兒子車禍險喪命,小兒子患病常覆發,世事難料,他已經盡可能放平心態去無視其他不合理的事情。

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這邊,辦好手續的陳懿把文件和醫生開的營養劑塞到池爭手裏,推著輪椅向他們靠近。

謝嶂馬上松開池父的手,快步走過去要扶陳懿。

池爭眼疾手快,先將雙手放在哥哥的輪椅上,掛上人畜無害的笑容:“我來吧,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哈。”

“我不敢把人放心交給幾個小時前還躺在救護車上的人。”

“如果這麽擔心哥哥的話,他受傷的時候不知道你在哪裏呢?”

陳懿擡頭,仿佛沒感受到兩人之間百折不撓愈發認真的較勁,他看向池父,跟他簡單講了下醫生針對池爭的建議,建議他定期帶池爭來醫院檢查。自己很快就要回家,先就此別過。

“小懿。”眼看陳懿拍開池爭抓著輪椅不放的手準備離開,池父垂在腿邊的手緊緊握拳,“這次,多虧有你......”

陳懿勾了勾唇角:“沒事的,叔叔。”

從小到大,他是很討厭池爭。

但沒有真的想讓他死了或者失蹤。

盡管對方傷害了他一次又一次。

池爭想跟著陳懿離開,眼神盡是不舍期盼,擡腿剛邁出兩步,一道身影橫檔在他面前。

是池父,他神情嚴肅,對他不再和藹縱容。

“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

謝嶂跟他解釋:“走的時候太匆忙,沒有帶你的拐杖,我扶著你走吧。”

把從醫院借來的輪椅還回原位,陳懿沒有可以支撐的肘拐,只能扶著謝嶂手臂,慢慢跟他走回車上。

帶他先回父母家,拿回肘拐,再送他回租住的小區。

陳懿對謝嶂會知道自己住哪裏不意外,只是他感覺謝嶂的所作所為十分矛盾。如果放不下,為什麽之前一直不來找他。

“你......和齊東怎樣了。”陳懿終於還是問。

開著車的謝嶂呼吸一窒:“你看到了?”

所以他們是發生了什麽咯。陳懿心裏有種酸澀感,對謝嶂更加討厭了。

“放我下車吧,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要做。”

“什麽事,我帶你去就好了。”

陳懿愈發煩躁,將手指塞進車開門的把手裏,用力扣了幾下:“我說我要下車!”

“我和他沒有關系,小懿。他以前幫過我的忙,所以我給了他一份工作,僅此而已。只是他單方面對外表現出和我有什麽交情的樣子,現在他也早已經離職滾蛋。”謝嶂早將車門反鎖,不管陳懿怎樣想走,他始終目視前方、專心致志。

“好吧,你倆怎樣,其實和我沒有關系。只是我現在受不了和你待在一起,讓我很不舒服。”陳懿往車門傾靠,眼看著自己租住的小區已經漸漸出現在視野裏,被別人掌控的感覺令他更加煩躁。

謝嶂依舊不為所動。

“我叫你停車!”

車輛很快被踩下剎車,輪胎在地面摩擦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嘯。兩人在車裏身體都有些前傾,是安全帶拉住了他們,也拉回一點雙方的理性。

謝嶂沈默地將車停在路邊,卻也不肯開鎖。他將空調的溫度調低了些,目視前玻璃外的景色。這個小區周邊綠意盎然,因為是老小區,所以綠化樹齡都很老,粗黑的樹幹仍不斷向外吐新芽,深淺不一的樹葉好像油畫。他明白陳懿為什麽會選擇在這裏居住,自己自以為是的高級小區給人帶來的不安全感,讓陳懿痛恨和他有關的一切所謂高級事物。

“我當時離開你,一半是被逼的。”半晌,他用幹澀的語氣說。

陳懿嘲諷地回嘴:“難道是我逼你?你有自己的選擇,好好跟我講清楚,我不會像那些小情人一樣糾纏著你,何況,我巴不得你滾遠點好!”

他確實錯了。謝嶂明白,苦衷只建立在對方接受的情況下,不論他為了達成怎樣的目標,如今局面亦是他一手造成,倘若他更強大,更有手段一些,又豈會讓陳懿被盛延北染指,又被人盯上報覆。

但是,如果當初他不放開陳懿,他背後的謝氏,為了保全集團的所謂“名譽”,會不會從陳懿這邊下手,給他造成更多麻煩......這是兩難抉擇的境界。

罕見地,謝嶂一句話沒辯解,一改油嘴滑舌的風格。他把車開進小區的停車場,下車,打開副駕車門讓陳懿可以撐著肘拐回家。

雖然不說話,態度卻很強硬。

陳懿刷了門禁要關門,對方長腿一伸,大門被頂開,人又跟了進來。

甚至到了家門口,他本來磨磨蹭蹭地不想進去,卻還是被謝嶂壓在門前,微笑著抓著手將手指紋摁在電子門鎖上。

“叮”一聲,木門應聲而開。

陳懿幾乎是被他半抱著放在沙發上,一雙有力的手握住他的腳踝,將他的鞋襪脫了下來。白皙腳背被人托在掌心,凝視下關節泛著薄紅,像是被凍著似地,他僵硬地後縮,想把那只腳縮回來。

謝嶂從口袋裏拿出醫生開的小型噴劑,小心在他崴傷位置對準,均勻噴灑藥水在他腫起的腳踝和足背的銜接位置。

微涼的噴霧和溫熱掌心的覆雜體感使得陳懿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有些怪異,他用手推著謝嶂的腦袋,顫抖著聲音叫他放開自己。

可低下頭的男人專註極了,他撫摸他受傷的那只腳,甚至手在慢慢向上移動,揉上他的小腿肌肉。

他想問陳懿,還疼嗎?

又怕勾起對方不好的回憶。

陳懿被迫居高臨下地審視謝嶂的臉頰,或許對於謝嶂這個變態來講,自己的臉面、狀態並不陌生,但是在今天以前,他已經有超過一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這個男人。他五官的變化,身材的變化,神情的變化,都給他不真實的體驗。

很久以前,上學的時候,謝嶂就是像這樣跪在地上,給他系鞋帶的。只是那時候陳懿只顧著趕路,沒有像現在這樣低頭看著這個和陌生人無差別的人在揉按自己仍在康覆的傷腿。

“我有去看過你。”謝嶂喉間苦澀,“可又不能出現在你醒來的時候。我和家裏簽訂了契約,在一年內,必須和你斷絕所有聯系。一年後,他們給我增加了砝碼,要求到我繼承集團總部部分事業,能夠穩定自己的地位,才能見你。”

“但,如果我知道,會出現這麽大的事,我寧可放棄所有......”

“只是你一直以來,都不愛我。”

謝嶂將臉貼著對方的膝蓋,露出脆弱的神情。

“你說你要自由,那我只能強迫自己去變得更好,直到你需要我。但你永遠也不需要我。”

“我到底該怎麽做?”

-

“記憶中,你經常問我同樣的問題。”陳懿放棄了掙紮。他其實沒有想過會在今天見到謝嶂。

當初去總部園區找謝嶂的時候,遇到了齊東,所以他想對對方說的話,始終沒有傳遞到目的地。

就像他們畢業典禮上院長的致辭。

“你們的人生,始終牢牢把握在自己手裏。去做,你們想成為的任何人。”

他想找到謝嶂,除了被憤怒裹挾的憤慨外,他是計劃著,若謝嶂能告訴他當時離開的原因,他會祝福他和其他人在一起幸福。

因為他幾乎從來沒有想過要強迫謝嶂愛他。

所以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又該如何回答你呢?

“嘴上問我自己該怎麽做,實際是在強迫我怎麽做。”陳懿字字誅心,毫不留情,“你們都在強迫我喜歡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做不到?”

“謝嶂,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陳懿看著怔怔望向自己的謝嶂,垂下眼眸。

“你已經選擇了你認為更重要的,不是嗎?”

那一天陽光很好,學校裏人聲鼎沸,幾乎所有人面上都掛著對未來憧憬希望的笑容。

只有他穿著寬松的學士服,頭上學士帽穗子東倒西歪隨著動作滑落在地,他下半身貼在被太陽烤得火辣的地磚面,周圍有人竊竊私語猜測他身上的秘辛,雙手掌心被碎石劃破,尖銳地疼。但那都沒有仿佛給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似的令人難以忍受。

那覆蓋了他整張臉的,無可傾訴的難堪,到現在仍然偶爾出現在他的夢裏,像一個不起眼的標點符號,提醒他的人生早已被別人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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