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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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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

從未見到池爭露出如此振奮的神色。

像是在沙漠中幹旱許久,差點以為自己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發現一片奇跡般出現在眼前的綠洲。

在坦然面對死亡的關頭,突然找到了足以令自己活下去的願望和動力。

若不是因為絕食太久,身體已經透支到幾乎可以看到骨頭的形狀,本來身為模特他就需要鍛煉成偏瘦的身材,如今躺在床上就跟一個骨架子似的,往日風光不再,形銷骨立,已成悲劇一樁。

陳懿看看對方再看看自己,心嘆是因果有報。自己比想象中更易心軟,不論是為了陳欣,還是為了池爭。

既有陳懿的口頭允諾,池爭在進食這事上終於表現得積極。

但因為長達半個月時間幾乎不沾粒米的習慣,池爭表現出輕微的抗拒進食。

醫生說再這樣下去,身體的器官都會開始萎縮,尤其是消化器官和大腦,在缺乏營養的情況下會變得糟糕,大腦如果長時間沒有吸收營養,認知功能或會受到損害。

池爭得了厭食癥這事陳懿是後來才知道的,為此他又去看了眼池爭,在他們以前的家裏。

為了方便照顧兒子,陳欣把池爭接回家中,變著花樣做一些易於食用的飯菜,但池爭無一例外地在進食後渾身不適,開始催吐。之前在醫院裏躺著的時候,視覺沖擊還沒有那麽強烈,但當自己的親生骨肉在洗手臺吐出黃綠色膽汁,明明剛結束晚餐腸胃裏卻空無一物,陳欣的理智瀕臨崩潰。在這個節骨眼上,池父將她送去度假休息,打電話找了陳懿。

陳懿第一次聽見池叔拜托他。

拜托他幫幫池爭。

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小時候池爭走丟的事情,還有之後池叔對自己若有若無的疏離,兩人始終無法如美好想象中成為親近的家人。而不茍言笑,在家裏說一不二的男人,竟然也會因為自己的兒子來拜托他。

“叔叔,我和池爭不熟悉。恐怕幫不了什麽忙。”

池父看著緊閉的池爭的房門,他的內心同樣痛苦,他何嘗不知自己的親生兒子一直以來對繼子的依賴和執著。他經常在回家的某個間隙裏看到池爭呆呆地望著陳懿的房門陷入沈思。他不敢想池爭希望那扇空蕩蕩的門裏走出來什麽人,也不敢想池爭對陳懿的感情到了何種地步。

但是,生命大於一切。

心病還需心藥醫。

池爭是不受他們管控的,從他自國外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很明顯。如今他病了,他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我想,如果你能看看他,他或許還能活下來。否則,按照醫生所言,我們必須要將他送進精神病院,給他強制打滿營養藥。”

每年因為厭食癥而倒下的人不少,許多新聞案例正昭示著這一點。

池父又對他放軟語氣,近乎哀求地求他回家看看池爭。如果還不行,就真的要照著醫生說的去做。

陳懿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前發呆。

空無一物的書桌前,男人垂著頭,臺燈下金黃色的燈光,照得一顆腦袋金燦燦的。

“媽說你又不吃飯。”陳懿沒好氣地擡起肘拐敲他椅子腿,“你忘了你當時怎麽答應我的?”

剛剛一直發呆到不知道有人進來的池爭擡起下巴,驚喜地望著陳懿。

“哥,你怎麽回家了!”

陳懿深鎖眉頭,欲言又止的嘴唇向下拉扯:“你是真的傻了還是故意裝出這個樣子來騙他們的?”

池爭歪歪頭,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們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都以為你只是生病了。而我,在承受了你那麽多惡意後,還要被他們求著回來治好你這個麻煩得要死的人。我很賤,對嗎?你也這麽覺得。”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池爭已經不太擅長思考,他的腦子在長期營養缺失中變得尤為遲鈍,他看到陳懿露出的厭惡神情,好像十分痛苦的樣子,他也覺得胸膛裏跳動的心臟變得沈重、脹痛。他摔下椅子,膝行向陳懿:“哥哥,你別哭!”

“連你這樣的人都有父母關心,他們是一點都不了解你啊。”

池爭還在向他靠近。這副裝傻充楞的樣子,看著叫人作嘔!

“咚——”

陳懿一把推開他。池爭就像一把幹柴,很輕易地被掀在地上,發出骨頭碰到地面的悶響。而他本人,也痛得抽氣。

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池爭好像才回過神,他攤開手臂,自嘲地笑笑:“所以,為什麽還要回家?”

“哥哥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我們拖著你了。”

“為什麽,還要回家呢?明明就這樣丟下我就好了。”

陳懿屈膝,蹲在他身旁,笑了一下。

“當然是來欣賞你過得有多可憐。”

這一笑,晃了池爭的眼睛。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忽閃,眼珠顫動得厲害,他何曾見過這樣詭魅的陳懿,那抹殘忍的微笑,竟讓他臉紅起來,背地裏看不見的手,緊張到滲出汗來。

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陳懿的手腕,將他一把帶在自己身上。

猝不及防,陳懿沒想到這個看似脆弱到可以一腳碾碎的人在這個關頭還能爆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他猛然發現自己再次掉進了池爭的陷阱——他總是擅長把自己包裝成人畜無害的樣子,然後讓別人對他放松警惕。

不過這次,池爭僅是將他面朝下貼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嶙峋肋骨硌在自己肉上那種令人毛骨悚然、詭異的感覺。

陳懿被他抱在懷裏,腦袋貼著這個昔日仇人的的肩膀,感覺自己的腰被藤蔓一樣緊緊錮住。對方茍延殘喘的熱烈的呼吸,還有不斷顫抖的肩膀,讓他震驚得一時無法動彈。

池爭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他喘著粗氣,費力地想讓陳懿在自己身旁多停留一會。從陳懿出車禍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哥哥還活著。他的憤怒也好,憐憫也罷,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即便離自己很遙遠,但是能像現在這樣用手觸碰到對方,足以讓他振作一點。

他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可憐也好,討厭也罷,能不能讓我待在你的身邊?”

大股眼淚從眼眶裏流出來,池爭想,自己真的已經沒招了。

也許只有死能讓陳懿對自己好些。

至少在死掉以前,還能像現在這樣擁抱著對方。

陳懿聽著他混亂的心跳,自己的心臟也變得難受起來,他想吐,又想笑,他不會原諒他的,永遠也不會原諒池爭。但是他原不原諒,又能改變什麽,池爭就像他的影子,後退一步就是漆黑深淵,但永遠跟在身後。

他說不出“那你去死吧”這句話。

池爭就是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不能讓他高高立於頭頂,亦不能令他直接坍塌。他想自己是自私的,不希望雙手沾染別人的鮮血。不願看到其他親人悲慟的泣顏,家裏有一扇門從此無人進入。他想如果這個世界上一定還要有一種除了愛的情感,那就應當是恨了。

恨就恨吧。陳懿閉上眼,咬牙切齒。

他正準備開口讓池爭放開自己,就感覺腰上的手一松。

“餵、”身下的人好像沒有了力量來源,突然地就這樣放開禁錮。

知道大事不好的陳懿,慌忙起身,連肘拐都來不及拿,扶著墻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去客廳找手機。

他拿起手機,撥打這組從來沒有按下過的數字,心裏一片空白。

池爭會死了嗎?

他要如何同別人解釋,這一切與自己無關?

剛才陳懿起身的時候,看到那張青灰衰敗的臉,腦海裏一瞬間閃過的竟然是池爭以前的樣子。

他們的關系還未變質、扭曲,一切都還有回頭的餘地。

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在混亂中陳懿報完了自己的信息,然後靠著沙發邊緣滑坐在地上。

這是他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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