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吻

琴市最大的商業地產，饒是陳懿都很少去到。

上學期間都在境外，對家鄉的發展狀況一無所知。他畢業以後就一直把自己困在工作裏，連自己的城市新建了一座這樣大規模、奢華的商場都不清楚，也許在手機新聞資訊裏短暫出現過，但他完全沒有留意。

段以桓是這座商場引進的眼鏡主力店的品牌會員，以前，他的眼鏡都是專門到HK品牌專櫃去定制，現在琴市開了品牌連鎖直營店，他就可以就近定制眼鏡。

他們出發前，段以桓就幫陳懿換上了日常服飾——幹凈整潔的白色襯衫，和修身裁剪的黑色西褲，不過為了讓他行走舒適，段以桓還是給他準備了好幾雙合尺寸的運動鞋，讓他來選擇。

即便無法下地行走，他仍然為他打點齊整。

陳懿總有怪異的感覺，段以桓仿佛不是個醫學生，而是個訓練有素的管家，他仍然像以前一樣體貼，但是更加熱情周到。

就好像......還是很喜歡自己一樣。

別自作多情了。陳懿放在輪椅把手上的手掌繃緊，一個可能有殘疾的家夥，憑什麽覺得對方喜歡自己？段以桓是那樣愛幹凈的人，他和別人糾纏不清甚至惹禍上身，哪樣不是踩極對方雷點。

商場直梯到達對應樓層，奢侈品專櫃像流水線一樣鋪排開來，從事廣告行業的陳懿看著這些金碧輝煌的門頭，再看看自己身下輪椅，有些緊張，他轉頭看向段以桓：“要不我還是在車上等你吧。”

“是這裏人太多了嗎？”段以桓推他到人少點的地方，他們旁邊就是眼鏡專櫃，因為本身眼鏡的受眾就很局限，又是價格非常高昂且性價比不高的奢牌，所以其實門店裏面幽靜舒適，不會讓人覺得不自在。他本來不是那樣鋪張浪費的人，但他就是想用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告訴陳懿，盛延北能給到他的生活自己同樣可以做到。

只要他想，陳懿可以肆無忌憚地買下這裏任何名牌。哪怕這些東西段以桓曾經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陳懿想到自己以後，大概率要經常坐輪椅，如果不克服對他人視線和被區別對待的恐懼，之後恐怕會越來越封閉內心，他鼓起勇氣，做了很久心理暗示，終於擡頭對段以桓道：“算了，我們進去吧。”

眼鏡專櫃裝修得像個真正的中世紀貴族工坊，那些深色的刷了木蠟油的板材上還精心雕琢不少花紋。玻璃櫥窗裏陳列著諸多鏡框，其中帶有收藏屬性的商品，單獨陳列在入口最醒目的位置，用光束照射出它的細節。這裏與陳懿印象中商城的店鋪形象相差甚遠，但這種誇張的覆古風格，也是人群消費的賣點，他心裏非常清楚。

很快有人迎接他們，想要幫忙接管輪椅，被段以桓拒絕了。他全程都要盯著陳懿，不能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所以兩人一起做了全套視力測試，同時還有半個小時的專業眼部按摩護理。陳懿的度數變化不大，沒有戴眼鏡的必要，但段以桓的度數增加了50度，他需要定制新鏡片。

段以桓在打量店員呈上的幾款和之前相似的鏡架，他挑選了其中一副，戴在鼻梁上，問陳懿感覺如何。

陳懿指指另外一副：“看看那副呢？”

段以桓老實戴上另一副。

“換一副看看。”

眾目睽睽下，VIC客戶在他帶來的坐輪椅夥伴前像玩換裝游戲般試了近十副眼鏡。經理幾次想幫他戴，都被他拒絕。

最後終於有一副滿意的，陳懿都挑不出毛病。

段以桓蹲下來讓他看得更清楚些，陳懿笑著碰了碰鏡架：“這個最好看。”

場面十分暧昧，而經理也十分識相地讚同兩人眼光。

段以桓用手機給經理發了兩條信息，然後到旁邊結賬。

回來的時候，手裏還端著個禮盒。

“他們說會員消費多贈送一副墨鏡，你選一下款式可以直接帶走。”

“我不用墨鏡呀。”陳懿擡頭看他。

“我也用不上，難道照X光的時候戴墨鏡嗎？”

陳懿被他逗得笑：“那隨便挑一副吧，你幫我選。”

段以桓精挑細選，還是選擇陳懿喜歡的。他親手給陳懿戴上，看陳懿照鏡子的眼神堪稱虔誠。

挑完眼鏡，他帶他去吃飯。

陳懿感覺，段以桓現在做的這一切，都像是在覆刻他們以前做過的事。一起坐車，一起購物，一起吃飯，當年做過的事情，段以桓要帶他重新做一遍。又或者，其實只是循規蹈矩的人能想到的出門最正常的流程。

全程坐著輪椅，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過上有人伺候的生活。

就算以前有什麽恩怨情仇，他也再不能對著段以桓做出怨恨的舉動，因為對方放下工作，舍棄時間和尊嚴，來這樣殷勤地照顧他這個半身不遂的家夥。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陳懿就這樣被對方高高架起。

他當然有不安，有退縮，但他沒得選，段以桓是唯一能幫助自己的人。

這段時間，他依賴他的一切援助。

晚上回去醫院，乍然返回充斥消毒水氣味和千篇一律的病房，陳懿開始感覺不適應。這裏太安靜，甚至讓人覺得很消極，比起商場裏人來人往吵吵鬧鬧的喧囂，他對單獨住在病房裏無處消遣的現狀更是厭倦。可他下次出行，要經過段以桓的同意，對方才能像今天這樣帶他到外面游玩。

“明天繼續加油康覆訓練吧。”臨走前，段以桓吻了吻他的額頭。

留下一個怔怔摸著自己剛被親吻過地方的青年，他對段以桓的表現目瞪口呆。

指尖觸碰眉心，仿佛還能感受到剛才來自他人的體溫。這個吻的含義是什麽，他根本無從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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