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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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五)

陳懿正在做一場噩夢。

夢裏他站在獨木橋上,已經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麽危險的地方,低頭一看,是深不見底的黑洞,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後悔地想要往回走,可是回去的路已經被徹底摧毀,他只能看著前方,越來越窄的獨木橋。

前進不能,後退無法,好像不管怎樣,都是死路一條。他絕望地站在原地,恐懼的眼淚流了滿面。

彎曲微卷的頭發輕輕掃過陳懿的眼瞼。他不安地動了一下眼皮。有人一直在親吻他的嘴唇,不帶著情色,只是為了滿足某種沈甸甸的感情,在那裏停留許久。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對方在哼歌,心情很好。

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身體沈得像鉛球砸過。

失去的意識伴隨記憶回流,陳懿看著陌生的天花板,發覺自己的眼淚已經幹了,凝在眼角到太陽穴的地方。已經是清晨,天剛剛亮,拉上的紗窗投一點微光,這才把他照醒。

並不是夢。

現實無法逃避,發生的事情也不會消失。

他被池爭給......

陳懿崩潰地捂住臉。

“陳懿。”有人叫他,是池爭的聲音。

他不想理會。

但池爭怎麽會放過他,他撒嬌地鉆進無力平躺的人的懷裏,用臉不住地蹭他的身子。

好像終於演夠了刻薄人設,變回了最開始的樣子。

陳懿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池爭拿出一張拍立得相紙,放到陳懿眼前讓他看。

照片裏陳懿睡著,臉和清醒的池爭幾乎貼在一起,池爭笑得很開心,照片裏只有他們的臉,背景依稀可以辨認出是在這張床上。曝光後的相紙有歲月流逝的紀念感,仿佛是什麽很美好的故事。可除了當事人,誰都不會想象到照片裏看似熟睡的人遭遇了什麽,還以為是兄弟情深的記錄。

陳懿紅了眼,伸手,用盡全力扇了池爭一個耳光。

池爭完全不躲,任由他哥把他的臉扇得偏向一邊。

那處很快就紅腫起來,清晰可見側手掌的三個手指印,這一巴掌,也驚破寧靜的黎明。臉頰火辣,扇耳光又是最容易惹怒他人的行為,池爭不僅沒有被激怒,還反過來笑嘻嘻地繼續趴在陳懿身上,同時不忘將照片小心收好。“哥哥,這樣解氣的話,你想怎麽扇我就怎麽扇。”

“你又想用這種苦肉計去騙我媽。”父母就在外面,以前池爭就用過這招,他笨手笨腳,總是無緣無故受傷,害得陳懿被陳欣訓斥,池叔從不會責備他,但是那漠視的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傷人。聲音在發抖,他只恨自己力氣太小,讓犯下錯的罪人還能笑著靠近。

池爭的眼裏笑意淡了,他撇撇嘴:“怎麽會。”

他們之間的事情,為什麽非要插個陳欣進來?

“只有我們兩的時候,就別提媽媽了吧。”

“你以為她知道了會原諒你嗎。”

池爭保持笑容,沈默著把手收緊。

“你不是很需要男人幹你麽。我可以滿足你,你想要的時候,一揮手我就會眼巴巴地湊過來,你不需要我,我也會在一旁找事幹。還能賺錢給你花,現在做模特,我的收入不低......”

“我不需要!”

“他們會厭倦你的!陳懿,你忘了,當初那個人,只不過給了一點考驗,就把你拋棄了。至於謝嶂,你要是喜歡他的話,也不會和別人搞在一起吧。現在你什麽人也不喜歡,不如試試和我在一起。”

陳懿越聽心裏越震驚,這人怎麽能如此厚顏無恥地說出這些話。“你真的無藥可救。我喜歡的人,只有可能是正常人。”

“我是!我怎麽不是正常人?”池爭惡狠狠地說,“況且,我會變成什麽樣子,都和你有關啊。”

他撩起自己的褲腳,給他看上面斑駁的傷疤。

“你知道這道傷疤讓我的面試失敗了多少次嗎?醫生說我跑不動,下雨天的時候,我的骨頭上好像爬過密密麻麻的螞蟻,哥哥,我再不能像你們一樣跑來跑去......你怎樣對我,我誰也沒告訴,連媽媽也不知道。如果我想報覆你,你會像現在這樣完好無缺地躺在床上嗎?”

陳懿:“你可以告訴所有人是我做的,為什麽要這樣報覆我?難道你認為這樣就能讓我對你有什麽負罪感嗎,你做的這些事,和斷了我的腿沒有區別!”

“不一樣的。”池爭吻著他的手背。他知道那瞬間的痛感有多劇烈,如果有能力,他不想讓陳懿遭受這樣的風險打擊。他只是喜歡通過一些小手段引起陳懿的註意,不想讓對方真經歷一遍他的事情。

“那是不一樣的。我那麽愛你,才不會讓你受傷的啊。”

他絕望了,早該明白,眼前人根本講不通道理。想起昨天的經歷,陳懿就忍不住想要崩潰地嘔吐,他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腿竟然很難合攏,也就是說自己失去意識之後,這個畜生還沒有放過他,做了很久。

任何難聽的語言去形容池爭都不為過,陳懿顫抖著手抓緊床單,費力起身,拒絕任何來自池爭的觸碰。

池爭坐在床沿,歪著腦袋看他。

“你要做什麽?”

陳懿推開門,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房間,他連鞋子都沒穿,沖回房間就把門上鎖,衣櫃裏的衣物、床上的桌上的自己的雜物一股腦扔進行李箱,這時候天剛泛起魚肚白,早起的鳥雀在窗外好奇地看著房子裏的人一舉一動。

陳懿把自己收拾幹凈,吃了一片本想預防可能生病吃的感冒藥,把自己的頭疼壓下去。他看看時間,差不多七點鐘,打開門,把行李箱拖出來。

池爭一直等在門口,為了不把陳欣他們吵醒,他沒有敲門,但是知道裏面的動靜。

“你去哪裏?”池爭抓過他的行李箱,“爸媽玩得很高興,你別讓他們擔心。”

“是你爸媽,不是我爸媽,他們跟我沒關系。”陳懿蒼白著嘴唇,執意要走。

池爭還是不肯放手,他死死望著陳懿:“你不需要我們嗎?”

“是他們一次次把我推遠的,而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生,這樣我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陳懿的眼裏已經不再充滿仇恨,他冰冷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和自己毫不相幹的人。

池爭的手一震,想要再次抓緊陳懿的時候,就被對方以更大的力氣將行李箱拉回。

上面的動靜終於吵醒了樓下的大人們。

陳欣披了件外套,走出來看到正在穿鞋的陳懿,百思不得其解,她實在是不明白昨天還好好的和他們爬山的陳懿為什麽突然說走就走,她攔在陳懿面前。

“陳懿,你又怎麽了?”

陳懿聽到這個“又”字,感覺胸腔裏都起了火。他“又”怎麽了?是,他脾氣是不好,也做過一些不地道的事情,但這不代表他永遠是錯了,最憎恨陳欣把他所有的情緒都歸結於無理取鬧。

原來愛哭的孩子有奶喝是個真理,這個家裏只有池爭是好孩子,池爭懂事,愛讀書,早早地出國甚至能賺到錢養活自己。不像自己,還要靠著謝嶂來維護家裏那點慘淡可憐的生意,陳欣也許已經猜到了他們是什麽關系吧,親手把自己的兒子退出去做入幕之賓,應該也從心裏瞧不起自己!

今年願意把他也帶到溫泉度假村,可能也只是怕家人之間尷尬,有用的道具不再親近,才恩施的一點親情回顧。

陳懿應該在所有人面前,陳欣、池叔、池爭的面前公開一場罪行,可看看這些面色可憎的人們,有誰會真的關心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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