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汪。

關燈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汪。

眾修者看向岑風倦的目光滿是驚懼, 忍不住向後慌亂退卻。

有修者不曾參與前一日的盟會,沒見過岑風倦獨自對抗盟會各宗門的場景,此時見己方人多勢眾, 咬牙道:“岑風倦!我勸你立即收手,否則我們便……”

你們便……?

岑風倦漠然看向他。

說話的修者被他冰冷視線掃過,竟覺心頭發顫,話語不自覺地頓住。

站在這位修者身旁的其他修者們則都神色變換著,悄然向一旁避了避。

沒等岑風倦動手,卻是一旁的原無求先怒道:“便什麽?便一擁而上圍攻?”

“那你們便上來試試!”話音落下, 原無求腰懸的長刀鏘然出鞘。

戰局再一次爆發。

戰果卻是一邊倒的,直到方才曾出言不遜的修者都被揍過一頓之後,岑風倦才稍稍舒了心中郁氣。

緊接著, 卻又聽見系統呆板的聲音:“接到……”

岑風倦心知, 幕後人看不慣他到此時仍有這般威風, 方才又舉報了一次。

但他卻冷著臉將系統直接靜音。

既然幕後人要看他自行尋死,就不可能舉報到時間耗盡。

只要想通這點,就會發現在撤離小世界前的這段時間,他沒有任何限制,完全可以肆無忌憚地宣洩怒意。

恐怕幕後之人不可能想到,在絕望的兩難之境中, 岑風倦竟占據了些許主動權。

岑風倦才執劍而立,神色冷然, 對眾修者道:“我要帶鄔淩回來。”

在半個時辰前他說這話,眾修者只會嗤笑,可此時,岑風倦一身氣勢宛如殺神,語氣並不是在征求意見, 而是通知。

眾修者竟都膽怯地閉嘴。

岑風倦剛教導了他們何為禍從口出,現在眾人都不敢當第一個開口拒絕的人。

沈默良久後,最後是岳掌門站出來,他面帶憂色道:“岑天尊,可鄔淩一旦離開萬魔淵,他剛修覆的結界就會再次破碎,到時候魔族傾巢而出,會天下大亂啊!”

他頓了頓,狹著眼睛看岑風倦:“這般後果,岑天尊要如何承擔?”

有人率先開口,眾修者才敢附和道:“是啊,到時候血流成河,生靈塗炭,誰能擔得起這等責任?”

有藏身在人群中的修者低聲道:“除非,岑天尊能保證,即使在鄔淩被帶出萬魔淵後,魔族也不會沖出來。”

萬魔淵本應是小世界所有修者共同的責任,可此時,這些人卻把全部重擔都甩給了岑風倦和鄔淩這對師徒。

岑風倦沒有說話。

原無求聞言怒極,面色冷如冰霜,他想要開口,卻也被岑風倦攔了下來。

岑風倦站在整個修真界的視線中,默然良久,輕闔眼眸。

在他對面,修者們看他竟沒有反駁的意思,不敢開口,卻彼此交換著神色,漸漸的便有喜色浮現在他們眼中。

岑風倦竟似是默許了他們剛才的話?

很多人眼中都浮現出精明算計的神色。

以魔族的強大,即便是岑風倦也不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只怕也只能走身投萬魔淵那條路。

若他真能身投萬魔淵,不管最終他是死是活,都是比鄔淩去更好的結果!

全修真界都知道,鄔淩雖然在短短六年間修為突飛猛進,但他性格軟弱,能平安成長,全靠有岑風倦護著他,為他對抗修真界的不懷好意。

若岑風倦死了,或被困在萬魔淵,那鄔淩失去保護者,豈不任他們欺淩?

無數修者眼紅於鄔淩的修行速度,想知道是不是魔息改善了他的根骨。

如今,他們似乎等到了擺脫岑風倦,拿捏鄔淩,研究他所懷秘密的機會!

眾修者想到此處,齊齊變臉改口,勸說岑風倦主動投身萬魔淵以換鄔淩脫困。

諷刺的是,不少修者此刻竟滿口對鄔淩的心疼,想刺激岑風倦的情緒,卻全然沒意識到,不久前他們還在逼迫鄔淩去死,前後話語之反差何等可笑。

岑風倦聽著他們吵鬧聒噪,聽著他們將無恥的話語匯做眾望,又反覆描述著鄔淩的慘狀,挑動他的神經。

即使早就知道這方小世界的風氣,他仍心中一陣索然。

他終於無趣地扯了扯嘴角:“好。”

眾修狂喜,彈冠相慶,對岑風倦誇讚不絕,高帽一頂接一頂地被他們戴過來,甚至修者們還齊聲承諾,說一定會護鄔淩平安。

岑風倦寒潭般的眼眸掃過他們喜氣洋洋的面龐,眼底卻只有諷刺神色。

他當然不會信這群小人。

唯有原無求冰塊臉僵住,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岑風倦:“你真的……”

岑風倦目光暗了暗:“等我走後,替我照顧好鄔淩。”

耳邊傳來系統一連串的提示音,幕後之人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死亡,竟是一連又投訴數次,將他在小世界的停留時間,縮短到只餘不到一小時。

岑風倦身形決然,禦劍而起。

他向萬魔淵飛去,卻折扇輕揮,在千萬裏外的飛白宗中留下一道術法。

他已經來不及再去見鄔淩一面,只能留給小徒弟最後一句話——

等我回來。

然後,他再一次來到萬魔淵之上。

他的身形停下,俯瞰著萬魔淵和整個鄔野,肅殺的風拂面而來,吹動他的衣擺,岑風倦的白衣上繪著鶴形銀紋,此刻衣擺飛舞間,清矜的銀鶴仿佛要振翅而飛一般。

岑風倦眼中劃過抹傷感,他已經在這方世界停留六年,從沒想過離別會如此突然。

系統道:“停留時間還剩半小時。”

岑風倦收回視線,他清瘦的身形又一次越過墨色魔息,進入了萬魔淵。

他站在猩紅的山巖之間,腳下是縱橫的血溪,岑風倦的目光投向萬魔淵最深處,他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在那裏。

系統道:“停留時間還剩二十分鐘。”

岑風倦斂起目光,飛懸於半空,他伸出左掌,右手做指劍劃過掌心,膚色蒼白的左手上便浮現出一道深而狹長的傷口。

血液噴湧而出,他將一身修為和精血凝入血液中,放任鮮血向地面灑落。

在他的血同萬魔淵地面縱橫的血跡相接觸的一瞬,萬魔淵在震蕩,地面似乎都被撕裂,血色升騰成霧,在深淵中彌漫。

岑風倦此刻視線中只餘血霧的猩紅,萬魔淵這道被封印萬年的裂隙仿佛在此刻活了過來,正暴怒著彰顯自己的存在。

岑風倦用染血的修為壓制萬魔淵,已經融入萬魔淵千萬年的魔息感知到血液,正劇烈震動著,要對抗他施加的壓制。

修為精血的損耗讓岑風倦面色蒼白,他仿佛能聽到虛空中魔的怒吼。

岑風倦面色一沈,五指收攏,更多血液灑落在萬魔淵地面,這次血色中竟泛起純凈的銀芒,銀芒似火焰般將整個萬魔淵席卷。

岑風倦接管了萬魔淵的結界。

然後,他將最深處正被鄔淩禁錮的魔族們挪移到自己面前。

“停留時間還剩十分鐘。”

血霧中不停有身影浮現,模糊的黑影看上去神秘而危險,正是剛被挪移來的魔族,他們茫然地呆立了一瞬過後,很快意識到岑風倦在做什麽,嘶吼著投去兇狠的目光。

這些魔兇惡無比,竟是高高躍起,想要殺死甚至撕碎半空中的岑風倦。

岑風倦居高臨下,俯視眾魔,他擡起左臂,纖長的手掌被湧出的血液染了血色,正虛弱地微顫,但那顫抖的指尖輕揮,下達出的便是必死的指令。

他動用了不屬於這方小世界的力量。

撲向他的魔族身形突然僵直,然後轟然一聲震碎成血霧,濃重血氣在空氣中彌漫。

魔族驚懼萬分,可魔生性嗜血,即使面對前所未有的生命威脅,他們仍不後退,而是嘶吼著,沖向面色越來越蒼白的岑風倦!

“停留時間還剩三分鐘。”

岑風倦面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他在被魔族攻擊,在被小世界的本源法則排斥,在因違規行為受到系統的懲罰。

無數層痛苦疊加在他清瘦的身形上。

他蒼白如紙,虛弱無力。

可他以一己之力,壓制了萬魔淵中千千萬萬的魔。

萬魔淵被銀芒席卷而過,在劇烈的震蕩中重組,曾經深不見底的裂隙竟被填平,凝做血霧的魔息被銀芒掠過,便在淒厲嘶鳴中被凈化消散。

無數魔族竟被禁錮住,不能動彈,只能嘶吼。

然後……他們齊齊崩解在銀芒襲來的那一瞬間!

耳邊終於安靜下來。

岑風倦垂眼,俯瞰這片正被自己修為凈化的土地。

這一刻的萬魔淵,無比……

……幹凈。

沒有魔族,沒有魔息。

只有被銀芒席卷過的萬魔淵地裂,似鄔野上一道猙獰的傷口般,卻正在漸漸愈合。

岑風倦脫力地垂下手。

他已經無力禦劍,被銀芒托起,恍惚看到一抹天光照在自己眼前。

這一刻,他所處之處與鄔野的任何一處看上去沒有區別。

萬魔淵消失了。

岑風倦成功了。

他以身殉萬魔淵,掃清魔族,也救出了自己的小徒弟。

岑風倦眼中帶著微弱喜意,然後他身形搖晃一下,如斷線紙鳶般向地面砸去。

一瞬之間,白衣覆血。

岑風倦如同重傷染血的鶴,他的身軀輕顫,卻已經難以動作,他的生命力伴著修為和精血流失殆盡,讓他再難支撐小世界的法則排斥,和系統愈演愈烈的懲罰。

失血的膚色讓他如易碎的瓷器,他的眼簾沈沈地閉合。

“停留時間還剩一分鐘。”系統的聲音仿佛送亡的鐘聲。

岑風倦闔著眸。

他虛弱至極,視線發黑,幾乎在所有人眼中,他都已經必死無疑。

他卻用最後力氣冷冷開口:“系統,覆述快穿專員規則須知,第五章第三十七條。”

系統似是一楞,才道:“危急關頭,快穿專員可提前預支當次任務的積分進行兌換。”

岑風倦輕笑了一下:“兌換。”

系統沒有詢問兌換什麽,岑風倦此刻唯一可能兌換的,就是修覆自身傷勢,但這是項昂貴得驚人的兌換內容。

系統道:“如果當次任務積分不足,回到管理局後你依然會死。”

幕後之人不會留下這般明顯的破綻,對方之所以自信岑風倦走投無路,是因為這是岑風倦第一次完成任務,他沒有任何積分,而想要通過一次任務達成兌換的積分,需要至少百分之九十八的穩定度。

快穿管理局創立至今,沒有任何人達到九十以上的穩定度,而百分之九十八,更是個水中月一般遙不可及的童話。

岑風倦冷笑:“那就是我命該絕。”

但很快,他眉眼溫和,杏眸微彎,視線仿佛穿透空間,看向了鄔淩。

岑風倦道:“但我相信他。”

他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幾年的悉心培養,以及在最後的停留時間中,他裝作憂慮蒙騙過幕後人,卻暗中療愈了鄔淩的傷勢,以確保鄔淩如今在最佳狀態。

小世界停留時間只餘最後的幾秒。

九十八以上的穩定度之前從未有天道之子能達成,岑風倦的處境堪稱命懸一線,而且這一線生機不由他掌控,而被一無所知的鄔淩握在手中。

這是足以讓人驚慌崩潰的局面,但他卻淡然微笑,說自己相信鄔淩。

這是交付生命的信任,他莫名堅信,鄔淩不會辜負自己的信任。

“停留時間耗盡。”

“三、二、一,強制傳送通道開啟。”

瑩藍光芒一閃,白衣染血的瘦削身影被籠在光中,下一秒便失去了蹤影。

岑風倦賭贏了。

當他在管理局再度回覆意識時,岑風倦知道自己贏了,一個剛加入管理局的專員,竟破紀錄地達成九十九以上的穩定度,這是超出幕後人想象的事,但他和鄔淩做到了。

他救出了鄔淩,也保全了自己。

回憶幻境的畫面被虛化了。

岑風倦扭頭,看向自方才起便一言不發的鄔淩。

他無奈開口:“現在明白我為何不願帶你走了嗎。”

他並非不想和鄔淩一起,而是不願小徒弟如自己一般,面對這樣九死一生的險境。

鄔淩沈默著,卻突然伸手,抓住了岑風倦纖細的腕骨。

他用力極大,甚至讓岑風倦感到疼痛,像是在擔心自己一松手,師尊就消失了。

“師尊。”鄔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岑風倦確實沒有不要他,鄔淩看到了一切,此刻他的心頭熾熱而疼痛。

是狂喜,也是憐惜。

岑風倦白衣染血跌落的畫面,是他這六年的夢魘,他絕不允許再發生這樣的事。

岑風倦不讓他跟隨,可他卻更想追隨岑風倦左右,他要保護師尊再不遇險。

但他沒有開口。

岑風倦把他當做徒弟,當做需要被保護的對象,這是他曾經有意達成的目標。

如今他要證明自己不再是那個懦弱等待師尊幫助的少年,不能只靠單薄的語言。

鄔淩眼中有殺意湧動,神色陰沈,滿身戾氣滔天,他似是不願讓岑風倦看到自己這一面,偏過頭,卻讓側顏映入岑風倦眼簾。

在怒意中緊咬的牙關,讓他下頜線條近乎於鋒利。

岑風倦看著他,輕輕一嘆。

岑風倦揮手,在回憶幻境中凝出飛白宗的景象,他們正站在桌椅邊,岑風倦用沒被攥緊的手壓住鄔淩肩膀,讓他坐下。

鄔淩坐在座椅上,卻仍死死抓住岑風倦的手腕不肯松開。

岑風倦低聲道:“鄔淩。”

他清潤的嗓音似是喚回鄔淩的神智,鄔淩這才看到岑風倦被他牽住,不能站直的身軀姿勢有些別扭。

他指尖一跳,松開了岑風倦的手腕,看到白皙纖細的腕骨上竟浮現出幾道指印。

岑風倦收回手,讓銀白的織錦衣衫遮住自己手腕,自袖裏乾坤中拿出了什麽。

那是一條發帶。

一條墨色純黑卻極精致的,倒映著光華的發帶。

岑風倦看著手中發帶,垂眸一笑。

許多剛重回小世界時想不通的事情,他如今都有了答案。

岑風倦輕笑道:“剛回這方世界,看到你墮魔瘋狂的模樣時,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何仍本能地信任你。”

但他確實沒有信錯,因為只要鄔淩知道他活著,那青年就如同被錨定的孤舟般,再鋒利、再瘋狂都能守住底線。

“鄔淩。”岑風倦輕喚道。

岑風倦將發帶拿起:“上次別離匆匆,師尊都沒來得及為你加冠,便在今日補上吧。”

這其實根本算不上冠禮。

可岑風倦自己也不曾受過冠禮,在他弱冠那年,岑天尊被打落凡塵,落魄而傷痕累累,只能用一條素色發帶束起散落的長發。

後來,他便再不曾用過發冠。

來到這方小世界後,鄔淩對他隨風飄揚的發帶喜歡得緊,便小心翼翼地對他提要求說,自己能不能弱冠時也系上發帶。

當年岑風倦同意了,可卻沒來得及留到鄔淩弱冠那一年。

曾被錯過的冠禮,今日終於得以補上。

岑風倦懷著告別的心態,雖有不舍,卻還是開口道:“師尊會為你肅清修真界,也會幫你殺了魔神,可師尊不能帶你一起走。”

他頓了頓,最後道:“等師尊回來。”

鄔淩沈默以對。

岑風倦只當他終於默認,為鄔淩束好發後展顏輕笑,然後揮手召出了折扇。

鄔淩在和魔神的抗爭中受了重傷,岑風倦不想讓他再被卷入亂戰。

他要最後再替小徒弟擺平一次局勢,然後再離開小世界。

岑風倦的身影走遠了。

鄔淩看著他,直到再也看不清,才終於收回了視線。

鄔淩擡手撫上身後發帶,指尖有星芒閃過,便有一條覆制的發帶系在他頭頂。

而岑風倦給他的那條發帶被他拿下,珍重地收在了掌中。

他看著手心純黑的發帶,垂眸緊盯了半晌,才終於開口,對岑風倦說的要自己等待他回來的話做出了回答。

他沒有同意,也不曾反駁。

鄔淩的唇角微揚,眸光深沈,竟露出了笑意。

他低聲道:

“汪。”

-----------------------

作者有話說:已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