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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貴族學院平行向(修羅場)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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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貴族學院平行向(修羅場) “真……

初夏的陽光已經帶了點咄咄逼人的燥意, 從學院那棟標志性的華貴穹頂上方斜切下來,明晃晃地照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空氣裏浮動著昂貴的香氛氣味,混雜著窗外漸盛的蟬鳴, 還有午後揮之不去的慵懶。

三三兩兩穿著高級定制校服的學生穿梭其中, 低聲交談,偶爾爆發出被刻意壓低的矜持笑聲。

然而這股沈悶的寧靜,輕而易舉就被某個地方湧起的騷動撕裂了。

就在回字形教學樓靠近西側連廊的一片空地前,人群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悄然匯聚成一個松散的圈。

圈子中心,兩道挺拔的身影形成了鮮明又緊繃的對峙。

紀之嶼。

這個名字幾乎就是學院“混亂”的同義詞。

此刻他像一柄出鞘的刀,鋒利又張揚地堵著一個人的路,身上那件本該規規矩矩的校服外套,被他隨性地扯開來, 露出裏面純黑色的T恤, 寬闊的肩膀線條繃緊, 蓄勢待發。

領帶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他嘴角掛著一個笑, 是那種帶著點狠勁中又透著絕對掌控欲的弧度, 混雜著少年氣的痞氣和不容置疑的強勢。

他的目光如同磁石,死死地吸在前面那個身影上, 熾熱得幾乎要燙穿空氣。

被他攔住去路的人,卻是這所華麗牢籠裏最亮眼的那抹光。

蘇柏予。

陽光眷戀地在他柔軟的發絲上跳躍,額前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垂下來, 一雙澄澈的貓兒眼亮得驚人,此刻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科動物,充滿了炸毛的警惕和毫不掩飾的驕縱不耐。

他個子比紀之嶼矮了小半個頭,氣勢上卻硬是一點沒輸, 挺著纖細卻繃直的背脊,精巧的下巴高高揚起,帶出一種被慣壞了的驕矜貴氣。

“讓開!”

小少爺開口,聲音清脆,帶著火氣,尾音卻莫名有點軟糯,反倒像在撒嬌。

紀之嶼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沈愉悅的笑,非但沒讓開,反而逼得又近了一步,那股帶著侵略性的氣息瞬間將蘇柏予包裹起來,像是無形的繩索收緊。

“別啊,寶貝,”

紀之嶼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惡劣的寵溺和毫不掩飾的親昵,清晰地鉆進蘇柏予的耳朵,也鉆進了周圍無數雙豎起偷聽的耳朵裏,“下課這麽久了,躲著我?”

“寶貝”兩個字如同拋入油鍋的水珠,瞬間點燃了四周刻意壓抑的議論。

竊竊私語聲如同浪潮般升騰而起,夾雜著看熱鬧的興奮眼神和羨慕嫉妒的低呼。

“嘖,又開始了……”

“紀少能不能收斂點啊!這都第幾回了?”

“蘇柏予到底有什麽魔力?”

“一定要每天都來這麽一招嗎?”

“小聲點!蘇宴學長在樓上看著呢……”

“吃瓜吃瓜啊!”

果然,就在對面二樓回廊的陰影處,一道頎長的身影安靜地倚在光滑的大理石護欄邊。

細碎的光斑落在他一絲不茍的校服上,勾勒出清冷完美的肩線。

蘇宴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細細的金絲邊眼鏡,冰涼的鏡片後面,目光深邃得如同沈入海底的古玉,不帶一絲波瀾地落在樓下那片小小的風暴中心。

他一手隨意地插在熨帖的西褲口袋裏,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垂在身側,指間松松捏著一本厚厚的硬殼外文典籍。

風吹起他額前一絲不茍的發絲,幾縷垂落,掠過無框的鏡片邊緣,在那張俊美得過分卻缺乏溫度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周圍喧囂鼎沸,世界仿佛在他身邊自動隔離出一塊寂靜的真空。

唯有當他的視線落到那個炸毛的小身影上時,那冰封般的眸底最深處,似乎才有極其微弱的漣漪悄然蕩開一絲痕跡。

樓下,

蘇柏予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竄著火苗,白皙的臉頰因為羞惱染上了薄薄的緋色,一路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他用力甩手,想掙脫紀之嶼攥著他手腕的大掌,可對方的手像燒紅了的鐵鉗,紋絲不動。

“誰躲著你了?紀之嶼,你有病吧!”小少爺氣得口不擇言,另一只空著的手用力去推紀之嶼的胸膛,“放開!聽到沒有?我叫你放開!”

貓急了要撓人。

指尖劃過紀之嶼前胸的校服,發出細微的嘶拉聲。

紀之嶼挨了一下,反倒笑得更開了,帶著點野性的痞氣。

他順勢收緊手掌,把小少爺那只掙紮的手腕攥得更緊了些,疼得蘇柏予倒抽一口涼氣,漂亮的臉蛋瞬間皺成一團。

“疼?”紀之嶼俯下頭,靠近蘇柏予耳邊,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耳廓上,看著那點緋紅迅速蔓延,“下次再躲著我,可就不止這點疼了,寶貝。”

他那低沈喑啞的威脅裹挾著親昵的字眼,像電流一樣竄過蘇柏予的脊背,混合著被鉗制的屈辱和連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慌亂,讓小少爺呼吸都窒了一瞬。

羞怒像是藤蔓,瞬間纏住了蘇柏予的心臟,越收越緊,窒得他臉頰愈發滾燙。

那只被緊攥的手腕傳來的痛感更添一把火,委屈和暴躁終於突破閾值,尖銳地爆發出來。

“紀之嶼!你就是個神經病!沒腦子的瘋狗!”

尖銳的罵聲脫口而出,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和濃濃的刻薄,清脆又刺耳地回蕩在突然變得更加安靜的回廊上。

那些圍觀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只剩下蘇柏予帶著顫音的尾調和紀之嶼驟然沈下的臉色。

那雙總是帶著灼熱占有欲的眼睛裏,陰翳幾乎是一瞬間爬了上來。

紀之嶼嘴角的笑容徹底消失了,薄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沒有暴怒,沒有立刻跳腳,只是沈默著,死死盯著蘇柏予那雙因為發怒而蒙上薄薄水汽而顯得異常明亮的貓兒眼。

空氣仿佛凝固成膠質,沈重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就在凝固的剎那,一道清冽的聲音如同一陣寒雨劈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空間。

“紀之嶼。”

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背景噪音的力量。

蘇柏予猛地擡頭,循聲望去。

二樓回廊的欄桿邊,蘇宴不知何時站直了身體。

陽光穿過巨大的玻璃幕墻落在他身上,他垂著眼,目光隔著虛空,如同實質般地落在紀之嶼攥緊蘇柏予手腕的那只手上,金絲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駭人。

紀之嶼的動作也停頓了。

他沒有放開蘇柏予,甚至沒有轉頭去看聲音的來源,只是擰著眉,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像一頭被幹擾了獨占地盤的野獸,全身都透著一種壓抑的暴戾。

蘇宴的視線微微偏轉,與蘇柏予瞬間亮起希冀的貓兒眼對上,只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甚至短到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有過接觸。

然後,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朝著圖書館的方向示意。

沒有言語,沒有命令。

但小少爺卻像是瞬間找到了逃生的機會。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趁著紀之嶼被那一聲喚分神的零點幾秒空隙,猛地爆發出全身的力氣,另一只手狠狠在紀之嶼手臂上一掐——

“嘶!”紀之嶼吃痛,下意識松了力道。

電光火石之間,蘇柏予像一尾滑溜的魚,嗖地一下從鉗制中掙脫出來,踉蹌著向後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他根本不敢回頭去看紀之嶼臉上此刻是什麽表情,甚至來不及思考繼兄這簡單的示意背後是否含有更深層的意味,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選擇。

他轉身就跑。

像被獵豹盯上的羚羊,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倉惶和微妙的依賴。

細軟的淺栗色發絲在狂奔帶起的風裏向後飛揚,他甚至能感覺紀之嶼那道如同實質、燙得能灼穿後背的憤恨目光死死咬在他身上。

那無形的目光帶著穿透力,如同無形的芒刺,讓蘇柏予的後頸皮膚一陣陣發麻。

他頭也不敢回,憋著一口氣,直沖到圖書館厚重的橡木大門前,才敢停下腳步,扶著冰冷的門框急促地喘氣,心口擂鼓般狂跳。

推開沈重的橡木門,屬於圖書館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舊紙張陳放太久後散發的幹燥灰塵味、新書油墨的冷冽香氣,還有厚重地毯吸走一切雜音後的絕對寂靜。

下午的斜陽穿過幾扇巨大的玻璃花窗,在空氣中投下一條條絢麗的光帶。

蘇柏予腳步放輕,心臟卻還沒從剛才的狂奔中平覆下來。

他貓一樣圓亮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寬敞的閱覽區。一排排深色書架如同沈默的巨人矗立著,深色胡桃木桌整齊排列,像鋪開的棋盤,上面空空蕩蕩,只有靠近巨大花窗的那片區域,陽光傾瀉得最為慷慨的地方,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宴。

他坐在那裏,像一幅靜幀畫面提前鑲嵌在了那片濃郁的光影裏。

身前攤開的是那本厚實得不像話的外文學術磚頭,細長的金屬書簽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

他微微低著頭,骨節分明的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精致的銀色鋼筆,筆尖懸停在一行覆雜公式的上方。

蘇柏予幾乎是踮著腳尖走過去,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什麽。

他在蘇宴對面小心翼翼地拉開一張厚重的橡木椅子,椅腳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像雛鳥歸巢,帶著點驚魂未定又理直氣壯的孩子氣,他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眼巴巴地望著對面的人。

嘴唇無聲地開合了一下,又緊緊抿住。

蘇宴的姿勢紋絲未動,只是那夾著鋼筆的手指,極其細微地蜷曲了一下,鋼筆的金屬筆身在傾斜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冷芒。

“哥哥……”蘇柏予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又輕又小,含混不清地從喉嚨裏滾出來,尾音帶了點不自覺的委屈,“煩死了……那個姓紀的瘋子……”

蘇宴終於擡起了頭。

蘇柏予立刻挺直了點腰背,像是想證明自己狀態還好。

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左邊太陽穴附近,因為剛才掙脫時的狼狽和用力,有一小撮頭發被汗水沾濕,不服帖地翹了起來,在陽光下倔強地支棱著,看起來有點可憐巴巴的滑稽感。

蘇宴的目光在那撮不聽話的頭發上停留了短暫得幾乎無法捕捉的一秒,沒有任何指示或詢問。

他的視線回到了桌上的磚頭書上,薄唇輕啟,聲音壓得極低:“書,拿出來。”

沒有安慰,沒有斥責,沒有關於剛才那場鬧劇的任何一個字。

簡簡單單三個字,像一盆恰到好處的冷水,兜頭澆在蘇柏予還殘留著躁怒和一絲隱秘期待的心上。

他怔了怔,隨即一股悶氣湧了上來——

憑什麽!憑什麽他哥可以這麽冷靜?像什麽都沒發生?明明他都快被那個瘋子煩死了!還有剛才圍觀的人……

他磨了磨牙,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

發洩似的用力拉開自己那個設計前衛但不怎麽實用的背包拉鏈,把裏面那本嶄新的、同樣大部頭的書和配套的全套文具猛地拽出來,重重地摜在光滑的深色桌面上!

“啪!”

聲音在寂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離得稍近的幾張桌子前,幾個埋首書卷的學生立刻擡起頭,略帶不滿地皺起了眉頭,朝噪音的來源看過來。

當他們看清發出噪音的是誰後,那些不滿迅速隱去,變成了微妙了然的眼神,帶著點見怪不怪的無奈,然後很快又低下頭,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蘇柏予把那些視線自動過濾掉,兀自生悶氣。

蘇宴的目光依舊穩穩地落在書頁上,纖長的眼睫偶爾眨動,他完全沈浸在自己的邏輯世界裏,對近在咫尺的幼稚抗議置若罔聞。

小少爺一個人賣力地表演了獨角戲,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憋屈。

他折騰累了,慢慢停了下來,肩膀一點點垮下去,從剛才的昂首挺胸變成了沒骨頭似的軟軟地趴在桌上,下巴擱在堆疊的書本上,側著臉去看窗外花窗投在地上的那些五彩斑斕的光斑。

蘇宴的視線終於從書頁上暫時移開。

那雙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隔著書本和午後的暖陽,落在他懶散趴在桌上的弟弟身上。

那份沈靜像是在衡量著什麽,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更激烈、更不該存在的情緒。

隱秘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近乎縱容的澀意,隨即又被他強行壓回冰冷的理性之下,快得如同從未出現過,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沈寂深潭。

蘇柏予趴了一會兒,只覺得眼前書頁上那些覆雜的符號和公式都變成了催眠的咒語,眼皮開始沈重地打架。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更添了幾分午後的困意。

他強打著精神,試圖去看蘇宴攤開的那本厚如磚頭的書,卻覺得那字跡都在模糊晃動。

煩躁又升起,無意識地伸手摸向放在一旁的杯子。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杯壁,另一只手卻更快一步伸了過來。

蘇宴動作隨意而自然,仿佛只是替弟弟把水杯移開一點,免得被手臂壓住。

但就在他的指尖掠過蘇柏予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方時,溫熱的觸感如同羽毛般極短暫地拂過那片細膩白皙的皮膚,像是指尖不經意的觸碰,又像是蜻蜓點水般的安慰。

蘇柏予的手背被那微熱的觸感一碰,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他聽見一直沈默的蘇宴開了口,聲音依舊清冷得像沒被焐熱的玉石,壓得很低,只在他們之間這一小塊空間裏流轉。

“專註。”他說。

依舊是聽不出情緒起伏的口吻。

蘇柏予猛地轉頭看他。

蘇宴的側臉輪廓在斜射的光線下完美得像雕塑,鏡片後的視線已經重新專註地落回到書頁上,好像剛才那個細微得幾乎不存在的觸碰,和他嘴裏吐出的這個冷冰冰的詞組,都只是蘇柏予困頓下的幻覺。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別扭湧上來,小少爺賭氣似的把頭重新埋進胳膊裏,悶聲悶氣地頂了一句:“困……”

聲音因為埋在布料裏,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蘇柏予本以為會聽到更嚴厲的指令,比如“坐直”,或者幹脆置之不理,但預想中的聲音沒有響起。

他只感覺到身邊的光影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一只修長的手伸到了他因趴伏而略有些淩亂的領口處。

蘇宴的指尖靈活地捏住了蘇柏予解開了最上面一粒扣子的精致校服襯衫領尖,似乎是在整理那被壓歪的硬挺小領,動作極其謹慎地將其重新撫平、按正,讓那象征著身份的徽章穩穩地回到最妥帖的位置。

動作精準、迅速、一絲不茍。

整理完,那只手並未立刻離開,也沒有更多的接觸。

它只是保持著幾乎靜止的狀態,停在蘇柏予領口的側上方一點點——一個極其微妙,既提供了存在感卻又避免了直接碰觸的距離。

停駐的時間比正常的整理稍長了幾秒。

那幾秒裏,蘇柏予能清晰地感知到頭頂上方傳來的、屬於蘇宴的沈靜呼吸。

細微的氣流拂過他頭頂翹起的那撮不聽話的發梢,帶來一種微癢的觸感。

空氣裏仿佛也彌漫開一種無聲無息的壓力,既像是督促,又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包容,讓他所有想要繼續炸毛的小情緒都找不到宣洩口,堵在心裏,不上不下。

蘇柏予:“……”

蘇柏予終究是敗下陣來。

他無聲地哼了一下,帶著點被打敗的委屈和不甘,埋在胳膊裏的腦袋不甘不願地蹭了蹭,終於還是把自己從桌面上拔了起來。

他坐直了身體,手指煩躁地從書頁上刮過,發出沙沙的噪音。

然而目光剛剛聚焦在那些天書般的公式上幾秒,一股強烈的睡意就再次蠻橫地席卷上來。

思維像是生銹的轉軸,艱澀難行。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點幹燥的下唇,鼻尖幾乎要碰到冰冷的紙面。就在他的理智即將被睡意完全吞沒的邊緣,眼角餘光瞥見蘇宴的手放在桌邊,似乎是要調整一下書本的位置。

那只修長漂亮的手自然放松地擱在攤開的書頁邊緣,因為思考,食指的指關節無意識地在胡桃木的桌面上極其緩慢、輕柔地敲打著。

噠…噠…噠……

微不可聞的節奏,像最精準的鐘擺。

一下,又一下,緩慢而規律。

這細微,屬於蘇宴的聲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蘇柏予煩亂的心緒和沈重的眼皮。

像是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拋下了一個錨點。

蘇柏予緊繃的神經線在潛意識裏捕捉到了這一點點熟悉的規律,如同找到了依賴的小船。

他的視野逐漸模糊,掙紮著聚焦的意識一點點繳械投降。

腦袋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緩慢地沈下去……再沈下去……最終,輕輕一歪,額頭抵在了自己攤開的書脊上。

意識徹底墜入了暖金色的混沌之中。

小小的鼾聲規律地響了起來。

一直停留在書頁上的視線,終於再次擡起。

蘇宴的目光穿透冰涼的鏡片,落在咫尺之外,那個歪著頭靠著書本沈沈睡去的少年臉上。

午後的光溫柔地勾勒著蘇柏予的側臉輪廓。

那撮早上支棱起來的翹發,隨著他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近乎孩童的天真姿態。

整個閱覽區都沈浸在一種近乎虔誠的寂靜裏,只有窗外偶爾的鳥鳴和書頁翻動的聲音。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蘇宴看了很久。

深藏其中的一些東西終於浮了上來,翻湧著極淡的澀意和濃得化不開,法言說的克制。

那情緒如此洶湧,以至於一直控制得毫無破綻的呼吸也在某個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滯。

他靜靜地看著,像在欣賞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直到確認對方已完全沈入睡眠的深淵,那只原本搭在桌邊的手,才極其緩慢地擡起,如同穿過一層凝滯的琥珀,小心翼翼地越過空氣,目標精準地靠近蘇柏予額前那幾縷不安分的碎發。

距離在縮短。

指尖幾乎就要觸碰到那柔軟的發絲。

就在這時,窗外的光角度發生了細微變化,大片暖黃落在他微動的指節上,那昂貴的金絲鏡片瞬間反射出一小片晃動的、銳利刺目的金光,像一個冰冷的警鐘。

擡起的手,驟然凝固在半空中。

那縷冷硬的光芒像一個無形的錨點,狠狠地拽回了某根即將沈淪的神經。

幾秒鐘前眼底翻湧的那些深暗情緒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被一種近乎嚴苛的自制力瞬間覆蓋冰封。

他的指尖在距離蘇柏予的發絲僅剩毫厘之處,硬生生地頓住,微微屈起,然後以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無聲地收了回來,重新落回攤開的書頁邊緣,恢覆了之前的姿勢。

唯有無名指的指尖,在收力落回桌面時,極快地在那硬殼書厚重、冰涼的封面邊角上用力地碾過了一下,指腹留下了一道瞬間變白又慢慢恢覆的壓痕。

蘇宴的薄唇抿成了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重新垂下目光,投向書頁,將自己重新沈入那片寂靜卻不再純粹無聲的世界。

空氣中那股奇異湧動過的暗流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呵。”

一聲極輕極冷,浸滿了嘲弄,極其突兀地打破了圖書館裏凝固的寧靜。

這聲音來自圖附近,光線吝嗇地停留在那一片區域。

紀之嶼斜倚著冰冷的石制門框,像一尊蟄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撲出去似的,他身上那件解開扣子,歪斜領帶的校服外套此刻更像一層薄薄的偽裝,掩蓋不住內裏散發出的那種近乎有形近乎暴戾的壓迫感。

他死死地盯著蘇宴那個角落。

原本只是在找人,在圖書館深處找一本無關緊要的參考書,卻沒想到拐過幾排書架後,會猝不及防地撞見這樣一幕。

蘇柏予趴在書上熟睡的身影,還有那個站在光影中心,一身清冷的男人落在那睡顏上,幾乎稱得上是溫柔專註到讓人心悸的眼神。

那眼神…太刺眼了。

他緊緊攥著的拳頭死死抵在冰涼的門框粗糙的雕花棱角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出無血色的蒼白,甚至能聽到指骨與堅硬巖石摩擦發出的細微咯咯聲。

一股燒灼的酸意順著他的胃一路沖上喉嚨口,帶著鐵銹的味道。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蘇宴重新垂下眼睫,又掃過對方面前依舊沈睡,對此地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氛毫無察覺的蘇柏予。

腦子像是被狠狠燙了一下。

他們……他們是兄弟,但蘇宴那個眼神…那絕不是什麽兄友弟恭的表情,那種專註…那種壓抑著什麽的專註…更像是……

更像個屁!他們就是兄弟!是繼兄!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的嚙咬,瞬間讓紀之嶼眼底猩紅更濃。

可下一秒,另一個聲音又在他腦子裏狂暴地炸開:

放屁!蘇宴那種連笑都吝嗇的家夥,怎麽可能!那家夥看什麽都像在審視垃圾,就算對蘇柏予多點耐心,那也一定是因為……

是因為……

紀之嶼猛地甩了下頭,像要把這混亂而荒謬的想法連同那股讓他幾欲嘔吐的酸意一起甩出去。

攥緊的拳頭更加用力地砸了一下門框,發出沈悶的咚聲,連帶著手臂都在細微地顫抖。

沒錯,就是因為兄弟,只能是因為兄弟!

可那驚鴻一瞥的畫面卻如同最毒的刺,深深紮進了他的眼珠裏,融入了骨髓,帶來一陣陣尖銳到無法驅散的刺痛和窒息感。

空氣沈寂得只剩下蘇柏予綿長安穩的細微呼吸聲,和蘇宴手中書頁偶爾被極其緩慢翻頁沙沙的摩擦聲。

紀之嶼像一尊被釘死在陰影裏的石像,只有胸膛起伏著壓抑的怒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在沈默中不斷積累的煩躁和那股燒心的懷疑終於沖垮了他最後一點理智。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是蟄伏的姿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破壞欲,重重地一腳踹在了旁邊一個堆滿新書、尚未整理上架的小推車的金屬輪子上。

哐當——!

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驟然撕裂了整個圖書館的絕對寂靜。

書車被撞得猛地向旁邊趔趄歪倒,頂端幾本硬殼的精裝大書失去平衡,接二連三地摔落在鋪著厚地毯的地面上,發出沈重但更顯突兀的悶響。

“誰啊?!”

“天!怎麽回事?”

“嚇死人了!”

“有沒有公德心……”

被驚擾的學生紛紛擡頭,不滿甚至驚恐的斥責聲此起彼伏,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循著噪音來源和書車傾倒的方向看過去。

紀之嶼卻像沒聽到這些噪音也沒看到那些眼神。

他雙手插在兜裏,肩背繃成一張生硬的弓,整個人如同移動的黑色風暴,帶著一種不躲不閃甚至刻意挑釁的煞氣,徑直朝著那片沐浴在光暈中的空間大步走去。

他的腳步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本該無聲,此刻卻被他刻意加重了力道,發出沈悶的咚咚響聲,每一步都像沈重的鼓槌砸在寂靜的神經上。

這巨大的噪音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蘇柏予沈眠的殼。

小少爺的藍色眸子驀然睜開,因為驟然被驚醒而顯得茫然,帶著濃重的睡意,他懵懵地擡起頭,本能地看向噪音爆發的源頭,正好撞上紀之嶼那張寫滿了陰沈戾氣、步步緊逼而來的臉。

蘇柏予的瞳孔瞬間收縮。

混沌的睡意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白天被騷擾時的餘怒未消和對這張臉本能的排斥與警惕。

一股火氣噌地又燒了上來:“紀之嶼!”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憤怒,卻被另一道更加突兀也更具分量的清冷聲音幹脆利落地截斷。

“圖書館需要安靜。”

蘇宴擡起了頭,目光從書頁上移開。

他沒有看惱羞成怒的蘇柏予,也沒有看向氣勢洶洶走過來的紀之嶼。

他的視線甚至沒焦點,仿佛只是在對著這片擾攘的空間做出無差別的評判。

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玉盤上,帶著某種不可違逆的秩序維護者冷淡權威,清晰地壓過了圖書館裏殘餘的小聲議論,也壓住了蘇柏予即將爆發的責罵。

蘇柏予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狠狠瞪了蘇宴一眼,滿是不忿。

而紀之嶼的腳步恰在此時停在了他們桌邊一米左右的距離。

他無視蘇宴那句警告般的宣告,猩紅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毒蛇一樣先在蘇柏予剛睡醒還帶著點惺忪潮氣的臉上狠狠舔過,然後,才像施舍般,極其緩慢、極其不善地轉向了蘇宴。

蘇宴依舊維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身姿挺拔。

他也終於看向紀之嶼,鏡片後的眼神無喜無怒,平靜得像一潭最深沈的寒水,冰冷地映出紀之嶼此刻的扭曲。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峙。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留下令人窒息的重量。

“呵。”紀之嶼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像是強行掛在臉上的面具,僵硬又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攻擊性,“打擾蘇大學霸看書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沙子在粗糙的金屬表面摩擦,充滿了刻意擠壓出的惡意。

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帶著鉤子。

蘇宴面無表情,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紀之嶼的視線卻如毒蛇吐信,在蘇宴臉上冰冷的平靜和蘇柏予強壓著的不耐煩之間來回逡巡掃視,像要在蘇宴那毫無破綻的冰層上鑿開一條縫。

他甚至故意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在確認什麽,最終,唇角的弧度扭曲成一個更加冰冷嘲諷的譏笑。

“也對,”他拖長了音調,聲音帶著刻骨的惡意和一種強行壓抑著狂躁的試探,每一個字都仿佛裹了酸水,“蘇學長可是出了名的好兄長……對自己這個……‘寶貝弟弟’,照顧得真是一絲——不——茍啊!”

他著重地、一字一頓地念出“寶貝弟弟”四個字,視線如同帶刺的鐵刷,猛地釘向蘇柏予。

這稱呼從他嘴裏說出來,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刺耳,充滿了刻意的強調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意味,仿佛在扒開一層虛偽的表皮。

特別是“寶貝”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模仿腔調。

蘇柏予的臉瞬間漲紅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聲響,“紀之嶼!你陰陽怪氣什麽?滾開!”

紀之嶼卻根本不接招。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蘇宴,像最執著的獵人等著看冰山崩潰。

蘇宴的表情紋絲未動。

他只是極其平淡地再次開口,目光落在蘇柏予身上,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連一絲情緒的漣漪都吝於給予:“坐下,小乖。”

紀之嶼死死盯著蘇宴。

那張該死戴著斯文面具的臉上,別說裂痕,連一絲波動都欠奉,依舊是那副冷靜到令人作嘔、掌控一切的完美表象。

這平靜像火上澆油,非但沒有澆熄紀之嶼心頭的懷疑和暴怒,反而讓那團扭曲的火焰更加瘋狂地燃燒起來。

他嘴角那個扭曲的笑容一點點扯大,眼神卻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嘖,”紀之嶼故意拉長語調,發出一聲極為不屑的咂舌聲,聲音陡然拔高,裹著濃烈的惡意和不加掩飾的占有欲,“吵什麽?真當我稀罕在這破地方待著?行了,我的寶貝——”

那個稱呼像是含在嘴裏嚼碎再吐出來,帶著粘膩和刻意的炫耀,“明天下午老地方,籃球隊加練,別忘了來,看我給你贏個大的!”

蘇柏予渾身一僵,漂亮的眼眸瞬間瞪圓了:“誰是你寶貝?!神經病!加練關我什麽事,我跟你熟嗎?”

紀之嶼對他的憤怒視若無睹,反而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答案,咧開的嘴角弧度更大,帶著一種惡質得逞的快感。

他微微歪頭。

蘇宴依舊維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甚至在他說話時,目光又重新垂落到了攤開的書頁上,仿佛周遭這出由紀之嶼主導的激烈獨角戲只是午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但就在紀之嶼那如同勝利者炫耀的視線黏過來的瞬間,蘇宴握著那支精致銀色鋼筆的右手,那修長有力的食指指節,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下。

只有那麽一下。

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像是在壓制著什麽本能的反應。

“等著。”

紀之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視線黏在蘇柏予幾乎要噴火的小臉上轉了一圈,又在蘇宴的側臉上刮過一道冰冷的鋒芒。

沒頭沒尾的兩個字,卻蘊滿了志在必得的張狂和不加掩飾的侵略性。

他終於轉過身,邁步的姿勢很大,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毯上,發出沈悶卻更顯壓抑的咚咚聲,帶著一身肉眼可見的戾氣,穿過因他的到來而變得格外安靜和緊張的區域揚長而去。

所過之處,學生們紛紛低頭避讓,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幾分。

直到那沈重的腳步聲消失在圖書館入口處的門廳之外,閱覽區裏那種幾近凝固的氣氛才像冰層融化般,極其緩慢地松動開一絲縫隙。

但彌漫在空氣中的那股火藥味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並未完全散去。

蘇柏予還僵在原地,胸脯因為被當眾挑釁和強行套上暧昧稱呼而劇烈地起伏著,白凈的小臉氣得漲紅一片,頭發絲都快氣炸起來。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這紀之嶼簡直就是條得了狂犬病的瘋狗!自己剛才在這麽多人面前被他那樣叫“寶貝”,這算什麽事,更可氣的是他哥……

他的目光倏地落向對面安靜看書的蘇宴。

那個始作俑者離開了,留下滿室狼藉和羞辱,而他這位名義上的“好兄長”,在暴風眼中卻表現得像個置身事外的完美人偶,除了那句冷冰冰的“規則不容破壞”,從頭到尾連一句呵斥紀之嶼的話都沒有,甚至連眉毛都沒為他動一下。

一股說不清的委屈混合著被無視的憤怒直沖蘇柏予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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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旦嘗試過一次連載期寫番外,這輩子都戒不掉番外癮了。。誰能想到,我這個番外寫了一萬多字還沒寫完。。先放出來一點,還有三千字明天發()

先吃口甜的吧

下一次的正文就有一點點虐了([求求你了]

葉景之我對不起你…這幾次都沒帶你玩,下次我一定單獨給你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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