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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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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香穢

未時才過,天邊已如翻滾的濃墨,伴隨一道道驟閃的白色裂隙,雷鳴聲炸響。

黑壓一片的山谷間樹影淩亂,被急落而下的大雨反覆捶打,撐到極限的無數枝幹眼看就要崩裂。

就在這天地都搖搖欲墜間,隱約可見林中筆直挺立於晦暗的長軀,白發披裹,仿佛一具冤魂不散的屍體。

距離村民們遭害那日已又過去了半月,而自從那一日過後,鶴星川便總會回到這裏。

當初他放走所有人完全是出於臨時決定,所以村民們和枯空門的相遇應只是巧合,那也就是說——枯空門的人很可能還會在附近出現。

而鳳千紅這些時日始終與他寸步不離,他不便再冒險以鶴符通知阮清山此事,只能先自行尋找線索。

為能引蛇出洞,這山腳下的大多地方都被鶴星川故意留下了自身的天乾氣息,倘若真有枯空弟子在旁徘徊,定會有所察覺。

確實,以鶴星川的信香之強,很容易引來枯空門的貪念,只要有人現身欲剝其信香,便可直接將對方擒住。

意外的,對於鶴星川這以自己為餌的提議,鳳千紅竟沒有阻攔。

甚至也對這場“誘捕”頗感興趣,每次都樂此不疲地跟著鶴星川一起藏匿於周圍。

哪怕是疾風暴雨的今日也不例外。

當然,下山時並沒料到這突變的天氣,此刻鶴星川渾身都淋透了,面容難免有些灰冷。

這般情景下,別說枯空門的人,就是尋常百姓也不會出來了。

“還不回去?”

鶴星川不甘站在刺骨寒冽裏,耳邊除了風雨嘈雜,依稀傳入一聲低語。

與此同時,有指尖熟絡地穿過他不住滴水的發絲,落在他緊繃的頸上。

那手指冷得毫無溫度,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一路跟隨的鳳千紅。

鶴星川並沒有動,只僵硬感受著對方肆無忌憚的撫摸,竟隱約生出股錯覺,好像身軀早已被雨水浸得冰冷的自己,也成了和對方一樣的妖。

他心中的殺意,也更加強烈了。

而來不及深思如今與妖短暫達成共識的自己究竟算是什麽,只覺原本游走於脖頸間的幾指驀地消失不見。

鶴星川下意識地轉身,身後除了飛揚的雨珠,哪還有鳳千紅的影子。

走了?

正對鳳千紅這前所未有的舉動心生遲疑,鶴星川又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的一頓。

不對,是有人來了!

盡管周遭看起來仍與前一刻無異,但鶴星川還是在撲面急雨中依稀捕捉到另外一絲陌生的氣息。

難怪鳳千紅會突兀隱去身形。

心知鳳千紅應並未離開,而是在暗處打量來人身份,鶴星川原本沈入海底的心情又重新有了起伏。

當真會是枯空弟子麽?

也就在此時,隨著另一道身影終於從不遠處的樹後走出,鶴星川神情不免一緊。

那人舉著柄很是寬敞的梅花傘,但頂著這樣大的雨,全身依舊都濕透了,素白深衣濺滿泥水,緊貼著裹住極為瘦弱的身形,像是個在山裏迷路的書生。

那書生擡頭看見筆直站在雨裏的鶴星川,似也嚇了一跳地停在原地。

半晌,才透過密集如針的雨水,一邊努力看清鶴星川的樣子,一邊一步步朝鶴星川走近。

“你,你是人是妖?怎麽獨自在這兒淋雨?”

相隔幾步時,對方又停下來,十分膽怯地開口道。

聽他略帶顫抖的警惕發問,也實在不像是與枯空門有何關聯。

便略一思量,鶴星川沈聲回答:“我家住在附近鎮上,但我有個妹妹,多日前無故失蹤,有人說是被老鳳山的妖捉了,我來這裏尋她,可尋了幾日,還是不見人影,不知你有沒有看到過?”

“哦……”

對方聞言抹了把臉上雨水,又傾身仔細將鶴星川看了個遍:“你妹妹多大?長什麽樣子?”

鶴星川道:“她才分化不久,相貌靈秀,是個天乾。”

“沒見過……”

書生一臉認真地回想片刻,朝鶴星川略帶歉意地搖搖頭。

於是也不多言,鶴星川轉身便走。

“不過雨這麽大,兄臺還是先進來避一避吧。”

而鶴星川才轉身走了幾步,又聽身後傳來由遠及近的一句關切。

原是那書生說著已追上前來,特意高舉著自己的梅花傘,打算勻給鶴星川一半。

也在鶴星川回頭的一剎那,頭頂驀然遮下陰影,不由分說地擋住了拍打他許久的風雨。

久違的,耳畔終落得幾分清靜。

可惜,來不及再多體會,鶴星川近距離看去,書生臉上那份熱心腸的笑,倏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隱在陰霾裏的嘴角忽而詭詐的弧度,以及傘下猝然閃現的一縷死灰輪廓。

香穢。

——將香牌煉為屍印後,上面殘存的信靈便成了供人驅使的野鬼,既為香穢。

常人一旦沾染香穢,便如遇鬼降,哪怕意識仍屬於自己,可身體的一舉一動,卻完全不受控制。

只是這香穢歸根結底是一縷輕煙罷了,無法穿梭於眼前的暴雨,唯有被書生藏在傘下這一方靜地,騙取鶴星川自投羅網。

當然,對方根本不是什麽書生。

大概率就是鶴星川“釣”了半月的枯空弟子。

想來完整的剝下一張人皮,其實需要雙方的全力配合,遂這枯空弟子才利用香穢來掌控被剝香者的行動?

也當那香穢迎面撲來的霎時間,鶴星川本有能力避開,但為確認自己心中這最後一點疑惑,偏一動不動地接下了。

若真是為了剝香,倒不擔心對方會直取自己性命,鶴星川只想看一看,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

他也知道,鳳千紅就在這附近。

而鳳千紅不會任由他陷入危險。

當身體被香穢完全占據,極度排斥的撕裂痛感一股腦闖入胸腔,也直到這一刻鶴星川才驚覺,他對鳳千紅的信任,似乎已超出了想象。

萬一,鳳千紅臨時改變主意,決定棄他而去——

沒有萬一。

只見鶴星川被香穢附體後,那枯空弟子語氣抑制不住的興奮,當即命令道:“轉過去,把衣服都脫了。”

更在鶴星川不得不聽令地背對他脫下衣物時,已迫不及待地擡手,欲撥開面前幾縷遮擋住頸後信引的白發。

畢竟剝奪信香,首先要剝的,便是頸後信引。

“哈,這麽強的信香,我還是第一次見——”

也就在這時,對方忍不住發出的貪笑戛然而止,血光頃刻噴濺。

梅花傘一分為二地掉進滿地泥濘,擡至半空的手還沒能碰到鶴星川一根頭發,便跟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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