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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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打滾
皎月照進巫遙靜靜低垂著的眸底，像落了雪的無白山，冷寂清絕，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她對於鶴星川的耐心，確實早已耗盡了。
之所以重新撿回了乾坤袋，僅僅是為在此時此刻，像鶴星川曾對她所做過的一樣，也給對方這毫無防備的一擊。
遂最為震驚的人並非鳳千紅，實際上是尾隨於巫遙身後的謝默。
準確的說——是謝默的小香人。
他先前傷得極重，身上很多處骨頭都被當時的鳳嘎擠斷了，眼下整個人包裹得像個粽子，僅露出一張與平日性情完全相反的青澀面孔，正直挺挺的躺在榻上瞳孔緊縮。
傍晚就沒見過巫遙，詢問其他弟子才得知她不在房內，想到她傷勢未愈卻趁夜獨自一人出門，極可能又與鶴星川有關，謝默連忙以符紙制了個極其簡陋的小香人，借著勉強恢覆的一丁點修為將其點睛，這才通過小香人的搜索終尋到了巫遙的蹤跡。
而見巫遙竟並不是孤身一人，還與阮清山一道，他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白日裏在論及如何處置宋熾一事時，眾人的想法並未達成一致，尤其是阮清山的態度十分怪異，竟真的相信宋熾聲稱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受迫於陸吹香這種詭辯有可能是事實。
尤其在阮清山的堅持下，連顓孫淮也決定暫時囚禁宋熾，其他的等回了宗門再做定奪。
沒能立刻處置嚴重違反門規的宋熾，謝默本已憋了一肚子的悶火，誰料明日就要啟程，巫遙又瞞著自己欲與鶴星川“私會”。
她果然還是……放不下她的混賬師弟！
思及巫遙在與對方決裂後莫名又撿回了本該丟棄的乾坤袋，分明就是心軟反悔了，謝默更覺郁悶不已，只好將怨氣全轉移在了同行的阮清山身上。
——先不論巫遙心裏是怎麽想的，畢竟她做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她的道理，這阮清山又算什麽？
他當初被鶴星川以何其殘忍的手段殺害，哪怕半年前在無白宗已報過了仇，但鶴星川死而覆生後，他對鶴星川的恨理應有增無減才對，怎麽自從去過了白壽村，他同鶴星川之間的氣氛也變得微妙許多？
現在甚至和巫遙一道去尋人，難不成在縱容了宋熾之後，他還妄想著鶴星川當年所為也是受了陸吹香的蠱惑，希望鶴星川同他們一起回去宗門重塑道心！？
簡直荒唐可笑！
符紙所制的小香人單薄輕盈，悄無聲息地穿梭於草木間，偶爾露出一雙幽紅的眸子，緊盯前方二人背影，如同謝默壓抑的怒火。
最後，他在義憤填膺之下得出了唯一的結論——
鶴星川就是一株擅於收買人心的墨菊精！
心都是黑紅的，雙手明明沾滿了血腥，卻總是裝作一副凜然傲骨的君子模樣，也不知私下以什麽花言巧語，把所有人都給哄騙了！
自己這一次跟去，務必徹底撕開他虛偽做作的一面！
至少讓巫遙和阮清山看清楚，無論會如何處置宋熾，鶴星川都不可能是無辜的！
他更不配再染指無白宗的一寸土——
豈料這些令謝默氣到連眼眶都濕了的念頭還未停止，突然目睹巫遙朝樹下人轟了一炮，猝不及防的，他腦中變為一片空白。
耳畔震響久而不散，周圍樹影婆娑，簇簇抖下幾片落葉。
謝默卻依然神色怔楞，連同小香人也忘了隱藏身形，任由頭頂葉子砸中。
意外地引來了不遠處阮清山的註意。
不過阮清山僅是瞟了它一眼便又轉了頭，顯然並不在意謝默的一路跟蹤。
因為，謝默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十年前在榮枯殿裏死去的不只有阮清山，其實還有那個曾年少氣盈的一夢宮大弟子——巫遙。
而不是後來愈發的沈穩少語，看似對自身狀況滿不在乎的巫遙師叔。
不論是巫遙還是阮清山，都不可能就此放下，當做什麽也不曾發生過的回到無白宗。
若不能趁這最後的機會解開盤繞心頭已久的疑雲，他們此生難以入眠。
何況……阮清山也並不是如謝默以為的那般，當真相信宋熾的話。
相反，他其實是想要親眼目睹，鶴星川所謂的“上一世”，根本就不存在！
那不過就是鶴星川為了刺激自己順利破陣而憑空捏造的謊言！
只有這樣，他才能心無旁騖的坦然面對宋熾的任何詭辯，也不會再忍不住的假設自己若沒有死，是否就如鶴星川所說的那樣，十年後成為另一個宋熾，而宋熾，本可以擁有其他的人生。
想要完全否認這一謬論，他就必須要確定鶴星川所言是假。
唯一可行的方式，便是借助巫喜曾對鶴星川使用過的銀鱗化夢，通過窺視鶴星川的記憶來親自確認。
所以符筒內所盛的，正是可分裂為成千上萬塊碎片並吸取記憶的銀鱗丹。
至於化夢散，由於巫喜身上已所剩無幾，顓孫淮早在被擄來之前就以乾坤鼎結出了能夠代替的丹靈。
於是震聲過後，隨著一片片亮如星辰的銀鱗覆了鶴星川滿頭滿身，在場包括鳳嘎在內，皆不知不覺的沈淪於眼前豁然浮現的一幕。
那些本已被孤獨埋藏的前塵舊事，終於破開厚重的泥土，挾著紛揚丹香，將所有人卷入其中。
老鳳山下，風花昭灼。
“萬魈谷內妖物橫行，鶴宗主千萬小心，即使在見到那老珀精之前，也要註意收斂氣息，免得暴露身份。”
日光穿透密密層層的繁枝，斑駁的落在相對而立的兩道身影間。
彼時的鶴星川雖也格外的挺拔頎長，皓發及膝，眉目森冷，僅是站在原地，便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不過比起後一世，他整個人的氣息倒顯得有些單純明凈了。
至於此刻與他面對著面，正淺聲交待的另一人，正是阮清山。
“我就送到這裏了，”阮清山視線一直微擡，溫和地看著面前個頭已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小師弟，繼續道，“待鶴宗主這邊事成，我會和榮枯殿的師兄弟立刻進山，巫喜則帶著一夢宮的人守住山腳，以免那老珀精逃走。”
“切記，那老珀精兇悍非常，連陸宗主也敵不過他的妖術，就算他到了情期，也不可與他正面交鋒，只需找到他的藏身之處，以鶴符通知我等便好。”
“另外，他平日若有什麽異動，也定及時以鶴符告知。”
“……”無聲聽著對方其實早就提醒過幾遍的內容，鶴星川沈默半晌，終於開口道，“師兄不必太擔憂。”
聽聞“師兄”這一稱呼，阮清山似一停頓，隨即輕笑一聲。
“是我多慮了，鶴宗主早就不是小孩子。”
不過他最後打量了一番鶴星川身上十分平整幹凈的衣物，見他即便換下了道袍，氣質仍舊過分清皎，眸底有一閃即逝的晦黯。
他隨即又叮囑鶴星川道：“我知鶴宗主一向品貌素潔，這次扮作鄉野村夫實在有些失態，但進山後，最好也沾染些汙泥在身上，以免那老珀精起疑。”
“……”
鶴星川聞言唇角微動，似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只道：“等我消息。”
說罷，他已率先轉身，在背後人的註視下，並未回頭地踏入老鳳山深處。
距離鳳千紅休憩的萬魈谷仍有很長一段路程，嘈雜蟬鳴入耳，他腳下生風地很快踏過一行進山小路。
而後氣息忽斂，止住了腳步。
倒不是由於察覺附近有何妖祟，而是視線所及之處，正是心下欲找的地方。
一個爛泥淤積的淺窪。
鶴星川朝四下望去，山風跋扈熱烈，不似無白山日覆一日的峻刻，驟然吹亂了他原本垂順的發絲。
他不像往日一樣當即整理妥當，僅是確認了此地除了自己之外再無其他人，便眼也不眨地，倒頭栽了進去。
霎時泥星飛濺，淋花了他總一塵不染的面孔。
他臉上卻未曾露出一丁點的嫌惡，反而伴隨這一身泥濘，無意識地輕抿起唇角。
當過於高大的身軀勉強全部擠入其中，他甚至心情忽然不錯的，在這爛泥裏打了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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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照進巫遙靜靜低垂著的眸底，像落了雪的無白山，冷寂清絕，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她對於鶴星川的耐心，確實早已耗盡了。
之所以重新撿回了乾坤袋，僅僅是為在此時此刻，像鶴星川曾對她所做過的一樣，也給對方這毫無防備的一擊。
遂最為震驚的人並非鳳千紅，實際上是尾隨於巫遙身後的謝默。
準確的說——是謝默的小香人。
他先前傷得極重，身上很多處骨頭都被當時的鳳嘎擠斷了，眼下整個人包裹得像個粽子，僅露出一張與平日性情完全相反的青澀面孔，正直挺挺的躺在榻上瞳孔緊縮。
傍晚就沒見過巫遙，詢問其他弟子才得知她不在房內，想到她傷勢未愈卻趁夜獨自一人出門，極可能又與鶴星川有關，謝默連忙以符紙制了個極其簡陋的小香人，借著勉強恢覆的一丁點修為將其點睛，這才通過小香人的搜索終尋到了巫遙的蹤跡。
而見巫遙竟並不是孤身一人，還與阮清山一道，他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白日裏在論及如何處置宋熾一事時，眾人的想法並未達成一致，尤其是阮清山的態度十分怪異，竟真的相信宋熾聲稱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受迫於陸吹香這種詭辯有可能是事實。
尤其在阮清山的堅持下，連顓孫淮也決定暫時囚禁宋熾，其他的等回了宗門再做定奪。
沒能立刻處置嚴重違反門規的宋熾，謝默本已憋了一肚子的悶火，誰料明日就要啟程，巫遙又瞞著自己欲與鶴星川“私會”。
她果然還是……放不下她的混賬師弟！
思及巫遙在與對方決裂後莫名又撿回了本該丟棄的乾坤袋，分明就是心軟反悔了，謝默更覺郁悶不已，只好將怨氣全轉移在了同行的阮清山身上。
——先不論巫遙心裏是怎麽想的，畢竟她做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她的道理，這阮清山又算什麽？
他當初被鶴星川以何其殘忍的手段殺害，哪怕半年前在無白宗已報過了仇，但鶴星川死而覆生後，他對鶴星川的恨理應有增無減才對，怎麽自從去過了白壽村，他同鶴星川之間的氣氛也變得微妙許多？
現在甚至和巫遙一道去尋人，難不成在縱容了宋熾之後，他還妄想著鶴星川當年所為也是受了陸吹香的蠱惑，希望鶴星川同他們一起回去宗門重塑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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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在義憤填膺之下得出了唯一的結論——
鶴星川就是一株擅於收買人心的墨菊精！
心都是黑紅的，雙手明明沾滿了血腥，卻總是裝作一副凜然傲骨的君子模樣，也不知私下以什麽花言巧語，把所有人都給哄騙了！
自己這一次跟去，務必徹底撕開他虛偽做作的一面！
至少讓巫遙和阮清山看清楚，無論會如何處置宋熾，鶴星川都不可能是無辜的！
他更不配再染指無白宗的一寸土——
豈料這些令謝默氣到連眼眶都濕了的念頭還未停止，突然目睹巫遙朝樹下人轟了一炮，猝不及防的，他腦中變為一片空白。
耳畔震響久而不散，周圍樹影婆娑，簇簇抖下幾片落葉。
謝默卻依然神色怔楞，連同小香人也忘了隱藏身形，任由頭頂葉子砸中。
意外地引來了不遠處阮清山的註意。
不過阮清山僅是瞟了它一眼便又轉了頭，顯然並不在意謝默的一路跟蹤。
因為，謝默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十年前在榮枯殿裏死去的不只有阮清山，其實還有那個曾年少氣盈的一夢宮大弟子——巫遙。
而不是後來愈發的沈穩少語，看似對自身狀況滿不在乎的巫遙師叔。
不論是巫遙還是阮清山，都不可能就此放下，當做什麽也不曾發生過的回到無白宗。
若不能趁這最後的機會解開盤繞心頭已久的疑雲，他們此生難以入眠。
何況……阮清山也並不是如謝默以為的那般，當真相信宋熾的話。
相反，他其實是想要親眼目睹，鶴星川所謂的“上一世”，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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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符筒內所盛的，正是可分裂為成千上萬塊碎片並吸取記憶的銀鱗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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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本已被孤獨埋藏的前塵舊事，終於破開厚重的泥土，挾著紛揚丹香，將所有人卷入其中。
老鳳山下，風花昭灼。
“萬魈谷內妖物橫行，鶴宗主千萬小心，即使在見到那老珀精之前，也要註意收斂氣息，免得暴露身份。”
日光穿透密密層層的繁枝，斑駁的落在相對而立的兩道身影間。
彼時的鶴星川雖也格外的挺拔頎長，皓發及膝，眉目森冷，僅是站在原地，便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不過比起後一世，他整個人的氣息倒顯得有些單純明凈了。
至於此刻與他面對著面，正淺聲交待的另一人，正是阮清山。
“我就送到這裏了，”阮清山視線一直微擡，溫和地看著面前個頭已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小師弟，繼續道，“待鶴宗主這邊事成，我會和榮枯殿的師兄弟立刻進山，巫喜則帶著一夢宮的人守住山腳，以免那老珀精逃走。”
“切記，那老珀精兇悍非常，連陸宗主也敵不過他的妖術，就算他到了情期，也不可與他正面交鋒，只需找到他的藏身之處，以鶴符通知我等便好。”
“另外，他平日若有什麽異動，也定及時以鶴符告知。”
“……”無聲聽著對方其實早就提醒過幾遍的內容，鶴星川沈默半晌，終於開口道，“師兄不必太擔憂。”
聽聞“師兄”這一稱呼，阮清山似一停頓，隨即輕笑一聲。
“是我多慮了，鶴宗主早就不是小孩子。”
不過他最後打量了一番鶴星川身上十分平整幹凈的衣物，見他即便換下了道袍，氣質仍舊過分清皎，眸底有一閃即逝的晦黯。
他隨即又叮囑鶴星川道：“我知鶴宗主一向品貌素潔，這次扮作鄉野村夫實在有些失態，但進山後，最好也沾染些汙泥在身上，以免那老珀精起疑。”
“……”
鶴星川聞言唇角微動，似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只道：“等我消息。”
說罷，他已率先轉身，在背後人的註視下，並未回頭地踏入老鳳山深處。
距離鳳千紅休憩的萬魈谷仍有很長一段路程，嘈雜蟬鳴入耳，他腳下生風地很快踏過一行進山小路。
而後氣息忽斂，止住了腳步。
倒不是由於察覺附近有何妖祟，而是視線所及之處，正是心下欲找的地方。
一個爛泥淤積的淺窪。
鶴星川朝四下望去，山風跋扈熱烈，不似無白山日覆一日的峻刻，驟然吹亂了他原本垂順的發絲。
他不像往日一樣當即整理妥當，僅是確認了此地除了自己之外再無其他人，便眼也不眨地，倒頭栽了進去。
霎時泥星飛濺，淋花了他總一塵不染的面孔。
他臉上卻未曾露出一丁點的嫌惡，反而伴隨這一身泥濘，無意識地輕抿起唇角。
當過於高大的身軀勉強全部擠入其中，他甚至心情忽然不錯的，在這爛泥裏打了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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