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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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秘密
隨著廢屋外村民話音落下，本就一觸即將崩裂的空氣，仿佛瞬間便潰滅了。
四面驚風嗚咽中，阿鶴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般，愕然瞪向同樣面色一怔的小乞丐。
但眼下令小乞丐詫異的，顯然並非老魚霸的死，而是另外一件事。
——這些村民們看起來似乎不知道阿鶴在這裏，他們分明……是來找她的。
可平日裏一個個對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怎麽會因為老魚霸的死，就對她突然轉變了態度？
“他們說誰……被千刀萬剮了？”
而偏頭怔楞片晌的阿鶴這時終於開口，像是為求證自己所聽非實，發出細微的一聲詢問。
小乞丐便與他在這黑黢黢的廢墟裏短暫對望，也不再隱瞞：“你爹。”
“……什麽？”
“就在你背著我離開時，他為了保護你，撕毀靈幡，遭了神譴。”一邊警惕聽著外頭的動靜，小乞丐幹脆又如實說道。
“不可能……”
可惜聽見小乞丐這一番話的阿鶴鼻頭皺起，總無所畏懼的臉頰第一次強作鎮定般顫抖：“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神譴，他跟人打架就從沒輸過，我現在就去找他——”
卻見他緊攥魚叉剛要起身，腦後驀地一疼，一頭烏黑亂發被小乞丐薅住，不由分說的將他又用力按在地上。
“放開我！”
“現在出去，你爹的心思就白費了。”
“我要去找他！”
“他死了，我親眼看著他整個人被撕碎成肉泥——”
“你放屁！我爹沒有死！他要是死了，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早就被吃了。”
“我不怕被吃——”
“那你對不起他。”
“你放手！”
“你再鬧下去，也不是有孝心，不過是蠢罷了。”
“你……對！我蠢！所以才天天拿著熱臉貼你的冷屁股！聽他們都說你鐵石心腸，說你爹娘死了連滴眼淚都不掉，我還當你是個硬骨頭，鬧了半天你就是個沒有心的白眼狼！”
完全無法接受小乞丐既平靜又刺耳的相告，阿鶴仿佛一只炸了毛的野貓，第一次朝對方兇惡呲牙，甚至在掙紮間胡亂抓撓，狠狠將小乞丐的手背撓出血痕。
然而小乞丐就算雙腿殘廢，到底是快要分化的年紀，手臂的力氣並不輸他任何，被抓傷後不僅沒有松開，反伸過另一只手，不客氣的還了他一個大嘴巴。
這一巴掌很重，也像猝不及防從頭頂砸下的驚雷，打得阿鶴突然停了下來。
“你愛信不信。”
而這回輕描淡寫的一句說罷，小乞丐冷冷凝視著對方仍激動閃爍的雙眸，不再制止的松了手。
“……”
阿鶴又接連粗喘著，吹動垂落在鼻尖的幾縷碎發，像是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什麽，嘴角略帶著悔意的抽動，一時不吭聲了。
“小丫頭，”忽聽外頭又傳來村民們的招喚，“我們知道你在。”
“這麽好的日子，宗祠裏還有的是吃的，哪像扔掉的魚頭又冷又腥，你就別不好意思了。”
“就是，我們其實知道你剛才在場，但老漁霸的死跟你沒關系，你不用害怕。”
“以前是我們害怕被老漁霸找麻煩才冷落了你，從今往後，大家都其樂融融，再也不擔心受人欺壓嘍！”
“還有，你也不用再住在這四處漏風的地方，老漁霸既然死了，我們就做主讓你住到他家去——不用怕那潑婦和小漁霸，他們娘倆以前狗仗人勢，往後可沒人縱著他們！”
“……”
當對方這幾句催促又飽含關切的“安撫”說完，小乞丐始終看不出情緒的眸子微動，明顯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來，是因為那一顆魚頭。
他們追到老漁霸附近時，定是沒能看見被老漁霸故意踢遠了的魚簍，卻發現了她先前撿來的魚頭。
而靈幡已毀，他們不清楚當中緣由，只知那地方正是靈幡所指的方向，至於撿了別人丟棄食物的人，則只有可能是她。
便把老漁霸的死歸咎為神遣之餘，這些人也將“長生樹”誤認成了她！
思及此，小乞丐目光瞬時變得冰涼的又朝身旁看去。
沒想到此時的阿鶴也在滿眼泛紅的看著她。
仍對她方才那番言語舉動有極大的不滿，但他又篤定拉住她的手：“不管我信不信你，你都不能信他們！”
他儼然也聽進了村民們的話，雖怎麽都不肯相信老漁霸出了事，卻心亂如麻間，又努力的勸小乞丐道。
“他們說那堆話的嘴臉，和我爹……每次討債騙小孩兒開門時是一樣的，你要是真出去了，準沒好果子吃！”
“……”
似意外於這看起來沖動莽撞的小漁霸在關鍵時刻倒還算有一點腦子，小乞丐涼颼颼的視線莫名又有了少許溫度。
卻隨後面無表情道：“你該勸我出去。”
“為什麽？”
“他們把我當作長生樹吃了，就不會吃你了。”
“……”聞言愕然張大了嘴，阿鶴脫口道，“你胡說什麽——”
卻話音未落，他猛的一停頓，終於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再覺得不可置信，想到村民們如此異常的行徑，他也恍然明白了過來，眼前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而就在他思緒震動之下，等待良久的村民們已然漸漸失去了耐心。
“小丫頭，我們都是一片好意，你再不領情，我們就直接進去同你說了——”
“你爹娘當年確實死得蹊蹺，但過去了這麽久，大家早就沒什麽忌諱，你等著，我們這就接你去……”
外頭說話間，又傳來一陣亂糟糟的低語。
雖聽不清楚每一句都是什麽，但隱約可以猜到，是他們在互相鼓動推脫，想找一膽大的人進屋去抓人了。
眼看這麽下去，這些人為了長生不死當真會打破本就沒什麽根據的禁忌，阿鶴咬牙最後望了小乞丐一眼。
“你幫我個忙！”
聽見阿鶴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小乞丐又神色一冷的看著他，無聲等他的下文。
卻聽他道：“我要是……真被吃了，想辦法瞞住我娘，最好是，能和她一起離開。作為回報——”
說著，只見他竟心一橫，出其不意的一叉子剜下手臂上一塊肉來。
疼得渾身直抖，齜牙咧嘴的遞給小乞丐，趁小乞丐一皺眉頭，又猛然就地一滾，摸著魚叉子與她拉開一段距離。
由於雙腿不便，小乞丐這次很難像之前一樣攔下他。
便見他眼淚撲簇簇的直往下掉，又硬是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有這好東西，給你先吃。”
“你別怕，我會告訴他們，你不是長生樹，我才是。”
而這一句說完，依稀聽見有人已躡手躡腳的推開破爛的院門，阿鶴連忙擦擦不受控制湧出的淚花。
“我繞到後面去叉他們，能叉幾個是幾個，說不定能拖延時間，等我爹來收拾他們！”
“再不濟，我肚子裏還有屎沒拉，吃了能熏死他們！”
“……”
他嘴上一如既往不饒人的罵著，但與小乞丐相背的眼底除了因疼痛而再次盈滿的淚水，實際也有悲傷，憤怒，害怕，一下下閃動著，像掉進海裏的小星星。
他心裏其實很清楚，小乞丐不會騙他。
老漁霸可能……真的不在了。
“就說你蠢。”
誰知阿鶴已悄然爬至廢屋的後方，忽聽小乞丐開口。
緊接著，有什麽東西悶聲砸在他的身上。
他定睛看去，見是一塊焦黑的牌子。
小乞丐進來後一直在斷木下翻找的，正是這東西。
那是當初害她家破人亡的——屍印。
已隨著大火被熏得漆黑，上頭本應依附的香穢也毫無蹤影。
而此刻的阿鶴自然看不懂那是什麽，只下意識停住，聽小乞丐道：“他們不敢進來，怕的就是這東西。”
什麽？
“這上面有害死我爹娘的厲鬼，我們只要餵它血喝，它就會保護我們。”
而小乞丐篤定說完，不等阿鶴深想，語氣又罕見的一陣嚴厲：“還不拿著它滾過來，你想獨占？”
“……”
被小乞丐破天荒的厲喚嚇了一跳，阿鶴稍作猶豫，又生怕自己壞了事，只好艱難撐著受傷的手臂，又湊了回去。
誰知方一靠近，就被一把薅住了頭發。
耳畔傳來小乞丐格外飄渺的低語。
“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和她爹娘一樣，早就死了。”
阿鶴一驚：“誰——”
然而對方輕笑一聲，並未回答，只自顧又道。
“我也確實像你說的，沒有心。”
“但他們想長生，我偏不允。”
“若渡過這一劫，我會忘了所有人和事，包括你。”
“可你，不準忘了我。”
——可你，不準忘了我。
這便是阿鶴昏迷之前，最後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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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驚風嗚咽中，阿鶴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般，愕然瞪向同樣面色一怔的小乞丐。
但眼下令小乞丐詫異的，顯然並非老魚霸的死，而是另外一件事。
——這些村民們看起來似乎不知道阿鶴在這裏，他們分明……是來找她的。
可平日裏一個個對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怎麽會因為老魚霸的死，就對她突然轉變了態度？
“他們說誰……被千刀萬剮了？”
而偏頭怔楞片晌的阿鶴這時終於開口，像是為求證自己所聽非實，發出細微的一聲詢問。
小乞丐便與他在這黑黢黢的廢墟裏短暫對望，也不再隱瞞：“你爹。”
“……什麽？”
“就在你背著我離開時，他為了保護你，撕毀靈幡，遭了神譴。”一邊警惕聽著外頭的動靜，小乞丐幹脆又如實說道。
“不可能……”
可惜聽見小乞丐這一番話的阿鶴鼻頭皺起，總無所畏懼的臉頰第一次強作鎮定般顫抖：“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神譴，他跟人打架就從沒輸過，我現在就去找他——”
卻見他緊攥魚叉剛要起身，腦後驀地一疼，一頭烏黑亂發被小乞丐薅住，不由分說的將他又用力按在地上。
“放開我！”
“現在出去，你爹的心思就白費了。”
“我要去找他！”
“他死了，我親眼看著他整個人被撕碎成肉泥——”
“你放屁！我爹沒有死！他要是死了，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早就被吃了。”
“我不怕被吃——”
“那你對不起他。”
“你放手！”
“你再鬧下去，也不是有孝心，不過是蠢罷了。”
“你……對！我蠢！所以才天天拿著熱臉貼你的冷屁股！聽他們都說你鐵石心腸，說你爹娘死了連滴眼淚都不掉，我還當你是個硬骨頭，鬧了半天你就是個沒有心的白眼狼！”
完全無法接受小乞丐既平靜又刺耳的相告，阿鶴仿佛一只炸了毛的野貓，第一次朝對方兇惡呲牙，甚至在掙紮間胡亂抓撓，狠狠將小乞丐的手背撓出血痕。
然而小乞丐就算雙腿殘廢，到底是快要分化的年紀，手臂的力氣並不輸他任何，被抓傷後不僅沒有松開，反伸過另一只手，不客氣的還了他一個大嘴巴。
這一巴掌很重，也像猝不及防從頭頂砸下的驚雷，打得阿鶴突然停了下來。
“你愛信不信。”
而這回輕描淡寫的一句說罷，小乞丐冷冷凝視著對方仍激動閃爍的雙眸，不再制止的松了手。
“……”
阿鶴又接連粗喘著，吹動垂落在鼻尖的幾縷碎發，像是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什麽，嘴角略帶著悔意的抽動，一時不吭聲了。
“小丫頭，”忽聽外頭又傳來村民們的招喚，“我們知道你在。”
“這麽好的日子，宗祠裏還有的是吃的，哪像扔掉的魚頭又冷又腥，你就別不好意思了。”
“就是，我們其實知道你剛才在場，但老漁霸的死跟你沒關系，你不用害怕。”
“以前是我們害怕被老漁霸找麻煩才冷落了你，從今往後，大家都其樂融融，再也不擔心受人欺壓嘍！”
“還有，你也不用再住在這四處漏風的地方，老漁霸既然死了，我們就做主讓你住到他家去——不用怕那潑婦和小漁霸，他們娘倆以前狗仗人勢，往後可沒人縱著他們！”
“……”
當對方這幾句催促又飽含關切的“安撫”說完，小乞丐始終看不出情緒的眸子微動，明顯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來，是因為那一顆魚頭。
他們追到老漁霸附近時，定是沒能看見被老漁霸故意踢遠了的魚簍，卻發現了她先前撿來的魚頭。
而靈幡已毀，他們不清楚當中緣由，只知那地方正是靈幡所指的方向，至於撿了別人丟棄食物的人，則只有可能是她。
便把老漁霸的死歸咎為神遣之餘，這些人也將“長生樹”誤認成了她！
思及此，小乞丐目光瞬時變得冰涼的又朝身旁看去。
沒想到此時的阿鶴也在滿眼泛紅的看著她。
仍對她方才那番言語舉動有極大的不滿，但他又篤定拉住她的手：“不管我信不信你，你都不能信他們！”
他儼然也聽進了村民們的話，雖怎麽都不肯相信老漁霸出了事，卻心亂如麻間，又努力的勸小乞丐道。
“他們說那堆話的嘴臉，和我爹……每次討債騙小孩兒開門時是一樣的，你要是真出去了，準沒好果子吃！”
“……”
似意外於這看起來沖動莽撞的小漁霸在關鍵時刻倒還算有一點腦子，小乞丐涼颼颼的視線莫名又有了少許溫度。
卻隨後面無表情道：“你該勸我出去。”
“為什麽？”
“他們把我當作長生樹吃了，就不會吃你了。”
“……”聞言愕然張大了嘴，阿鶴脫口道，“你胡說什麽——”
卻話音未落，他猛的一停頓，終於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再覺得不可置信，想到村民們如此異常的行徑，他也恍然明白了過來，眼前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而就在他思緒震動之下，等待良久的村民們已然漸漸失去了耐心。
“小丫頭，我們都是一片好意，你再不領情，我們就直接進去同你說了——”
“你爹娘當年確實死得蹊蹺，但過去了這麽久，大家早就沒什麽忌諱，你等著，我們這就接你去……”
外頭說話間，又傳來一陣亂糟糟的低語。
雖聽不清楚每一句都是什麽，但隱約可以猜到，是他們在互相鼓動推脫，想找一膽大的人進屋去抓人了。
眼看這麽下去，這些人為了長生不死當真會打破本就沒什麽根據的禁忌，阿鶴咬牙最後望了小乞丐一眼。
“你幫我個忙！”
聽見阿鶴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小乞丐又神色一冷的看著他，無聲等他的下文。
卻聽他道：“我要是……真被吃了，想辦法瞞住我娘，最好是，能和她一起離開。作為回報——”
說著，只見他竟心一橫，出其不意的一叉子剜下手臂上一塊肉來。
疼得渾身直抖，齜牙咧嘴的遞給小乞丐，趁小乞丐一皺眉頭，又猛然就地一滾，摸著魚叉子與她拉開一段距離。
由於雙腿不便，小乞丐這次很難像之前一樣攔下他。
便見他眼淚撲簇簇的直往下掉，又硬是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有這好東西，給你先吃。”
“你別怕，我會告訴他們，你不是長生樹，我才是。”
而這一句說完，依稀聽見有人已躡手躡腳的推開破爛的院門，阿鶴連忙擦擦不受控制湧出的淚花。
“我繞到後面去叉他們，能叉幾個是幾個，說不定能拖延時間，等我爹來收拾他們！”
“再不濟，我肚子裏還有屎沒拉，吃了能熏死他們！”
“……”
他嘴上一如既往不饒人的罵著，但與小乞丐相背的眼底除了因疼痛而再次盈滿的淚水，實際也有悲傷，憤怒，害怕，一下下閃動著，像掉進海裏的小星星。
他心裏其實很清楚，小乞丐不會騙他。
老漁霸可能……真的不在了。
“就說你蠢。”
誰知阿鶴已悄然爬至廢屋的後方，忽聽小乞丐開口。
緊接著，有什麽東西悶聲砸在他的身上。
他定睛看去，見是一塊焦黑的牌子。
小乞丐進來後一直在斷木下翻找的，正是這東西。
那是當初害她家破人亡的——屍印。
已隨著大火被熏得漆黑，上頭本應依附的香穢也毫無蹤影。
而此刻的阿鶴自然看不懂那是什麽，只下意識停住，聽小乞丐道：“他們不敢進來，怕的就是這東西。”
什麽？
“這上面有害死我爹娘的厲鬼，我們只要餵它血喝，它就會保護我們。”
而小乞丐篤定說完，不等阿鶴深想，語氣又罕見的一陣嚴厲：“還不拿著它滾過來，你想獨占？”
“……”
被小乞丐破天荒的厲喚嚇了一跳，阿鶴稍作猶豫，又生怕自己壞了事，只好艱難撐著受傷的手臂，又湊了回去。
誰知方一靠近，就被一把薅住了頭發。
耳畔傳來小乞丐格外飄渺的低語。
“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和她爹娘一樣，早就死了。”
阿鶴一驚：“誰——”
然而對方輕笑一聲，並未回答，只自顧又道。
“我也確實像你說的，沒有心。”
“但他們想長生，我偏不允。”
“若渡過這一劫，我會忘了所有人和事，包括你。”
“可你，不準忘了我。”
——可你，不準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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