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親手推開

李斯越在沙發上幾乎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地蜷縮著睡去。混亂的夢境裏全是爭執的畫面和許佳悅那句尖銳的“他能承擔得起嗎？”。他是被鑰匙轉動門鎖的細微聲響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看向門口。

進來的是許文。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臉上沒什麽表情，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他可能也沒睡好。他手裏提著兩個大大的超市購物袋，看起來沈甸甸的。他沒有看李斯越，仿佛他只是這間屋子裏的一個擺設，徑直走向廚房，打開冰箱門，開始一言不發地將采購的食物一樣樣歸類放好——牛奶、雞蛋、水果、他常喝的牌子的酸奶……

然後是熟悉的流程，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客廳裏李斯越熬夜留下的狼藉，外賣盒子被收走，散落的圖紙被整理好，地面被簡單清掃。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有塑料袋的窸窣聲和打掃衛生的細微聲響。

李斯越就那樣僵坐在沙發上，看著許文沈默忙碌的背影。每一次許文彎腰，每一次他伸手整理，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李斯越的心上。他想起昨天聽到的對話，想起許文獨自承受的壓力，想起自己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恐懼。許文越是沈默地做著這些日常的小事，那種無形的重量就越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覺得自己像個懦夫，躲在自以為是的“為你好”的借口後面，實際上卻是在逃避責任和可能到來的風暴。

當許文終於收拾妥當，洗了手，拿起放在玄關似乎準備離開時，李斯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幹澀沙啞地開口，叫住了他：

許文的腳步頓住，背影僵硬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李斯越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裏像是塞滿了冰冷的碎石，每說一個字都磨得生疼。他垂下眼，不敢看許文的反應，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艱難地說道：

“我們……我們這樣……”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再次積聚勇氣，

“要不……還是算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許文猛地轉過身，臉上不再是之前的平靜或無表情，而是一種瞬間襲來的、混雜著震驚、受傷和難以置信的蒼白。他死死地盯著李斯越，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脆弱感。

李斯越的心像被狠狠揪緊，他強迫自己擡起頭，迎上許文的目光，那目光裏的痛楚讓他幾乎要立刻收回剛才的話。但他還是硬著心腸，重覆了一遍，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卻也更顯空洞：

“我說……算了。我們……可能……還是不太合適。”

他避開許文灼人的視線，語無倫次地找著蒼白無力的理由，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你看，你家裏……我實習也剛起步，未來有太多不確定……我們這樣下去，可能對彼此都是拖累……長痛不如短痛……”

“拖累？”許文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嘲諷和無法抑制的顫抖，“李斯越，你告訴我，什麽是拖累？是我給你打掃衛生是拖累？還是我給你買吃的填滿冰箱是拖累？或者……是我喜歡你，成了你的拖累？！”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一步步走回客廳，站在李斯越面前，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你……是不是聽到什麽了？”許文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了然和更深的痛楚，“所以你怕了？你覺得你承擔不起我的未來，承擔不起我家裏可能帶來的麻煩，所以就選擇當逃兵，用‘為我好’的理由推開我？李斯越，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了一晚上的委屈、不安和此刻被背叛的傷痛，徹底爆發。

李斯越被質問得啞口無言，許文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道歉，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時都顯得無比蒼白和虛偽。他只能痛苦地閉上眼，默認了許文的指控。

是的，他怕了。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

看到他的反應，許文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他後退了兩步，像是無法再忍受待在這個空間裏。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他飛快地用手背擦掉。

“好……好一個‘長痛不如短痛’。”許文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卻比剛才的激動更讓人心慌，“李斯越，我看錯你了。”

說完，他不再看李斯越一眼，決絕地轉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門沒有像上次那樣被狠狠摔上，而是輕輕地合攏，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卻像驚雷一樣炸在李斯越的耳邊。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冰箱裏剛剛被填滿的、散發著冰冷氣息的食物。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許文身上淡淡的松節油香味，但也正在迅速消散。

李斯越頹然地癱倒在沙發上，用手臂遮住眼睛，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哭出聲，但無盡的悔恨和鋪天蓋地的失落，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親手推開了他最愛的人，用最殘忍的方式。

而“算了”這兩個字，說出來只需要一瞬，其帶來的空洞和疼痛，卻可能漫長到無法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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