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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國子監(一五四)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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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國子監(一五四) 生死

窈月陷入了一場介於生與死之間的夢境中。

醒了是生, 一直睡下去便是死。

夢境裏,有溫柔的娘親,有和藹的父親, 還有一群可愛的弟弟妹妹。

她與家人生活在一處沒有陰謀、沒有戰爭、沒有分離的世外桃源。

她在這裏,不用讀書也不用練字, 每天要做的只有吃喝玩樂。

雖然她的內心每時每刻都被幸福填得滿滿的,但總覺得缺了什麽。

她看看笑容完美的父母弟妹, 又看看自己虛握空氣的雙手,到底缺了什麽呢?

她什麽都不缺,這裏就是她畢生想要的全部所在。她要永遠留在這裏。

她如此想著, 眼前家人們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們手牽手圍成一個圓,將她眾星捧月般得圈在其中,圍著她不知疲倦地轉著、跳著, 仿佛能這樣一直天荒地老地下去。

她看著從眼前飄過的一張張笑臉, 也跟著笑了起來。她正要伸手融進他們的圓中,與他們永永遠遠地一起時,她爹的那張笑臉陡然變成了怒容, 用力地拍開她的手。

“出去!”

她這才意識到,這裏缺了什麽。

缺了聲音。

從始至終,她沒聽見家人們說出一句話,發出任何動靜, 直到她爹剛才的那一句“出去”, 像是一把利斧劈開了她堵在耳朵上的石頭,她瞬時聽到了各種聲音。

有人在嚶嚶地哭,有人在焦急地踱步,有人在一聲一聲地喚她的名字……

這些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呢?

窈月擡起頭,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卻忽然發現眼前的家人不見了,身處的世外桃源也不見了,上下前後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她,什麽都沒有。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白色,恍惚間,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做什麽,也忘了為什麽會來這裏。

耳邊的聲音也突然變得嘈雜起來,像是四面八方的風將被掩蓋在各處角落裏的陳年沙土都帶到了她身邊。

“你……你是何人?啊!孩子!我的孩子!來人……”

“噓——竟是一對雙生子,遜哥哥真是好福氣……別這般瞪著我,你若不是有幸與我的眉眼有幾分相似,遜哥哥怎會與你成親生子?”

“你胡說!相公為人剛正,絕不會與旁的女子……”

“剛正?看來,遜哥哥不曾在月下為你吟詩,也不曾在花間為你舞劍。也是,你一個贗品,如何值得他費心。”

“我們夫妻間的私事無需外人置喙。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別急……這孩子生得像我,還是個女孩,好,就要她了。另一個還你。”

“你要做什麽?!我的女兒……”

“不,從此刻開始,她就是我的女兒了。我要帶著她去等遜哥哥,等我們一家三口團聚,你……”

“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還……啊!”

“瘋婦!留你性命全是看在遜哥哥的面上……哎呀,乖女兒不哭不哭,娘親這就帶你去找爹爹。”

……

在嬰孩的哭鬧聲、女子的哄笑聲裏,呆怔茫然的窈月漸漸想起來了。

她不僅想起來自己是誰,還想起她真正的娘親為了要回她時泣血悲慟的嗓音。

原來,她並沒有被所有人拋棄。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眨眼間又變為模糊的幽黑,身處其間的窈月,感覺自己像是沈在深潭底部的溺水者,而頭頂上方,潭水之上,有人在急聲呼喚她的名字。

是不曾拋棄她的娘親嗎?

窈月沒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劃開周圍的混沌,從原本的冰冷窒息中脫身出來,奔向那一聲聲的呼喚。

窈月猛地睜開眼,看到眼前女子來不及辨認,用盡全力地抱緊,口齒不清地呢喃低語:“娘親,娘親……我回來了……娘親……”

被窈月抱住的媚娘,顧不得計較她嘴裏念叨的胡話,驚喜地沖在場眾人道:“嗬,這‘喊魂’還真有用啊!我們村裏曾經有人因為家中老人過身,哭暈過去醒不來,什麽湯藥針砭都沒用。最後我家老頭沖那人的天靈蓋喊了兩嗓子,就把人生生地給喊醒了……妹子妹子,好些嗎?”

一旁的江柔依舊面色凝重,摸上窈月腕間的脈時,語氣輕柔,試探地問道:“妹妹,可認得我?”

“柔姐姐?”窈月轉頭看看江柔,又松開懷抱,看看方才被自己緊緊抱住的人,“媚娘?”

江柔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看向一直倚在床前、身上還帶著血漬的裴濯:“二公子,她應當沒事了。”

裴濯本想上前,但因為立得太久,腿腳一時僵麻了,身形晃了晃險些跌倒,得虧身側的林鈞立即上前,攙扶了他一把,小聲問:“先生,小越醒了,您要不要去歇會兒?”

裴濯無聲地搖頭,目光緊緊地鎖在窈月的身上。

媚娘聲如洪鐘地高聲嚷著:“妹子你可算是醒了!你再睡下去,九娘的眼淚可得把這兒淹了!”

九娘探出半張哭得跟花貓似的小臉,抽噎道:“我已經雇人去尋張太守了……很快、很快就會有消息的……但無論如何,阿月你,你都要好好的呀!”

窈月虛弱地扯了扯嘴角,十分歉疚道:“多謝……讓你,讓你們費心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轉動眼眸,一寸寸地從在場眾人掠過,直到觸碰到裴濯的目光,才停下,靜靜地與他對視。

江柔見狀,招呼其他人出去,只留下裴濯後,又壓低嗓音道:“她心脈不穩,不能再受刺激了,有些話……”

江柔本想說有些不該說的就別告訴她了,但窈月直接開口打斷,聲音無力但堅定道:“柔姐姐放心,我不問什麽機密要事。我只是做了一個離奇古怪的夢,想找個腦子好的,幫我解一解。”

她雖然在話語裏點了江柔的名字,眼睛卻始終直直地盯著裴濯。

江柔心頭一抖,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她能勸解和能攙和的事情。

她只能不安又忐忑地各看了窈月和裴濯一眼,而後默默走出屋子關門,守在門外靜候,以防不測。

裴濯在床沿坐下,本想握住窈月的手,她卻把手一縮,整個人也順勢往後一靠。

彼此間像是隔了道天塹,她不許他靠近,他便只能停滯在原處,不敢靠近。

窈月看著視線低垂、神色略顯落寞的裴濯,若是往日,她會心軟、不忍,但眼下,她的心毫無波瀾,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生硬:“我說,你聽。”

“好。”

“我的夢裏,有兩個女子,她們在爭奪一男一女兩個嬰孩。不,準確的說,她們搶的是個女嬰。贏的那個大笑而去,輸的那個聲聲泣血。”窈月說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裴濯,不放過他的任何表情和動作,“這就是全部了,你幫我解解,這夢是什麽意思。”

裴濯垂眸靜默半晌後,才出聲:“母女有親,是人倫常理。令尊令堂不在身邊,你思念家人……”

窈月打斷裴濯的話,冷冷道:“你果然知道。”

裴濯的心口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微微抿唇,沒有言語。

窈月高聲質問:“你知道我真正的娘親早就……”聲音驀然收住,轉而輕得像是一縷煙,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她不在了,是不是?”

裴濯沒有直接回答:“此事,理應由令尊親口告訴你,我不該僭越……”

窈月突兀地笑了一聲,笑容卻極苦:“又是我爹同你說,卻不讓你同我說的?”

“不,並非令尊告知,是我十年前來桐陵時,自行探查得知的。”裴濯閉上了眼喟然長嘆,想起當年初聞此事時的驚疑與同情。靜默片刻後,他擡眼看向窈月,沒有絲毫隱瞞地坦誠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嘗到失而覆得,又得而覆失的痛苦。”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窈月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忽而笑了,嘴裏喃喃道:“原來我這十五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話。”

“謊話嗎?”裴濯跟著笑了兩聲,卻甚是悲涼,“當我得知我的父親不是父親,我的母親不是母親的時候,也是如此覺得。我的人生不止是個謊話,還是個笑話。”

“我不敢讓任何人知曉,只能以同窗相邀作客的理由,從京城來到桐陵。這裏是他們最後一起生活過的地方,我以為能在這裏找到‘我還是原來的我’的證據,卻沒想到,一件件舊物一個個故人告訴我,‘我真的不是我’了。”

“當我發現我的生母還活著,她就在岐國雍京最高的那座塔上時,即便大軍壓境,烽火連天,我依舊不顧一切地出城想要去找她。等我熬過了大雪圍困,滿城屠殺,我又被告知,她……不在了。因為她不在,岐軍便成了無人敢管束的猛獸,殺戮無度。”

裴濯第一次說出這些剖心之語,看著窈月的眼神既釋然又沈重:“失而覆得,得而覆失,如此錐心刺骨的痛,窈月,我不想你與我感同身受。”

窈月緊攥著的手漸漸松開,她朝裴濯伸出手,但不等裴濯握住,她就再也忍不住地倒在床上,將臉埋進被褥中,失聲痛哭起來,既是為自己,也是為他。

“我們為什麽要經歷這些?為什麽要感受這些苦?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麽?”

“縱有千錯萬錯,但都不是你我的錯。”裴濯將手搭在哭得渾身顫抖的窈月背上,“已然發生的事無法改變,但尚未發生的事情你我皆可為。”

窈月帶著哭腔啞聲道:“我什麽也為不了。我連自己的娘親都認不出,連自己的爹都留不住……”

“仗還沒有打完,撫南只是個開始。桐陵和桐陵城中的百姓遠沒有真正安全,你是張家的女兒,是世代守護桐陵的張家後人,他們都需要你。”

裴濯俯下身,輕輕摟抱住身形單薄的窈月:“還有我,我也需要你。窈月,你與我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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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拖太久了,爭取10章內寫完正文[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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