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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國子監(一四六)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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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國子監(一四六) 人情

江柔一直等到屋門外的林鈞影子不見了, 才將江郎中拉至裴濯的床前,低聲道:“我已看過,二公子眼下並非沈睡, 而是被封了五感。”

江柔沈默了兩息,猶豫再三, 才將心裏的猜測說出:“爹,你把二公子弄成活死人, 是為了替冰玉師叔和師祖報仇嗎?”

江郎中一聽,原本頹然心虛的神情瞬時正色道:“胡說!師父自願以身入局,殺身成仁, 我豈會不顧他老人家的遺願,還敗壞他的身後名?”

“可惜,三年前的小師妹未能堪破這點, 才負恨遠走。但如今, 她應該也放下了,”江郎中看向床上雙目緊閉的裴濯,喟嘆道, “不然也不會在潞州施以援手。仇恨和醫道,她選擇了後者,師父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竟完全猜錯了,江柔始料未及:“那……那為何封五感?”

江郎中訕訕地將手揣進衣袖, 面露難色:“我當年跟著師父學醫, 一門心思只想制毒用毒,至於解毒……實在不精。可殘留的蠱毒長久不除,別說他的雙腿,他整個人都會變成一灘爛泥。我只能先將他的五感封了,阻止餘毒蔓延。”

江柔蒙了:“那怎麽辦?”

江郎中轉頭, 看向屋外的方向:“等。”

江柔不明白:“等?等什麽?”

“反正等就是了,”對於所等之事,江郎中的心中並無十足把握,只能暫時含糊道,“若是最終沒等到,我把我的這雙老腿換給他!”

江柔被自個親爹孩子般賭氣的話語氣笑了:“爹,你整日悶在房中不管外事,明日二公子就要隨使團回京,哪有閑工夫陪你在這裏枯等。”

“回京?沒門。”江郎中拒絕地很幹脆。

“我是不管外事,但不是不知外事。就眼下這情形,就算把他送回京城,只要醒了,他爬也會爬來桐陵的。”江郎中無奈地搖搖頭,“跟他爹一樣,父子倆都是倔驢轉世。”

江柔想了想,決定暫時壓下“裴濯是否回京”的問題,對她爹實話實說:“爹,現在發生了大事,張太守不在城中,需要二公子醒來拿主意。”

江柔將那份信函拿出來,遞給江郎中:“我覺得,寫信的賊子應是張太守的故人。且字跡娟秀,應是女子。爹,這字跡你可認得?”

江郎中看了一遍信函上的文字,又將信函置於鼻端處,細細地聞了聞:“字跡未曾見過,但這味道……我在雍京宸宮一隅聞到過。”

江柔愕然:“賊子竟和岐國皇室有關?”驚訝之餘,又覺得不可思議,“可聽聞,岐國皇室都被岐國的大司馬軟禁了,怎麽會來桐陵?”

“綁了人,既沒要錢又沒害命,只要求見面,還是女子……多半是情債上門。”江郎中將那信函遞還給江柔,“與其去找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不如等那丫頭自己跑回來。那丫頭鬼……咳,機靈著呢!”

見江柔又將目光飄向床上氣息微弱的裴濯,江郎中趕忙展臂擋在床前:“可不能弄醒他!五感一年內只能封一回,多了就無用了。”

江柔重重地長嘆一口:“我再去前院看看是否有張太守的消息。二公子明日不隨使團出城,我得去一趟驛館。至於爹你……”

江柔看著站在床前,仿佛護食一樣的江郎中,頗為無奈道:“你就在這兒等神兵天降吧。”

江柔剛出屋子,江郎中強撐的力氣剎那間就全洩了。

一晚上說這麽多話,加上之前疾跑著趕回來,著實累得慌。江郎中渾身無力地癱倒在正對著床的一張長椅上,連從袖中掏出酒囊小啜一口的力氣都沒有。

他望著床上,面容平靜、無事人般的裴濯,搖搖頭,閉目嘆氣道:“上輩子定是欠你們裴家的。”

窈月醒來的時候,目力所視皆是一片漆黑。她下意識地想要直起身,略微用力就察覺到頸後疼痛不已,不禁“嘶”了一聲。

聽到她的響動,角落處亮起一豆燈火,並傳來一個嬌媚入骨的熟悉嗓音:“妹妹醒了。”

窈月循聲望過去,昏黃搖晃的火光下,是杜卿卿或說是寧堇,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堇姐姐?”窈月捂著痛意不止的脖頸,摸索著站起來,謹慎地左右張望,“這是哪裏?”

寧堇笑吟吟地看著窈月,不答反問:“妹妹見到了記掛多年的娘親,如何?”

窈月哼了一聲,背過身去,不看她:“還以為姐姐是來救我,沒想到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來此,一來看笑話,二來——”寧堇故意拖長帶著笑的尾音,“自然是救你。”

窈月聽了,慢悠悠地轉過身,看向立在原地不動的寧堇,陰陽怪氣道:“哦,勞煩姐姐大老遠地從京城跑來看我笑話和相救,如此大恩,要我怎麽還禮道謝?”

寧堇朝窈月豎起一根纖纖玉指:“雖是救命之恩,但不必妹妹湧泉相報,記下我一個人情便是。”

窈月盯著寧堇,像是要把她的那張絕色容顏盯出個窟窿,良久,才朝她用力頷首:“成交。”

寧堇一手拿著燈燭,一手向窈月伸出,語態親昵:“來,牽著我,我帶妹妹出去。”

窈月也不管自己手上臟不臟,直接握了上去,還頗為刻意地捏了捏:“多謝姐姐。”

寧堇臉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霎,但並沒有掙開:“這裏黑,妹妹跟緊我,可別丟了。”

窈月一邊跟在寧堇身側,一邊借著她手裏那點微弱燭火上下前後四處打量:“這裏到底是哪兒?桐陵城的地下暗道?”

“反正也不會來第二次了,妹妹又何必知道呢。”

窈月暗自嘟囔:“難說。”

身後忽然襲來一陣陰涼的風,窈月回頭看去,身後一片幽黑如無底深淵,不禁問道:“她呢?”

寧堇故作不知:“何人?”

窈月只能幹巴巴地回:“我娘親。”

寧堇輕笑:“你娘親可是大忙人,好不容易把親女兒帶回來,卻不顧上相陪。也正因如此,才讓我有機可乘。哎呀,若是被發現了,我定會被重重處罰……如此,一個人情怕是不夠還的……”

窈月打斷寧堇的挾恩圖報:“你不是花魁杜卿卿,是大司馬獨女寧堇,這裏何人敢罰你?”說著,又哼了一聲,“連你都來了,看來這裏果然有大熱鬧。”

“何止大熱鬧,”寧堇靠近窈月的耳畔,輕輕吐氣道,“還有大寶貝呢。”

窈月聳了聳肩,抖落一身雞皮疙瘩:“你好好說話,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寧堇笑著挑眉:“當真不吃?但有些人可受用得很,比如那位鄭小郎君……”

窈月猛地剎住步子:“鄭修他……你把他怎樣了?!”

“你果然還牽掛著。”寧堇微微偏頭看過來,臉上明明帶著笑,但目光卻寒涼如冰,“我聽說,你與阿濯好事將近。怎麽,妹妹也想享齊人之福?”

“你少惡心我!”窈月惱了,“鄭修是我同窗,我就是看不慣你們欺負他,怎麽了!”

“欺負麽?”寧堇莞爾,仿佛談及的只是一段有趣的戲文,“他母親欠下的債,我只是斷了他的仕途,沒讓他用命償還,已是我寬宏。至於他父親,仇家難以計數,倒是的確不缺我一個。”

窈月一怔,她從來不知道,鄭家和寧堇有仇。之前寧彧命她接近鄭修,去鄭家尋寶,並沒讓她害人性命。

那就是鄭家和寧堇之間的個人私怨?

窈月剛想開口詢問,就被寧堇拉著繼續向前邁步,截斷了話頭:“舊事不提也罷。何況,日後你和阿濯要成一家人,還是少知道這些為好。”

窈月一聽,不僅語塞,臉也在無人的暗處紅了起來。

二人無言地行了一段路,寧堇忽然打破沈默:“阿濯的腿疾又犯了,是不是?”

“是,”窈月瞥了寧堇一眼,“姐姐的耳目可真多,怕是我夜裏說了什麽夢話都知道吧。”

寧堇沒理會窈月的揶揄,臉上的笑意收斂,嗓音也低了許多:“若是腿疾治不好,若是他往後餘生只能坐臥度日,你也願意陪著他?”

“當然,只是腿有毛病,又不是人沒了。他要是敢不讓我陪著,我就五花大綁把他綁在我身上。”窈月得意地仰起頭,“他裴家再顯赫,我張家也不是吃素的,我爹肯定會給我撐腰!”

寧堇笑出了聲:“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口無遮攔,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真是讓我既放心又擔心。”

窈月聽了皺眉,這是在誇她還是貶她?

“好了,看在你願與阿濯共患難的份上,我給你一個不用人情還的消息,就當是提前送的賀禮。”

不等窈月反應過來,寧堇就止住步子,貼在她耳邊低語:“岐國大司馬寧彧在撫南城內,且毒入五臟,時日無多,想報國仇家恨的,可得趕緊了。”

窈月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笑靨如花的寧堇,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堇姐姐,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出賣自己的父親?

“因為,我想和你娘親一樣……不,”寧堇臉上的笑顏在幽暗不明的地下,像一朵艷麗的食人花,妖冶惑人,“我想要的,比她更多。”

窈月松開了彼此一直相握的手,一邊提防地往後退,一邊冷冷道:“既如此,你的人情債,我怕是還不起了。我自己尋路出去,不勞你……”不等說完,窈月像是撞鬼了似的,撒腿就跑。

寧堇看著窈月被前方深淵漸漸吞沒的背影,略略低頭,不急不緩地吹滅手中此處唯一的亮光:“我的好妹妹,這可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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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收尾果然好難寫[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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