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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國子監(一三七) 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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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國子監(一三七) 套話

裴濯不解, 但還是將左右兩只手都遞了過去。

窈月以自己的食指為筆,在他的左右掌心裏分別寫下“窈”“月”兩個字,

寫完後, 窈月惡狠狠道:“不許再忘了!”

“嗯。”裴濯將兩只手收回,手指虛虛地攏著, 仿佛裏頭揣著珍貴又易碎的至寶。

一陣陣酒意上頭,窈月瞇著眼呵欠連連:“好困。”

“你歇息, 我去……”裴濯說著就要往屋門外走,卻被窈月一把拉住。

“我剛才只是裝醉,你們的談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窈月努努嘴,“這裏只安排了一間屋子給我們。怎麽,你要去外頭吹冷風過一夜?”

裴濯的耳尖難以察覺地紅了一點:“那……那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按以前的老辦法唄。”窈月用眼神指了指屋內唯一的一張床榻。

裴濯的耳尖紅得明顯了許多:“這……這有損你的清譽。”

窈月暗暗腹誹, 果然即便隔了十年,裴濯腦袋裏裝著的,還是一樣的死腦筋。

“沒事, 我不在乎。”窈月故作輕挑道,“再說了,跟你出來這一趟,我的清譽早就沒了。”

裴濯被窈月的虎狼之詞驚得後退了一步, 腦中止不住地浮想聯翩, 臉上則像是開了染布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舌頭也仿佛打了結生了瘡,半天吐不出一個囫圇字:“我我我……你你你……”

窈月從沒見過裴濯露出這副窘迫至極的表情,笑得倒在板凳上直不起身:“哈哈哈哈……裴濯, 十五歲的你真的太有趣了……可惜我不善丹青,不然一定把你現在的樣子畫下來,畫名就叫‘裴郎落難圖’,保證能在京城賣個好價錢哈哈哈哈……”

裴濯意識到窈月只是在逗他,臉上的窘意和耳尖的血色卻遲遲未散。

等窈月笑夠了,她才站起來把裴濯往床的方向推了兩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之前在望城那晚,你讓我睡了床,自己睡矮榻。我不占你便宜,這次我就讓讓你。你睡床,我睡這兒。”

窈月將桌邊的兩條長板凳拎到火爐邊,拼在一塊,然後就雙手交叉墊在腦後,享受地呼出一口氣道:“瞧,又暖和又安逸。”

裴濯站在一旁靜靜看看著,沒做聲。

窈月眼角餘光瞟到裴濯一步未挪地站在旁邊,似乎是有話要說,便問:“怎麽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裴濯上前兩步,蹲下身,“但若是你感到冒犯,可以不回答我。”

此時窈月的心情很好,答應得很爽快:“有問必答,你問吧。”

“你我是否有婚約?”

窈月驚得差點從板凳上滾到地上:“你記起來了?”

“沒有,但我從不與人同寢共眠,更遑論是女子了。”裴濯將窈月的所有反應收入眼中,眼尾的笑意快要溢出來了,“那看來,你我是有婚約的。”

窈月千防萬防,沒想到還是被套話了,不悅地背過臉去,嘴硬道:“我不知道,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我還沒回家問過呢!誰曉得你有沒有騙我……你不知道吧,十年後的你騙人就和喝水一樣稀松平常。”

“這種大事,不可兒戲亦不可玩笑。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我都不會騙你……”

“反正你都忘了,自然是說什麽都行。”窈月閉上眼,不想跟他大半夜地翻舊賬,“困了困了,不說了,睡吧。”

窈月閉眼後,半晌沒聽見裴濯再出聲,以為他已經打算去床上睡了,正要提醒他滅燈時,突然身子一輕,驚得她忙睜開眼,就瞧見裴濯刀刻斧鑿般的下顎線條近在眼前。

窈月的身和心都一塊提了起來,驚訝道:“你、你做什麽?”

裴濯卻只是笑,直到將窈月抱到床上放下,才開口:“既然不在乎清譽,又是未婚夫妻,那何必自尋苦吃?就一起睡這兒吧。”

這回輪到窈月的臉燒起來了。

小裴不愧是十五歲的少年郎,血氣方剛,百無禁忌啊。

嗯,比那個假正經真古板的大裴強多了。

但……

窈月看著裴濯在床榻正中間擺著的一排盛滿水的杯盞,白眼快要翻到房梁上去了:“你這是防賊還是防我呢?”

“爐火燒得太旺,在這裏放些水添點濕意,免得夜間幹燥。”

窈月朝一臉認真卻滿嘴胡說的裴濯點頭,咬牙切齒道:“好好好,你總是最有理的。”

說完,她就用被子蒙住頭,面朝床內的方向咕湧了幾下,甕聲甕氣道:“滅燈!”

屋內陷入黑暗,床側也在一陣輕微的吱呀聲後,徹底安靜了下來。

窈月睜著眼,和咫尺外的墻面面相覷,她睡不著了。

細細想了一番,這是她第一次和裴濯躺在一張床上。

雖然此時的裴濯內裏只有十五歲,但是身體還是二十五歲的,勉強也是本人吧?

那她算是把裴濯睡了,還是只把裴濯的一半睡了?

“睡不著?”身後突然冒出的聲音,把窈月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窈月沒有翻身,只踢了踢被子:“我睡相不好,怕把那些水杯弄倒了。不敢動也不敢隨意呼吸,睡得著才怪呢。”

裴濯沒接窈月的話茬,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我也睡不著。我怕閉上眼後再睜眼,又和之前一樣,會忘了很多人和事。”

“說不定,你再睜眼時不是忘了,反而是把所有的都想起來了。不過,如果你又忘了十年……”窈月想了想五歲的裴濯,直搖頭,“我可不會帶孩子,定把你扔回京城給你爹娘頭疼去。”

裴濯輕笑一聲:“好狠心的未婚妻。那我一定要時時警醒,不能再忘了。”

提到未婚妻,窈月忽然來了興致,動作小心地翻身,面對裴濯:“你的那位公主未婚妻,你見過嗎?”

關於那位公主的事,窈月一直不曾直接問裴濯。雖然裴濯明裏暗裏跟她說過很多次,他們二人是郎無情妾也無意,但她依舊很好奇,究竟是如何出色的女子才能跟裴濯定下婚約。

好在此時身邊的這個小裴,心眼比大裴少,愛說一聽就能懂的人話,而不是拋個謎語出來讓她想破腦袋去猜。

“見過,我們自小一起長大。”

窈月酸溜溜道:“哦,青梅竹馬。”

裴濯輕咳了兩聲:“我們見得次數並不多。她身體不好,常臥床養病,很少出宮。”

窈月又問:“公主好看嗎?”

裴濯誠實道:“好看。君實說哪怕是滿園的國色牡丹,也不及公主一笑。”

窈月繼續問:“公主聰明嗎?”

裴濯繼續誠實道:“聰明。君實說公主若能參加春闈,我們只能望洋興嘆。”

窈月用鼻子哼了哼:“委屈你了。原本這般好看又聰明的未婚妻,一睜眼醒來,就變成我這般不好看也不聰明的。”

經過這兩日的相處,裴濯已經能察覺出窈月生氣的前兆,趕忙補充道:“但她如此好看如此聰明,我也不曾為她心動。”

“許是因為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天生就不會動。”

“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我的心腸生來就是硬的,不會為任何人動搖和改變,包括我自己。”裴濯默然片刻後,往窈月的方向微微靠近幾分,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但我今日才發現,不是的,我也是會為女子心動的尋常人。”

即便屋內沒有點燈,昏暗不能視物,但窈月依舊能感受到裴濯灼燙的目光凝在自己的臉上。

她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明知故問道:“你今日心動了?對誰?媚娘嗎?媚娘的確是個好女子,遠遠看過去就十分讓人心安……”

“對你。”裴濯毫不回避地直視著窈月,話語直白,沒有半分含糊其辭,“我不知道我何時又會忘記,或是重新想起一切,所以我要把我此時此刻的所思所想都告訴你。”

“雖然我忘記了你,現在的我與你相識不到兩日,我也不清楚是怎麽發生的,但我心悅你,窈、窈月、窈月姑娘。”裴濯一口氣說完後,有些赧然和歉意,“對不住,第一次喚女子閨名,很生疏對吧。我以後會勤加練習,慢慢熟練的。”

窈月呆呆地看著朝自己莞爾而笑的裴濯,“騰”地一下就從床上坐起來:“你……你起來再說一遍。”

“都說完了,時辰不早,睡吧。”裴濯學著窈月之前的動作,將被子蓋過頭頂,蒙著頭背過身裝睡去了。

“不行,你說完再睡!”

哪有躺在床上告白把人撩撥得七上八下後轉頭就睡的?

這還讓人怎麽睡啊!

小裴啊小裴,你小小年紀和那個大裴一樣壞!

但不管窈月越過那些水杯,如何戳他搖他拍他,他就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徒留窈月在黑暗裏笑得張牙舞爪。

天剛亮,媚娘來送醒酒湯和早飯,就瞧見窈月頂著兩個大大的烏青眼圈站在屋前的院子裏傻樂。

“喲,妹子,你的眼睛怎麽了?被你男人打了?”媚娘眉頭緊皺,“不應該啊,你男人明明長著一副被你打的模樣。”

“沒有沒有,”窈月連忙搖頭,“我只是喝多了,夜裏沒睡踏實。”

媚娘遞來一只和臉盆一樣大的湯碗:“來,喝碗醒酒湯,保證你今兒一天都神清氣爽!”

面對如此熱情,窈月不得不雙手接過,一飲而盡,意外道:“味道真不錯。”

“這可是我家祖傳的醒酒秘方,外人想喝都喝不到的。”

“多謝多謝,”窈月自來熟地套近乎,“我喚您一聲媚娘姐姐,可以嗎?”

媚娘笑聲如銅鐘:“哈哈哈隨你,你昨兒都要和我老頭結拜了,喚我侄女都行。”

窈月訕訕地笑道:“那還是媚娘姐姐吧。”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媚娘左右看看,“你男人呢?”

窈月一心都在媚娘送來的早飯上,隨口一答:“他在屋裏沐浴。”雖然這裏沒有浴桶,只能用水桶簡單沖洗擦拭,但裴濯依舊堅持要洗洗,還讓她等會也洗洗。

窈月咬了一口熱騰騰的餅子,十年後的裴濯就沒有這般細致講究,果然是剛出家門的公子少爺,毛病。

媚娘不解:“那你怎麽不一塊?兩個人一起洗,還能給對方搓背。”

窈月差點被嘴裏的餅渣噎住:“咳咳咳……”

“怎麽了?”裴濯正好從樓上廂房下來,就看見窈月咳得滿臉通紅。

“不知道啊,”媚娘努力回憶,“我只是問妹子,你們怎麽不一塊洗澡,妹子就咳起來了。犯病了?”

窈月捂臉,裴濯抿唇:“見笑了,她只是害羞。”

媚娘更不理解了,但又好心安慰道:“這有什麽好害羞的,妹子沒事,咱害羞就多看看唄,看多了就不害羞了。”

窈月一聽,咳得更厲害了。

用過早飯後,窈月和裴濯正想去找老族長,問問尋人的情況,就瞅見老族長領著一群人烏泱泱地朝他們而來。

老族長神色凝重地走上前:“唉,是小老兒托大了,把潞州城外方圓二三十裏都找遍了,活人死人都沒尋到,只尋到這個。你們瞧瞧,認得不?”

窈月看到老族長身後的人拿出的那件物什時,只覺得冷水澆頭,和身側的裴濯相互扶著,才沒有腿軟無力地跌倒在地。

那是一柄熟悉又陌生的軟劍。

熟悉的是,窈月曾多次看到其出現在周合的手中,被擦拭、被把玩。

陌生的是,軟劍只剩小半截,原本雪亮的劍身上布滿幹涸的暗黑血跡和觸目驚心的缺口。

一片死寂中,是媚娘出聲打破:“兵器都殘成這樣了,人多半是活不了的。”

老族長斥道:“媚娘!”

“我說的是實話啊!”媚娘高聲道,“這人肯定死了,屍身八成是被熊瞎子拖進洞裏當了過冬的口糧。”

裴濯上前,雙手接過那柄殘劍,微微顫聲道:“有勞諸位。”

老族長嘆了聲:“這樣,你們再多留兩天,我派人去更遠的地方找找,或許還有生機的。”

窈月在裴濯出聲前,搶先開口:“不必了,趁著天亮,我們一會兒就出發。”

窈月雙眸含淚,看向同樣神色悲戚的裴濯,聲音幹硬地沒有一絲水分,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不能再耽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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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怕小天使們忘記了,前情回顧一下:君實是高燁(裴濯同窗)的字,之前他和公主是地下情侶,裴濯經常幫他倆打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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