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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國子監(一二四)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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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國子監(一二四) 爭執

行了半日, 原本平穩的馬車漸漸顛簸起來。

窈月心裏藏著事,加上夜裏沒睡好,此時的臉色差極了。整個人蔫蔫地縮在角落裏, 像是一捧皺巴巴的白菜。

“是有哪裏不舒服嗎?”裴濯十分自然地靠過去,握住窈月的手, 卻被窈月輕輕地掙開。

窈月低頭垂目靠著車壁:“我無事。只是在車內坐久了,有些乏而已。”

裴濯看著她毫無血色的側臉, 想替她診一診脈,但看見她半掩在衣袖下繃緊的手背,伸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來:“好, 那我們停下歇一會兒。”

馬車停在覆了一層薄雪的山道上,道路兩邊是望不到盡頭的無葉林,蕭瑟淒寒至極。

裴濯先下車, 伸手想要攙扶窈月。窈月卻像是沒有看到他伸出的手, 從馬車的另一側跳了下來,自顧自地朝路旁的林子裏走去。

遲鈍如周合也感覺出不對勁,湊到裴濯身邊, 指著窈月的背影:“她又在鬧什麽脾氣?”

裴濯眉宇微蹙:“我早晨不在的時候,你同她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周合努力回想,“嘶,就是提到了桐陵。因為她先編瞎話誆我, 我就說他們桐陵人都愛滿口胡沁。”

周合壓低嗓音:“那人不是說有他守在桐陵, 岐人來多少他殺多少嗎?嘖,他當時說大話的語氣與她一模一樣……”

裴濯冷瞥了周合一眼,周合莫名寒顫,立即閉上了嘴。

裴濯從馬車裏取出幹糧,將其中的一份扔到周合懷裏:“以後多吃, 少說。”說完,就循著窈月的蹤跡,也進了林子。

周合望著眼前一跑一追的畫面,咬了一口尚帶著餘溫的饢,嚼得津津有味:“只用吃飯不用說話,竟還有這種好事?二公子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大善人!”

窈月漫無目的地在林間走著,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一開始在馬車上時,只是因為裴濯有事瞞著自己生悶氣,但下車後,被林間的寒風一激,氣散了大半,只剩下滿肚子的疑惑。

他到底瞞了她什麽?她明裏暗裏問了多次都不願意透露一星半點。從周合的反應看,似乎是和桐陵有關。可桐陵能有什麽大事?按理說,天高皇帝遠的,好事壞事都輪不著桐陵,到底會發生什麽……難不成岐國又要派兵打桐陵了?可桐陵十年前被屠了一次,現在還沒緩過勁來,人丁少,糧食也不多,打它圖什麽呢?

她想來想去,疑惑沒少一點,壓下去的火氣反而又湧上頭了。

“三句話裏,兩句半都是敷衍人的廢話。”窈月狠狠地踢了一腳枯草上的積雪,“什麽老古板,老騙子才對!”

窈月憤憤地摧殘了一會兒腳邊的枯草和殘雪,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後,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裴濯追過來了,忙擡腳繼續悶頭往前走,而且越走越快,甚至最後小跑起來了。

“窈月!”裴濯頭一回在外頭喚她的名字,驚得她心尖顫了顫,腳下速度也不由得放慢,被他趁機趕上,擋在她身前。

裴濯氣息不穩地扶住窈月的雙肩,低下頭,語氣急促卻誠摯道:“若是我又惹你生氣了,我先跟你道歉,但你要告訴我是為了什麽事情生氣。”

窈月看著裴濯素來波瀾無驚的臉上此刻滿是著急與無措,瞬時就心軟了。

但不行,她咬了咬後槽牙,強迫自己硬下心腸,面無表情地詰問道:“裴濯,你老實說,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你只能說是或不是,不許再敷衍!”

裴濯垂眼,嘆了聲:“是。”

“和桐陵有關?”

裴濯沒回應,但窈月知道他這是默認的意思,便不管他回不回答,將自己的疑問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從雍京出來後,路上看到了不少往北逃難的行人,是因為南邊要打仗了嗎?”

“岐國的南邊,是桐陵嗎?和十年前一樣,又要在桐陵打仗了?”

“桐陵的事和我爹,”窈月死盯著裴濯,“有沒有關系?”

裴濯終於開口了:“我許諾過,此事暫時不能對你說。”

“許諾?”窈月氣笑了,“那敢問裴大人,暫時是多久?一天?一月?一年?”

裴濯的手輕拍著窈月的肩背,想讓她冷靜下來:“你別急,等到了潞州……”

窈月掙開裴濯的手:“我怎麽能不急!我爹的事,你裴濯知周合知,我卻不知。嗬,我真是沒用!想知道什麽都只能乞求旁人施舍,不然就是個瞎子聾子……”

窈月仰頭冷哼:“我現在能理解魏琊了。我以前以為他想要權力,是因為他太貪心,因為他不知足。但也許他只是想用權力換取不受制於人的自由。”

“現在我也想要權力。若是我有權力,此時就不會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求你告知我爹的事情,也不會像個傻子一樣從頭到尾被你哄得團團轉還不自知。”

窈月朝裴濯揚起下巴:“你說得對,我要回國子監讀書,我要考取功名,我要高官厚祿。我不像你有顯赫的家世,有忠實的親隨,我只有我自己……”

“但那是以後的事,我現在要去桐陵。你不告訴我,我也猜到了,我爹現在在桐陵,對不對?”

裴濯依舊只是沈默地看著她。

“我要去找我爹,讓開。”窈月見他不做聲,繞開他就要走,卻被他抓住胳膊。

裴濯沈聲:“你靠什麽去找?靠你的一雙腿就能跋涉千裏穿過戰場嗎?”

“桐陵果然要和十年前一樣,淪為戰場了……”窈月自言自語道,“那爹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他肯定就在桐陵……我要去桐陵!”

裴濯不放手:“你去了桐陵能做什麽?”

“我能殺敵,也能救人。”

“你能殺一個救一個,殺十個救十個,那百個千個萬個呢?蚍蜉撼樹罷了。”

窈月紅著眼,眼眶裏盛滿了淚,搖搖欲墜:“那我能做什麽?眼睜睜地看著我爹和桐陵再次重蹈十年前的覆轍嗎?”

此刻的窈月像只渾身豎滿尖刺的刺猬,但裴濯依舊朝她靠近:“你可以利用我。”

“利用你?”窈月抽了抽嘴角,一滴淚也隨之滑落,“您高看我了,我沒有裴大人的好腦子,不被裴大人您利用已是您天大的恩德。我怎麽敢呢?”

“你可以利用我對你的感情,”裴濯朝窈月伸手,她微微偏頭,但沒完全躲開,任他拂去自己眼下的淚痕。

須臾,裴濯似是心疼又像是妥協地將窈月攬進懷裏,喟嘆道:“我不會看你陷入痛苦,你想要的,想救的,亦是我想要、想救的。”

“我們會去桐陵的,但不是現在。”

“現在去桐陵,只能和十年前一樣。”

“十年前,我和你此時的想法一樣,不願作壁上觀,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可以改變一切,一腔熱血地去了桐陵。結果呢?”

裴濯看著一片枯黑死寂的葉片從同樣枯黑死寂的枝頭墜下,目光冰冷:“昨日還和自己言笑晏晏的友人,今日就變成了路邊的殘缺屍骸。你當年看過的,經歷過的,我同樣看過、經歷過,我和你是一樣的。十年前未能救下那座城,十年後,我想再奮力試一次。”

窈月在裴濯一聲聲的安撫中,眼中的淚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埋首在他胸前低聲嗚咽,苦澀的濕意瞬時就浸透了他的衣襟。

等窈月的哭聲漸歇,裴濯撫著她微微顫動的背,柔聲道:“因為受人所托,我暫時不能告訴你所有的謀劃,但求你信我。信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受人所托?”窈月擡起淚痕斑駁的臉,哽咽道,“是我爹嗎?他不讓你告訴我的?他……他要做什麽?”

裴濯避開窈月的目光,沈默不語。

“你說啊!”窈月急得攥住裴濯的衣領,“你……”

突然,她頸後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省地歪倒在裴濯懷裏。

裴濯趕忙抱住她。

周合一邊嚼著剩下的半張饢,一邊瞅著被他打暈的窈月,評價道:“女人發起瘋來真是可怕。二公子你可要當心……”

周合的話音還沒落,就又收到了裴濯一記眼刀,喉嚨差點被一口饢噎住,順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窈月蘇醒過來時,人已在顛簸行進的馬車內了,身上還裹著厚厚的狐裘,像是一張暖烘烘的大網將她罩得透不過氣來。

窈月摸了摸還殘留著痛意的後頸,在心裏無聲咒罵:“周合你這助紂為虐的鷹犬!”

“你醒了?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熟悉的溫柔嗓音在頭頂響起,窈月不用擡頭看都知道,嗓音的主人此刻定是擺著一張迷惑人的無害笑臉。

她不能看,看了就會原諒一切,所以她梗著脖子,一直沒有回頭。

裴濯見窈月只是趴伏著,一言不發,便繼續絮絮念道:“快日暮了,明日此時應當就能到北幹山的山腳。若是無意外,後日便能下山前往潞州。等到了潞州,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會告訴你。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會陪著你一起完成。”

窈月依舊一動不動地不吭聲。

裴濯還想接著勸,外頭卻突然響起馬兒高昂的嘶鳴聲,緊接著車也被猛地剎住。

被裹在狐裘裏的窈月來不及反應,跟截春卷似的往後滾去,和後頭的裴濯摔成一團。

有裴濯墊著,窈月倒是沒怎麽摔疼,趕緊擡頭,擔心地看向裴濯:“你……”話剛出口,看到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後,又把“沒事吧”三個字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即使窈月沒說完,裴濯依舊答道:“我沒事。有事也無妨,你沒事就好。”

窈月訕訕地移開目光,腹誹道:“又開始用花言巧語哄人了!哼,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窈月雖然不想聽裴濯的花言巧語,但無法堵住外頭周合新奇又興奮的驚呼聲:“二公子,快來看啊,前頭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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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周三入V,感謝各位小天使們的支持~[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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