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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國子監(一一九) 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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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國子監(一一九) 發簪

不就是共睡一張床嗎?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矯情!

就在窈月心一橫,擡眼看向裴濯時,捕捉到他閃爍著點點微光眼裏的促狹笑意。

“你……”窈月意識到此時此地不宜大聲嚷嚷, 又趕緊壓低嗓音,但依舊朝裴濯一陣張牙舞爪, “你又拿我取樂!”

裴濯捉住窈月的雙手,輕笑著道歉:“是我的不是。今夜你就歇在這間屋中, 我去周合那兒。”

但在裴濯轉身欲出門的時候,窈月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低著頭不敢看他, 聲若蚊蠅:“要不還是……還是就在這兒吧。”

裴濯素來好使的腦子此時也不好使了,一時沒能理解窈月話中的意思:“嗯?”

窈月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壯膽,擡起頭, 厚著臉皮說了出來:“我不想你和旁人同睡一張床上!周合也不行!”說完, 又小聲地補了一句,“我很瘦的,不會擠著你。”

裴濯本想解釋周合守夜, 並不會與自己同睡,但看到窈月紅若晚霞的臉頰和仿佛蒙著水汽的眼眸,只遲疑了一息,就把解釋的話咽了回去。

裴濯與窈月對視, 字斟句酌道:“你尚未出閣, 若與男子同處一室,有損你的名聲。”

“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說我不說,誰會曉得?而且名聲這東西我本來就沒有,多點少點對我沒區別。”窈月越說越坦然, “再說了,我在國子監時沒少與男子同處一室,還和鄭修當了大半年的室友……”

意識到說多了,她忙止住話頭,用眼角偷偷瞅裴濯的臉色:“那個,你也在國子監當過監生,應該知道監生宿舍裏都是分床的,而且兩張床離得可遠了!”說著,她揮舞著手臂比劃起來,“喏,有這麽這麽這麽遠……”

“我知道的。”裴濯笑著攔下窈月幾乎要飛上天的胳膊,不露聲色地轉移話題,“面還吃嗎?”

窈月這才想起還沒吃完的面,轉頭看了眼桌上早已冷掉的面碗,搖搖頭:“不吃了。”

裴濯俯身拿起面碗,出門前又回頭看了窈月一眼:“我……很快回來。”

窈月強忍著上揚的嘴角,用力地點點頭。

裴濯出門後,窈月來到床邊左看右看,認真思索著該用怎樣的睡姿躺著才能顯得文雅些。

“還是得躺上去試試才知道。”窈月如此想了,便如此做了。

窈月一邊在床上平躺側躺輾轉反側,一邊抱怨這客舍的床又硬又窄怪不得沒生意,折騰了好一會兒,呵欠連連困意上湧。

眼皮打架的窈月望向屋門:“怎麽還不回來,再不回來我……我要睡……睡著了……”

窈月果然還是沒等到裴濯回來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屋門輕輕打開又輕輕合上的聲音將她從淺夢中喚醒,但她並沒有睜眼起身,繼續躺著閉眼裝睡,雙手卻不自覺地抵在胸前,心慌意亂起來。

她聽見從屋門行到床邊的腳步聲,帶著笑意的無奈輕嘆聲,還有……淅淅瀝瀝的水聲?

沒等窈月想明白這水聲是什麽,額上忽的感受到一片溫熱柔軟的觸感,驚得她心如擂鼓。

裴濯這……這是在親她?!

窈月臉上燥得要燒起來了,實在沒忍住偷偷擡起一絲眼縫,卻沒看到想象中的那張俊顏,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不禁“咦”了一聲。

“弄醒你了?”眼前那片暗色被移開,露出一臂之隔的裴濯。

窈月飛快地掃了眼裴濯手裏的濕布和一旁冒著熱氣的水盆,這才反應過來,他剛剛是在給自己擦臉。但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她刻意地捂嘴打個個呵欠,裝作剛醒來的樣子:“你這是在做什麽?幫我擦臉嗎?”

“嗯,這裏是山間荒野,沒有熱水沐浴凈身,只能簡單擦洗。”裴濯給窈月擦拭了臉後,將手裏的濕布浸入水中,又拿起擰幹,“是我自己的巾帕,幹凈的。來,雙手。”

“哦。”窈月悶悶地應了一聲,一邊將兩只手遞過去,一邊在心裏腹誹,裴濯又是給她擦臉又是給她凈手,這是在嫌她臟?

窈月趁裴濯洗帕子的工夫,趕緊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不臭啊,這大冷天的,她流得汗還沒有口水多。

窈月偷瞄了裴濯一眼,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公子,怪講究的。他要是知道她小時候還當過半年乞丐……窈月越想越心虛,越想越覺得定是積了十輩子的福,才在這輩子讓裴濯這朵高山雪蓮插在了自己這堆路邊的牛糞上。

裴濯將帕子晾在窗框上,將水盆擱在地上,又將被褥展開,平整地蓋在正胡思亂想的窈月身上:“好了,可以睡了。”

窈月趕忙抽回思緒,指了指身側的空位:“你不一起嗎?”

裴濯將窈月連人帶被子從床側移到中間,又十分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不困,你先睡吧。”

窈月看著裴濯眼裏的紅血絲,撇撇嘴,沒戳穿他的謊話,只是挪到床邊,努力睜大眼睛盯著他:“你不困,那我也不困了。”

裴濯在床沿坐下,問道:“那要如何你才會困?”

窈月試探地問:“你給我講個睡前故事?”

見裴濯點頭,窈月得寸進尺:“我要聽某位才高八鬥冠絕京華十八歲就當上狀元的風流少年郎的故事。”

裴濯看著雙眼放光滿臉八卦的窈月,啞然失笑:“沒有風流少年郎,只有一個討債鬼的故事,要不要聽?”

“要聽要聽!”窈月抱著被子湊到裴濯面前,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

裴濯沈默了幾息才開口,嗓音比平時要冷淡許多。

“討債鬼生於一場大亂之中,被親人視為不祥。他為了洗脫不祥的汙名,為了自證與旁人並無不同,獨自離家遠行至出生地。他尋遍當年的舊事舊跡,發現那場大亂的確因他而起。因為他的到來,此地再次發生了一場大亂,慘狀更勝當年。討債鬼欲逃離,卻陷於雪地中,無法脫身。”

窈月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裴濯再開口,便擡頭問他:“後來呢?”

裴濯搖頭:“沒有後來了,他死在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於他而言,這是最好的結局。”

“才不是呢,讓我來給你續上。”窈月擁著被子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聲情並茂道,“話說,這討債鬼被埋在雪地裏時,正巧一只倒黴鬼路過。您問倒黴鬼是何方神聖?唉,倒黴鬼雖然爹不疼娘不愛,從小到大倒黴事不斷,但一直堅信,黴運過後,好運總會來。這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好運隨著緣分來了!她遇到了一只自稱討債實則自苦的可憐鬼。她將他從雪地裏救了出來,二人……不,二鬼就這麽陰差陽錯地一起上路,相伴而行。討債鬼模樣好腦子也好,倒黴鬼很羨慕他,也很喜歡他。她不在乎討債鬼的過去,只希望他在以後的歲月裏不要再把自己埋進雪地裏,少折騰自己,多笑笑。”

窈月說著,就伸出左右手的食指,將裴濯兩邊的嘴角分別往上一提:“喏,就像這樣,笑一個。”

裴濯呆怔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你呀。”

窈月沒有撒手,而是用兩只手捧著裴濯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眸:“裴濯,我知道你的心裏藏了很多不願意告訴我的事情,我也一樣。那些事情太苦了,一個人苦著,好過兩個人一起苦。我不需要你與我感同身受,想來你也是如此。但我不會陷在雪地裏,不會沈溺過去,決定放下了便徹底放下,之後就往前看。既然是黴運就讓它們過去,前頭的好運總會來的,不是嗎?”

裴濯靜靜地看著窈月,直到將她看得臉又紅了起來:“怎麽只盯著我看不說話?我哪裏說得不對嗎?”

“沒有,你說得對極了。”

“那是當然,再讓我在國子監好好學兩年,我可不一定比你差。”窈月腆著臉說完大話後,想將雙手收回,卻被裴濯按住,將她的兩只手緩慢但堅定地從臉頰移向胸口處。

在窈月驚疑又羞怯的目光下,裴濯鄭重道:“我答應你,之後,不會讓自己再陷於雪地。”

“之後?”窈月和裴濯打交道久了,心眼也變多了,趕忙追問,“是多久之後?”

裴濯和顏道:“等回到京城之後。”

窈月默默盤算了一下,他們的腿腳再慢,到京城最多只需兩個月,便咧嘴應下:“好,你自己說的,說話算話,不許騙人!”

“嗯,不騙人。”

“你要是敢騙我……”窈月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了轉,“就罰你大白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背我,從國子監一直背到我家門口!”

窈月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樂得不行,又不敢放聲大笑,只能將臉埋進被子裏,笑得渾身都在顫抖。

“別把自己悶壞了。”裴濯將笑得滿臉通紅的窈月從被子裏撈出來,替她撫平了一縷鬢邊翹起的頭發,“故事聽了,也笑了鬧了,該睡了。”

窈月重新躺回床上:“那你呢?”

裴濯用目光指了指不遠處的桌案:“我就在這兒。”

窈月不滿地皺眉,剛要坐起身同他辯駁幾句,裴濯忽然俯下身止住了她的動作。微涼的鼻尖若有若無地觸碰上她的臉頰,溫熱的鼻息則擦拂過她敏感的耳垂,激起她的一陣戰栗。

“聽話。”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入耳,窈月卻像是吃了奇怪的藥,渾身無端躁熱起來。她故作兇狠地瞪了裴濯一眼,也朝他扔下兩個字“壞人”後,就用被子蒙住頭,面朝著墻,背對著裴濯。

在裴濯看不到的地方,窈月萬分真誠地面壁反省。裴濯只是在她耳邊雲淡風輕地說了幾個字,她就這麽把控不住,若是裴濯真挨著她躺下,她估計真的會不管不顧地直接生撲上去……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罪過罪過……

窈月在反思中沈沈入睡。裴濯聽見窈月均勻的呼吸聲後,將她蒙著頭的被子小心拉下,露出隱隱顫動的眼睫,泛著紅暈的臉頰,小巧的鼻和如櫻的唇。

裴濯喉結微動,但很快就移開視線,替她掖好被角後便悄然起身。

裴濯在桌案最靠近燭臺的一邊坐下,從懷中摸出一支通體黝黑的發簪。

是他從葳蕤塔上的那具冰棺中取出的那支。

發簪在燭火的照耀下,看起來只是支常見的烏木簪,只是簪頭上刻了朵六瓣梅花。

他凝思了片刻,將烏木簪的簪頭置於燭火之上。在那朵六瓣梅花被火苗徹底包裹住後,烏木簪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哢”。

他從燭火上收回烏木簪,簪頭上的梅花中間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沿著那道裂縫稍稍用力,梅花一分為二,裏頭竟是空的,並掉出個金晃晃的物件,落在桌案上沈而無聲。

桌面上那個金錠似的小物件,與他給寧青的那個看起來別無二致。

他拈起這個曾要了無數人性命的玩意,平靜無波的雙眸映著一旁跳動的燈燭,像是寒潭冰面下燃著一片熊熊大火。

忽然,從床的方向傳來一聲含糊的囈語,裴濯循聲轉頭,只見窈月從床裏大幅度地翻了個身,人雖然還在床上,身上的被子卻全滑落在了地上。

裴濯將物件放回簪頭之中,又將恢覆如初的烏木簪收回懷裏後,站起走向床邊。

他拾起地上的被子,抖了抖後才重新蓋回窈月的身上。

“我答應你,我會學著放下過去的一切,從那片雪地裏走出來。”裴濯凝視著窈月的睡顏,“但在這之前,還有些事必須由我親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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