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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國子監(一零四)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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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國子監(一零四) 疼痛

窈月抹黑走過幽暗的長長暗道, 心裏又慌又急,直到看到一個亮著微弱燈火的門洞,不假思索地就疾步跑了進去。

只一眼, 她就認出巴掌大的屋室內,那張床榻上躺著的,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裴濯!”

窈月踉蹌地撲到床前,不敢置信地看著床上這個手腳被捆縛卻不斷掙紮、嘴裏塞著異物卻時不時從喉嚨裏發出“嗤嗤”氣聲的人, 顫聲道:“他……他怎麽了?為什麽要綁著?”

正埋頭收拾的江郎中見窈月進來,只是怔了片刻,就恢覆平日裏的面無表情:“蠱蟲發作, 最痛時勝過淩遲。如此是防他受不了痛自殘自盡的,再熬兩日就好。”

“蠱蟲?”窈月回頭,紅著眼眶追問, “哪來的蠱蟲?是何人害的他?”似乎只要得到個人名, 她就要立即出去跟那人拼命。

江郎中看向裴濯:“他自個害的。”

窈月聽了,臉上的怒意和殺氣一點點收起,緩緩轉過頭去, 既無力又心疼地看著臉側青筋暴起、雙眼緊閉眉頭也緊皺的裴濯:“這就是你說的新方子?你到底要做什麽?”

江郎中將地上的瓷碗碎片清掃幹凈,又擰了一塊濕布塞到窈月手裏:“給他擦臉,或者說說話,分散他的心神。”

窈月接過濕布, 啞著嗓子道了謝:“多謝您。”

江郎中擡眼瞅了瞅裴濯, 窈月進來前,他還時不時因為疼痛哼哼兩句,自從窈月進來後就一直強忍著咬牙閉眼。江郎中忍不住在心裏腹誹:當初自己選的,現在被人瞧見,知道丟人了吧, 該。

窈月彎腰伏身,小心翼翼地拭去裴濯額上細密的汗珠,手腕內側觸到他急促而灼熱的鼻息,像是被火舌燎過,她整個人一震,第一反應就是想將手收回來,但看到他因為難受而繃緊的下顎和毫無血色的雙唇時,又硬生生止住了收手的動作。

“你為什麽總是這般喜歡自找苦吃,自找罪受?清貴的翰林院不留,要去清苦的國子監。富貴繁華的京城不待,要來雍京這虎狼之地……”窈月喃喃說著,鼻子越來越酸,“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招惹我,非要招惹我們這些壞人惡人……我若是心再狠些,你早就沒命了……你就是仗著我不忍心,回回受罪,回回都讓我心疼……裴濯,你才是最大的壞人惡人!”

隨著窈月尾音落下的,還有一滴滾燙的淚,正好滴在裴濯緊鎖的眉心上。

食肉寢皮的劇痛似乎略緩了幾分,裴濯的眼睫顫了顫,睜開了眼,布滿血絲的眸子對上咫尺外窈月淚盈盈的眼。

窈月趕緊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讓模糊的視線重新變清晰,也將裴濯看得更清楚:“怎麽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裴濯朝滿臉關切的窈月,遲緩地搖搖頭,又張了張塞了異物的嘴,從喉嚨裏溢出兩個模糊破碎的音節,但窈月聽懂了。

他在說:“別哭。”

原本擦幹凈的淚又在一瞬間湧上眼眶,窈月實在憋不回去,只能用手臂擋在眼前,抽噎道:“還不是……還不是因為你……你瞞著我吃苦受罪,還不許……不許我委屈嗎?”

裴濯擡了擡胳膊,想和以前一樣拍著她的後背安撫,但雙手都被捆著,動彈不得,嘴裏也因為塞著異物無法發出完整的語句,只能盡力偏頭,碰了碰她撐在一旁的手腕,像是在道歉討好。

窈月的手腕被他柔軟的額發拂過,不止手腕上的那塊皮膚癢,渾身上下都跟著癢了起來,忙將手挪開,用一雙兔子似的紅眼瞪他:“你現在知道哄人了。躺好,別動。江郎中說你現在就跟被淩遲一樣,我不知道淩遲有多痛……”

窈月突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雙手合握住裴濯的一只手:“來,你掐我的手,有多痛就掐多大勁……這樣,我是不是就可以分擔你的痛了?快,快試試。”

裴濯朝窈月蹙眉,表示不同意,但窈月當做沒看見。他想把手抽回來,卻反被窈月緊緊抓住。

“你不想掐我的手,那……”窈月眨眨眼,“是想掐我的臉?”

裴濯無法應付窈月的無賴,顧不上身上的痛,費力地轉眼看向江郎中,想讓他解圍,卻發現江郎中倒趴在後面的小桌上,似乎已經睡熟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只能再看向窈月。那雙眼如幽暗裏微動的星子,即便此刻蒙上了朦朧水氣,依舊看得她心中怦然。

“好吧,不掐就不掐,只是握著總行了吧。以後不許再這樣折騰自己了,聽見沒有?”

裴濯點點頭,緊接著一陣鉆心刺骨的疼痛襲來,並迅速漫向全身。

他咬牙閉上眼,繼續沈默忍受著。

窈月見狀,趕忙握緊他的手,卻只能看著他痛得渾身痙攣,嘴角被咬得滲出了血,她無能為力。

窈月想起之前裴濯好些時,自己正是在跟他說話,便伏在他耳邊,壓下哭腔,低啞著嗓音道:“裴濯,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剛進國子監的時候,很多人都瞧不起我,說我是破落戶,是克父克母的災星……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吃虧和忍耐,但監規又不允許監生打架,於是我就跟他們比掰手腕,輸的要挨贏的一巴掌……他們見我長得瘦弱,沒多想就答應了,然後……每個人都被我扇成了豬頭,還不敢向林司業告狀,只說自己是吃多吃腫的……再之後,漸漸沒人敢說我壞話了,但也沒多少人願意搭理我……你是國子監裏第一個主動靠近我、幫我的,雖然別有所圖,但……我知道你對我的好沒有作偽……我卻不敢……以後,若是有以後,我也想這樣不作偽地對你……可以嗎?”

裴濯在窈月斷斷續續的話語裏,緊皺的眉頭略松了幾分,顫抖抽動的身體也漸漸平覆下來。他原本虛搭在窈月雙手中的手指微微屈起,窈月立即回握住,知道這是他的答覆。

他的答覆是:“可以。”

窈月望著平靜下來的裴濯側臉,忽的伸出手,用手掌擋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許久後,她緩緩收回手後,眼眶更紅了。

果然是你。

窈月咬唇,將哭聲咽了下去,而後在床前蹲下,將濕漉漉的眼睛埋在裴濯的手心裏。

小小的屋室內,有人在隱忍地啜泣,有人在沈默地忍受,有人則悄然擡頭瞟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繼續裝睡。

窈月被江郎中喚醒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裴濯的臉。

她驚怔地瞪大眼睛,發現自己居然就躺在裴濯身側,他的一只胳膊枕在她的腦袋下,衣袖上濕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她的眼淚還是口水。

窈月被眼前的一切嚇得跳了起來,江郎中則被她嚇得吹胡子瞪眼。

窈月沒有心思管江郎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床上探頭瞅了瞅,見裴濯還閉著眼,才長長地舒出口氣。

萬幸,裴濯應該不知道。

江郎中刻意地咳了兩聲,引窈月朝他看過來,然後指了指頭頂:“天亮了。”

見窈月還是一臉迷惑,江郎中只好再開口:“該用飯了。”

窈月尷尬地“哦哦”兩聲,又轉眼看向裴濯,小聲問:“他現在這樣能吃些什麽?湯湯水水方便入口些,但葷腥的更補體力。要不肉湯……”

“他什麽都不能吃。”江郎中打斷窈月,“你該去用飯了。”

“我還不餓……”

“我餓。”

窈月一滯,不舍得看了看裴濯:“那我去給您拿些吃食來,有勞您照顧他。”說著,又看了裴濯好幾眼,才腳步踢踏地走出了屋室。

江郎中將矮凳搬至床邊坐下,手指搭上裴濯手腕,悠悠吐出幾個字:“胳膊麻了吧。一會兒給你紮兩針。”

裴濯聞聲睜開眼,看向江郎中的目光裏歉意滿滿。

“腿感覺如何?”

裴濯試著挪了挪雙腿,的確比之前要松快很多,朝江郎中點點頭。

“脈象比昨日沈穩多了,明日應該就無礙。”江郎中診完脈,要給裴濯的胳膊施針時,掠了一眼他衣袖上那大塊的濕痕。

“下次讓她睡你胸口上,胳膊就不會麻了。”

裴濯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江郎中又補了一句:“你用這嗜血蠱,是為了她?”

裴濯像是沒有聽見一樣,沒有絲毫動作表示,江郎中也沒有追問,只在施針完畢起身離開時拍了拍他的肩。

裴濯偏頭,目光落到被她依靠了一整晚的那條胳膊上。

他對她,遠沒有她以為的那樣不作偽。

躺在這兒忍受嗜血蠱折磨的一天裏,他幻想了無數次她尋著蹤跡找過來,看到他時的模樣。

事實也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她心疼、憐憫、愧疚,甚至將一直藏匿的真心向他露出了一角,是濕的、熱的、沈甸甸的。

當戒備心甚重的她竟枕著他的胳膊睡著時,他既暗暗慶幸她終於願意在他面前卸下防備,又忍不住卑鄙地期望,在最後做選擇的時刻,她或許有微小的偏向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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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們恭喜裴濯先生,在努力了一百章之後,終於要得到窈月往外拐的胳膊肘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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