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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國子監(七十) 船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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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國子監(七十) 船主

江柔在舵室中找到船主, 與他商量借爐子熬藥的事情。船主是個年近五旬的老者,樂呵呵應得很爽快。

“姑娘來的正巧,老朽剛用爐子煮了一壺姜茶。海上入夜風寒, 姑娘若是不嫌棄,就喝點驅驅寒吧。”說著, 船主就從爐上提起一只半滿的舊銅壺,將銅壺裏的渾濁茶湯倒進一只陶碗裏。

江柔看了看那只氤氳著熱氣的陶碗, 笑著上前伸手捧起:“多謝老丈。”

在船主的註視下,江柔抿了一小口,像是被茶水燙到似的, 眉間微蹙:“老丈這姜茶裏的辣味很重。”

船主呵呵笑道:“是老朽家祖傳的煮法,專門用於海上禦寒的。”

“原來是祖傳的,”江柔放下陶碗, 抿唇笑道, “小女也有一門祖傳的手藝,老丈可想一見?”

船主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收起:“是什……”剛吐出兩個字,就眼皮一翻, 仰面栽倒了下去。

江柔驚楞了一瞬,緊接著就聽見身後響起的腳步聲,趕緊將手裏的金針藏了起來。

“趙大哥?”趕來的人江柔也認得,是為她們駕了兩天馬車, 臉上總帶著憨厚笑容, 但幾乎沒開口說過話的車夫。江柔聽裴濯對他的稱呼是“趙誠”,這兩日便一直喊他“趙大哥”。

趙誠急匆匆地沖進來,面色緊張地看著江柔:“你沒事吧?”

見江柔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以為她被自己難聽的嗓音給嚇著了,趙誠忙低下頭又往旁邊退開幾步, 來到那個倒下的船主身邊蹲下,在他的腿上摸了摸,然後又從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圈長繩,默不作聲地將船主從頭到腳地捆了起來。

江柔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趙誠將人捆結實了,才開口道:“你也發現此人有問題?”

趙誠動作停了停,然後用力地點頭。他從地上站起身,像是要拿什麽東西,手伸向擺著銅壺和陶碗等各種雜物的桌面。

江柔忙上前阻攔:“壺裏和碗裏都下了蒙汗藥,不能喝。”

趙誠的動作又是一停,把自己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這樣就能沒那麽難聽了:“你,喝過了?”

“嘗了一點。”江柔將陶碗裏的水倒回銅壺中,又拎起銅壺,將它直接從舵室的窗戶扔出,看著它落入幽沈的大海裏,“我嘗過的藥遠多於吃過的米,這種蒙汗藥對我無用的。”

趙誠沒有再出聲,從桌上拿起抹布,揉作一團後,塞進人事不省的船主嘴裏。而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只羅盤,又望著窗外天上的星鬥,定好了方位,將船舵轉了個大圈。

船身十分明顯地震了一震,海浪也洶湧拍來,像是要將這艘小船吞沒。但趙誠牢牢地握著船舵沒有松手,直到船在海水的拍打中漸漸平穩下來,才舒出一口氣。

江柔面沈如水,但原本藏起來的金針又回到了她的手裏:“趙大哥,你這是何故?”

趙誠背對著江柔,低聲道:“先生吩咐,去潞州。”

江柔聽是裴濯的意思,手裏的金針再次收了起來,看向被捆縛在地上的船主:“此人如何處置?”

“周合會來料理,”趙誠說完,又語氣生硬地補了一句,“江姑娘回吧。”

周合是另一個車夫,但相較於趙誠,江柔和周合在此次出行前就彼此熟悉。她知道有周合在,那船主就算是具屍體,周合也有本事讓屍體開口說真話。

江柔掃了一眼還留著星星火點的爐子,沒提用爐熬藥的事,只是微微頷首:“有勞趙大哥,我去看看張公子是否醒了。”

趙誠沒應聲,只是聽著耳邊的腳步聲走出舵室,走上甲板,漸漸被海浪聲蓋過,一直緊緊繃著的肩背才松弛下來。

“阿嚏!”窈月猛地一個噴嚏,從昏睡中睜開眼。

不大的船艙內風聲呼嘯,窗戶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冷意從窗外止不住地卷進來。即便窈月身上嚴嚴實實地裹著被子,還是被凍得又打了兩個噴嚏。

窈月正思索著,自己怎樣才能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把窗戶關上卻不被凍著時,突然發現枕邊放著一物,一顆她盼了許久的蠟丸。

她瞬即把蠟丸抓入掌心,四下聽了聽動靜後,才掀被起身,迫不及待跑到窗邊,將手中的蠟丸捏碎,迎著熏人又凍人的海風,借著夜空中的一輪清輝,看清了蠟丸裏絹帶上用朱筆寫的一個字。

等。

“大人這是什麽意思?”窈月攥著絹帶,腦中一片混亂,不知是被海風吹的,還是被海浪顛簸的,“等什麽?”

難不成大人也不知道裴濯要去岐國做什麽,所以要等到明確裴濯的意圖後,再做決斷?裴濯雖然沒跟使團一起走,但他最終是要以使團正使的身份入岐,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鄞國,他除了向岐國皇帝賀壽,又能做些什麽呢?

窈月正想得腦仁疼,門外的甲板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窈月忙將絹帶撕成碎片撒入窗外大海,然後奔回床上蓋上被子,剛閉上眼,船艙的門就被輕輕推開。

江柔走了進來。

海風帶起江柔耳邊的發絲,她看向被風吹得大開的窗戶,又看向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窈月,而後一邊朝窗戶走近,一邊像是自言自語道:“先生這般大意,竟忘了關窗。”

窈月聽得一蒙,什麽意思,裴濯來過了?什麽時候,自己睡著的時候嗎?糟了糟了,因為吐得難受就讓江柔一針紮暈自己,當時定是眼歪嘴斜地倒下去的,這樣的模樣被裴濯看見了……窈月閉著眼欲哭無淚,別讓她殺裴濯了,幹脆讓裴濯殺了她吧,死時的猙獰模樣怕是都比眼歪嘴斜要好看一些。

江柔將窗戶閉攏後,來到窈月的床邊,掀開被褥一角,摸向她手腕上的經脈,輕聲道:“張公子心跳有些快,莫非是在睡夢中和馬車賽跑?”

窈月見瞞不過江柔,只能裝作剛醒的模樣,把手腕從江柔的指下抽回來,誇張地驚訝道:“江姑娘?我居然睡著了?江姑娘果然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這針砭之術太神奇了!不過,江姑娘,我睡多久了?這黑洞洞的,我是睡了一整天嗎?”

江柔朝窈月笑得十分溫婉可人:“張公子過譽了,小女再為你紮一針,保你睡到天明。來,別動,我下針了。”

窈月連哼唧一聲的工夫都沒來得及,就又被江柔紮暈過去,暈之前不住地想,江柔也不愧是裴濯手下的人,這笑瞇瞇使壞的做法,真是如出一轍。

在窈月船艙隔壁的,就是裴濯所在的船艙。

聽著一板之隔外傳來的聲響,裴濯放下手中的書,忍不住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看來是醒了。時辰尚早,的確還能再睡一覺。”

這時,艙門又被敲響三聲,等響聲停下,周合推門無聲地走了進來。

裴濯問:“其他人如何?”

“看過了,方才那段時間裏,他們都從自己船艙內出去過。有的人在甲板上賞月,有的人對著海面念經,對了,那對夫妻在船艙外頭吵架,吵得可兇了。”周合口齒利索道,“不過,因為他們的艙室內一直陸陸續續有人進出,我尚未來得及搜查。待天明,我再尋機搜一遍。”

裴濯點頭:“這個不急,他們之中即便有細作,也不會直接對我們下手。”

“要不要將他們都抓起來?”周合一直不解,既然這些人的身份存疑,最好的辦法就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反正統共也就這麽幾個人。”

“不必,留意著就好。”裴濯像是看穿了周合的心思,笑道,“活人比死人更有用。”

周合知道裴濯有自己的思量,就不再多言了:“是,我會看緊他們的。”

“那個船主問出什麽了嗎?”

“他的確是此船的船主,五日前在京城受人之命,趕來榆關碼頭買下這艘船,目的是要將我等迷暈,然後困在海上數十日。但為的並非謀財害命,只是為了阻礙我等到潞州。我看,是想讓二公子無法及時趕到岐國,與使團會合。”

“不想我入岐,”裴濯頓了頓,“誰給他的命令?”

“這船主說他並不知道主人的姓名,只說是個容貌極美的女子。”

裴濯心下了然,苦笑著搖搖頭:“未免再生亂,等我們到了潞州後,再放了他。”

“是。”周合說完後本應該退下,但腳卻像是被地下的木板粘住,向來口齒伶俐的他,眼下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裴濯看出了周合的別扭,笑著說:“你怎麽也變得說話瞻前顧後了,說吧,還有什麽事?”

周合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如實跟裴濯說了:“趙誠說,他對那船主動手時,江柔正好也在場,擔心江柔會認出自己。為了不再橫生枝節,等到了潞州,要不要將趙誠遣回去?”

“不用,即便江姑娘認出了趙誠,也無礙大事。”裴濯的眼神漸漸凝在眼前的燭火上,“我擔心的,是他被另一個人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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