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國子監(五十九) 喝酒

關燈
第59章 國子監(五十九) 喝酒

一大早, 國子監的監生們就湊在一塊,七嘴八舌地談論著剛從家中得來的各種消息。

“你們聽說了嗎,鄭相居然要續弦娶親了!娶的果然是他那個小姨子!”

“早說他倆之間不簡單, 續弦是早晚的事。倒是鄭修,姨母變繼母, 不知道是高高興興地改口,還是橫眉冷對地不從……嘖嘖, 我看多半是後者。”

“哈哈哈我猜也是!不過高家定是高興的,繼室加上又是那樣的出身,完全不用擔心高家小姐嫁進去會被婆婆刁難了。”

“說到高家, 禦史臺新來的那位小高大人,當真是勇猛得厲害!昨日一天就上了三十道彈劾奏折!三十道!”

“謔,這麽多奏折堆上去, 就算聖人的禦案結實不怕被壓塌了, 可一天內得罪三十名同僚……這位高禦史的勇氣可嘉啊。”

“非也非也,三十道奏折彈劾的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誰呀?”

“能惹來高禦史新官上任的三十把火,定是個了不得的大賊……”

“你不懂, 那些禦史最愛在雞蛋裏挑骨頭,所謂彈劾就是博個噱頭,指不定是個查無此人的小吏。”

“你也太小瞧禦史臺那幫人了,他們連聖人都敢指著鼻子罵。別賣關子了, 說吧, 彈劾的是哪位皇親國戚高官重臣?”

“嘿嘿,是咱們的裴濯裴夫子。”

話音一落,其他監生都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不約而同地轉眼看向坐在不遠處的窈月。

窈月歪著腦袋,咬著筆頭, 正在檢查自己寫的策論裏有沒有錯字,突然感覺到周圍同窗們的目光,立即跟老母雞護仔一樣,護住自己桌上的“墨寶”,大聲嚷道:“不給抄!你們自己寫去!”

“抄你的?那我還不如交白紙上去呢哈哈哈……”

“夫子又沒來,你這用功的模樣做給誰看啊。”

“張越,你最近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窈月將紙筆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皮笑肉不笑道:“讀書讀傻了也比你們不讀書本來就傻要強。”

窈月輕蔑的態度讓原本嬉笑的幾個監生都變了臉色。

“張越你別得意!你以為找了裴夫子當靠山就能青雲直上了?哼,裴夫子如今自身都難保。”

“就是,惹上那位小高大人,不丟官身也要脫層皮。再說了,如今的裴家早就不是當年的裴家了,高家想踩一腳還是兩腳,都不用打招呼擡腿上去就是一通踩。”

“你呀,別伏案用功了,趕緊再另尋個靠山吧,再晚可就沒人搭理你了。”

聽著監生們的危言聳聽,窈月眼皮都沒擡一下,他們方才說的話她一字不落地都聽見了,只覺得他們單純得可笑,不管是相爺娶親還是禦史彈劾,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簡單,尤其是高燁彈劾裴濯,指不定又是裴濯在憋什麽壞招呢。

窈月繼續咬住筆頭,與其擔心裴濯,還不如擔心自個,也不知道杜卿卿把自己的信送出去了沒有……她私自答應裴濯去岐國,她爹沒反對是意料之中的,但大人會不會讚同她就拿不準了,若是大人不許,她是在裴濯面前裝病不去,還是瞞著大人繼續去呢?

孫夫子的國史課依舊冗長無趣,監生們都枕著厚厚的書本睡得分外香甜,窈月倒是把眼睛撐得老大,時不時還打斷孫夫子的催眠聲,提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夫子您方才說,前胤皇族與咱們鄞人不是同出一脈的,那他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啊,前胤竟然和岐人是同一個祖宗,怪不得他們亡國後,全北逃到了岐國,也算是認祖歸宗了……當年太宗收回桐陵後,為什麽不一鼓作氣收回沂北其他的州郡,將那些前胤遺族斬草除根?”

“六月天降大雪封路?!看來是老天不讓,唉,這就沒法子了,也不曉得沂北七州什麽時候能再收覆……夫子,書上這裏說,二十四年前,咱們曾向岐國出兵,還連勝了好幾場,可為什麽一座城池也沒收回來?”

“什麽,是無詔私自出兵?這帶兵的將領是哪位,可真厲害……夫子我錯了錯了,下回不多嘴問了!不不不,絕對沒有下回!”

一天的課上完後,窈月抱著書跟往常一樣回裴濯的小院,剛要推開院門就撞上推門而出的常生。

窈月拉住急匆匆的常生,往院門裏瞅了一眼:“跑這麽快,裏頭鬧鬼了?”

常生眼神古怪地往院子裏瞟了瞟,然後湊到到窈月的耳朵邊,小聲說:“是鬧鬼,那個討厭鬼又來了。”

窈月略微想了想,吐出一個名字:“高燁?”

常生嚇得伸手想去捂窈月的嘴,又東張西望了好一陣,確認附近沒第三人後,才把聲音壓得更低道:“你進去小心侍候著。”

窈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無聲地做著口型:“我侍候?你呢?”

“我打酒。”常生一邊舉起另一只手上的空酒壺,一邊把窈月往院門裏推,“快進去進去,先生跟前不能沒人侍候。”

“喝酒我可不行……”窈月面上露出一臉為難,心裏卻樂開了花。酒可是個好東西,多少秘辛都是在酒桌上聽到的,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好機會送上門,哪有不要的道理。

常生自然不知道窈月的盤算,扔下一句“好好侍候,別給先生丟人”後,就跟只兔子似的跑遠了。

窈月本以為只有高燁裴濯兩個人小酌對飲,等她走進小院,才發現不大的院中擺了張桌案,而杯盤狼藉的桌上除了他倆,還坐著另外兩個熟臉,程白和韋良禮。

窈月暗暗腹誹,怪不得常生要溜,這幾人湊一塊,這場面哪裏像是喝酒,更像是三司會審。

程白似乎是為了不看某個人,半個身子側坐著,正和裴濯大談“酒”這個字的一百零八種寫法。一旁的韋良禮則依舊黑沈著臉,時不時瞪坐在對面的高燁一眼。

高燁倒是自在地像是在自己家一樣,一會兒挑剔手裏的酒盞不是琉璃做的,一會兒埋怨院子太小伸伸胳膊都怕撞到院墻。

主人家裴濯坐在上首,見窈月進來,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示意她上前。

窈月剛走近兩步,高燁的目光就掃了過來,嗤笑一聲:“瞧,活寶來了。”

窈月咧了咧嘴,行禮道:“見過諸位大人,夫子。”

“跟你們幾個喝酒真沒勁,跟坐在墳頭上似的。”高燁舉起酒盞,在窈月的面前晃了晃:“活寶,來講個笑話解解悶。”

窈月像是沒有聽清高燁的話,恭謹答道:“學生不會喝酒。”

高燁眼神一轉看向裴濯,不懷好意道:“裴濯,這可是你唯一拿得出手的,怎麽不教教你徒弟?”

窈月在裴濯身邊待的這陣子,雖然見過他喝酒,但還是第一次聽說他很能喝。她拼命忍住向上翹的嘴角,心中暗喜,果然酒桌上是探聽消息的好地方。

裴濯一本正經道:“她年紀尚小,應以學業為重。”

高燁涼涼地斜睨了裴濯一眼:“你就繼續裝吧,你在他這年紀的時候,藏在床底下的酒可比讀過的書多。”

“噗!”窈月沒忍住笑了出來,娘喲,裴濯裴夫子以前居然還是個嗜酒的不良少年!她偷偷擡頭去瞧裴濯,見他也正看向自己,還指了指身後。

窈月趕忙樂顛顛地上前,一邊在緊挨著裴濯身後的位置坐下,一邊暗想坐在這裏更方便聽秘密了。

程白不敢置信地望著裴濯:“明之,你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藏過酒?”

裴濯輕咳兩聲:“年少荒唐。”

程白更吃驚了:“那你居然沒被國子監除名?”

窈月也跟著吃驚:“那時候的國子監司業這麽好糊弄的嗎?”

高燁見裴濯的糗事被追著問,頓時來了興致,侃侃道:“因為法不責眾,這家夥把酒藏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床底下。後來雖查了大半個月,但始終查不出藏酒的人,就不了了之了。”

窈月眼睛一亮,由衷地讚道:“夫子不愧是夫子,學生受教了。”

程白則樂得拍桌大笑,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明之啊,你……你啊……哈哈哈哈……”

韋良禮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也開口了,悶聲道:“我好幾次起床遲了被罰,都是因為被酒香熏醉了。”

裴濯朝韋良禮拱手:“對你不住,我自罰三杯。”

韋良禮向裴濯還禮:“我陪你三杯,多虧那些酒香,我的酒量也被熏著見長。”

窈月見裴濯眼也不眨地連續飲下滿滿的三杯,飲完後臉上也瞧不出半點酒意,忍不住在心裏暗想:真人不露相啊,裴濯竟是個海量。

高燁瞥見窈月躲在裴濯身後捂嘴偷樂,冷嗖嗖道:“活寶,你別顧著傻樂。眼下聽完了你家夫子的,也輪到你的笑話了。”

窈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回高禦史,學生的笑話已經講完了。”

高燁的眉毛一挑,“你講了什麽?”

“學生講的笑話就是:學生不會喝酒。”

在場諸人都楞了楞,場面一時間冷得有些尷尬,程白用扇柄敲了敲桌面,好心為窈月解圍:“會喝酒不是壞事,但千萬別學你家夫子把酒藏床底下,會被同窗偷喝光的。我記得你們國子監內雖然不許藏酒,但能從家中帶飯食,你愛帶些什麽來吃?”

可窈月似乎並不領情,把程白轉移的話題又轉了回來:“學生不愛帶飯食來國子監。不過學生在桐陵時,最愛用酒配著醬豬肘下飯吃。”

高燁斟酒的動作一頓,看向窈月:“你是桐陵人?”

“學生張越,桐陵張氏。”

高燁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燕國公是你祖父?”

“是。”

高燁的目光轉到神色如常的裴濯臉上,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呢喃了一句:“怪不得。”然後,他又看向窈月,似笑非笑地問:“你當真會喝酒?”

窈月笑得十分真誠:“當著諸位大人和夫子的面,學生可不敢欺瞞。”

“好。”高燁朝裴濯擡了擡下巴,“給你的活寶徒弟拿只空盞來。”

裴濯側頭看了躍躍欲試兩眼放光的窈月一眼,語氣平淡道:“空盞只有喝茶的,沒有喝酒的。”

高燁見自己的話被裴濯堵了回來,正要陰陽怪氣地發一通牢騷,卻見窈月傾身上前,直接從桌上拿走酒壺。

“諸位若是不介意,學生就以壺代盞了。”

高燁仰頭笑得十分開懷:“果然是個活寶。我敬你一盞,你回我一壺,喝否?”

“喝!”窈月豪氣幹雲地把酒壺的壺嘴往自己嘴裏一送,就仰頭灌了起來。

程白驚得雙眼睜圓,正想拍手叫好,卻瞧見一旁裴濯的臉上毫無笑意,生生把喉嚨裏的“好”字咽了下去,扯了扯身邊的韋良禮,小聲問道:“明之以前讀書的時候,只愛喝酒不愛看人喝酒嗎?”

韋良禮沒做聲,看了看咕咚咕咚灌自己酒的窈月,又看了看嘴唇微抿雙眉蹙起的裴濯,也拿起了面前的酒盞,若有所思地喝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