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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國子監(五十五) 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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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國子監(五十五) 對弈

窈月臉上的表情僵住, 藏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覺地握拳攥緊。

裴濯這是在試探她的身份?!

窈月裝作低頭深思的模樣,慢慢吐字:“學生文采淺陋,舉止粗鄙, 怕會在異國人面前給夫子和使團丟人。而且,夫子應該知道, 學生與岐人之間有血海深仇,學生擔心自己會忍不住沖動失態。”

裴濯貌似認同地點點頭, 卻繼續問道:“如果我說這些都不足慮,你願意去嗎?”

窈月的腦子在飛速分析與衡量:裴濯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是識破了她的身份, 還只是征詢她的意見……岐國皇帝身在雍京城中,即使渡海坐船一來一去最快也要三個月……如果她不去,那這三個月裏, 裴濯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她都不知道……如果她去, 她與岐人之間的關系可不是用一個“血海深仇”就能掩飾住的,若是在裴濯面前露出馬腳……

窈月低頭思索了幾息的時間,最終擡起頭, 目光堅定地望著裴濯,擲地有聲道:“學生願意去。”

窈月的回答在裴濯的意料之中,他點頭道:“如此甚好,需要帶的我會讓人備齊, 你不必擔憂。明日初一正好是監內旬休, 你可以回家將此事告知令尊,畢竟去岐國不是小事。倘若令尊不同意,我們再從長計議。”

窈月聽到裴濯提到自家爹,扯了扯嘴角:“夫子放心,只要與國事有關, 他沒有不同意的。”

裴濯看了窈月一眼,沒再多說什麽,起身道:“我去看看常生。”

等裴濯施施然地走後,窈月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下口氣,乖乖,她這算是擠掉常生,離裴濯的身邊更近一步了嗎?可為什麽一點也感受不到喜悅,反而滿滿都是忐忑和不安呢?

思緒混亂的窈月瞥到桌上的殘羹冷炙,又想到廚房兵荒馬亂的竈臺。這些原本都是常生收拾的,但常生現下正在鬧脾氣,她也無法想象裴濯擦洗鍋碗瓢盆的畫面,所以……都要由她來做了?

等等,常生要去書院讀書,她則跟著裴濯去岐國,那豈不是意味著,自己要頂替常生,當幾個月伺候裴濯的老媽子了!

窈月哀嚎一聲,無力地癱在桌上,現在反悔說不去岐國還來得及嗎?

等窈月把鍋碗瓢盆洗了,甚至連地也擦了一遍,腰酸背痛地從廚房出來,準備回自己臥房的床上裝死人時,瞧見裴濯安然坐在書房裏,面前放著一盤棋。

裴濯手中執著一枚黑子,眉心微蹙,凝神看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黑白子,既像是在思索下一步落子的地方,又像是透過棋子在想其他事情。

房內的燭火將裴濯的輪廓映在門窗上,那般好看的線條起伏,就在窈月觸手可及地方。

這樣看起來,似乎也沒有那般高高在上難以靠近。

窈月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地朝門窗上的影子伸出手,不知道摸上去,是冰寒如刀刃還是溫潤如暖玉……

房裏忽然傳來一道“啪”的落子之聲,把窈月驚醒,慌慌張張地收回手,身形卻是亂了,腳下踉蹌兩步,發出了些許動靜。

裴濯聞聲擡眼看去,見窗紙上有個縮手縮腳正準備偷偷溜走的影子,輕笑了一聲:“進來吧。”

窈月無聲地打了一下自己不知分寸的手,而後只能硬著頭皮進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那麽心虛:“學生只是路過,打擾到夫子弈棋了。”

“不曾打擾,坐。”裴濯示意窈月在棋盤的另一邊坐下。

窈月戰戰兢兢地落了座,掃了眼面前的棋局,以她微薄的棋力,只能勉強判斷出黑子落了下風,其他的她就瞧不出來了,又不想尷尬地沈默著,只好努力找話題:“常生他……”

“他已經睡下了。”裴濯說話間,又落下一子,“我有一封書信和一幅字畫要送於令尊,明日讓常生帶上,和你一道回去。”

裴濯的話裏,窈月註意到了幾個奇怪的字眼,字畫?送她爹?

窈月捂嘴忍住笑,她爹是個恨不得抱著刀劍睡覺的武將,送字畫給他爹,無異於送美人給太監,中看不中用啊。

窈月拿眼角偷瞄裴濯,暗自腹誹,他好歹有個當過太尉掌過兵的爹,應該不至於不懂這一點吧。

裴濯像是全神貫註於眼前的棋局,沒有察覺到窈月的小動作。窈月便越發大膽起來,擡起頭,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的臉看。

怪不得聖人願意點裴濯當狀元,若她是聖人,即便沒有表親這層關系,也會把狀元給裴濯。讓眉目如畫的裴濯領著一眾新科進士跨馬游街,多給天下讀書人長臉啊,至於第二第三的榜眼探花,愛誰誰吧。

若是自己早生幾年就好了,她還沒見過裴濯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模樣,但肯定比現在這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夫子模樣有意思……想著想著,窈月忍不住遺憾地輕嘆了口氣。

裴濯舉著棋子沈思了許久,卻遲遲沒有落下,突然手臂一伸,將手中的那枚白子遞給窈月:“你來。”

正陷在胡思亂想中的窈月被驚得往後縮了一縮,隨後擺手苦笑道:“夫子,學生棋藝不精。”她還記得之前裴濯教自己下棋時,原本冷靜持重的裴夫子,在指點了她半日後,渾身都散發著無從教起的無奈和朽木難雕的挫敗。

裴濯道:“無妨,白棋勝局已定,我只是想再看看黑棋有無絕處逢生的機會。”

窈月訕訕地從裴濯手中接過那枚白子,光滑圓潤的玉石表面還隱隱帶著些許溫度。

窈月的臉微熱,低頭悶聲道:“那,那學生就胡亂下了。”

窈月收攏心神,盯著棋盤上紛亂的棋子想了想,然後將白子落在一角。

裴濯看出窈月的這步是在以退為進,與之前只會橫沖直撞的棋路相比,不得不說進步頗大,便笑道:“你這手倒是漂亮。”

窈月聽了,卻是下意識地偏頭看向自己執棋的手,手背白皙如凝脂,手指修長如嫩蔥,尤其在黑白棋子的相襯下,的確漂亮……

窈月有些急地把手收回了袖子裏,臉也越發熱了起來。

裴濯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解釋道:“我是說你的這手棋很漂亮,看似躲在一隅,實則伺機撲殺。”

窈月佯作鎮定地再把手伸出來,從檀木盒裏拈起一枚白子,尷尬地應道:“都是夫子教得好。”

窈月本以為這段就此揭過,沒想到裴濯又補了一句:“你的手也很漂亮。”

窈月的手一抖,拈著的白子“啪”地就落在了棋盤上。她“哎呀”一聲,手忙腳亂地要將那枚白子拾起來:“學生手滑了,這步可不能算!”

裴濯一只手按住窈月,另一只手趁機落下一枚黑子,笑道:“落子無悔。”

窈月看著因為自己失誤滑落的那枚白子,給了裴濯一個反擊的機會,棋局瞬時逆轉,不由得大呼:“夫子欺負人!”

裴濯笑得愈發開心:“別急,穩住陣腳的話,你還有九成勝算。”

窈月看著裴濯臉上溢滿的笑意,心尖不由得顫了顫。她只是輸步棋就能換得裴濯這樣一笑,這棋輸得可真值啊。此時此刻,她忽然有些理解為搏美人一笑而烽火戲諸侯的昏君了。

裴濯見窈月一直不走棋,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便用目光點了點棋盤:“該你了。”

“哦哦哦。”窈月趕忙藏起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又拈起一枚白子。這次她前後左右細細看了許久,才謹慎地落子,把黑棋的一條生路截斷。

裴濯思忖片刻後,嘴角含笑地落下一子,然後收回手看向窈月,悠悠道:“你輸了。”

窈月不敢置信地盯著棋盤,自己的白棋明明占盡優勢,剛剛還斬斷了黑棋的一條生路,怎麽會輸?

“這兒,”裴濯指著窈月方才為了截斷黑棋生路而走的那一步,“你雖斷了我一尾,卻也暴露了自己的命門。我尚能斷尾求生,但你卻把自己逼入了死地。若是想起死回生……”

“活不了了,學生認輸,”窈月自暴自棄地把手裏的棋子扔回檀木盒,“夫子神機妙算,學生自愧弗如。”

“不是我會算,是你求勝心切導致急中生亂。”裴濯說著,話題忽然一轉,“此番前往岐國,切忌急躁。若發生任何事情,定要與我商量。”

窈月一聽,若不是裴濯就在她面前,她真想直接望天翻白眼。果然所謂的下棋只是個幌子,目的就是為了敲打她,讓她在去岐國的路上好好地聽他的話。

“是,”窈月十分應付地點頭,“學生一定以夫子馬首是瞻,夫子讓學生上天,學生絕不入地。”

裴濯見窈月面露不耐,也不繼續多說,目光回到棋盤上:“你在棋藝上有些天賦,若繼續精進下去,入翰林院當個棋待詔也不是不可。”

窈月意外地看向裴濯:“夫子這是在為學生謀出路嗎?”

裴濯點頭,接著條分縷析道:“你之前不是說想去翰林院?隨我去了岐國,定要錯過監內的年末考核,春闈多半也無法趕上。若是想進翰林院,與三年一次的科舉取試相比,成為國手也算是條捷徑。”

窈月在心裏暗暗發笑,她哪裏是想去翰林院,只不過是想待在裴濯身邊。如今瞧裴濯這安排,等他從岐國回來後,恐怕也不會繼續待在翰林院了。若是出使有功,應該會被聖人塞進朝廷六部裏,若是出了岔子,也許就要被外放出去了。

窈月正了正臉上的神色,垂下眼簾恭敬道:“今日高禦史問學生志向時,學生並未撒謊。學生的確是想長伴夫子左右,夫子去哪裏學生就去哪裏。”

窈月說完,許久沒聽見裴濯出聲,忐忑了一陣後,還是沒忍住擡眼去看他。

面前的裴濯斜靠著憑幾,左手支頤,並沒有在看她,而是看著屋外沈沈的夜色。他長睫低垂,薄唇微抿,冷漠又疏離。他明明就坐在離她一臂外的地方,她卻覺得他像是天邊的流雲一樣遙不可及。

忽然,裴濯的嘴唇翕動,聲音很輕,但窈月依舊把每個字都聽清了。

“我若去的是黃泉路,你也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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