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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國子監(五十二) 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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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國子監(五十二) 字帖

房門關上後, 江柔快走幾步來到床前,眼睛看著裴濯,手縫間的一根長針卻指著床上的窈月, 聲音一改素日的嬌柔溫順,字字鏗鏘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二公子, 只需您一聲吩咐,我便讓她就此睡下去。”

裴濯像是被那根長針上反射出的光刺到了眼睛, 偏頭移開了目光:“她身上的毒如何了”

江柔怔了一下,但還是據實回答:“她中毒不深,醒來後便能無礙。”

裴濯點頭:“辛苦。”

言下之意, 他需要江柔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江柔的柳眉微微蹙起,不解道:“我已用針將她的耳目暫時封住,她現在聽不見也看不見……二公子, 此女假扮張遜之子張越潛在您身邊, 言行出格性子精怪,恐是細作,伺機對您不利。”

“她的真實身份我知道, 她接近我的意圖,我大致也能猜到。”裴濯的視線垂下,落在窈月雙目緊閉的臉上,“她的確是張遜的血脈, 她和整個張家淪落至此, 皆是裴氏之過。我所做的,只是求個心安。”

江柔愕然,沈默了幾息後,收起了手中的長針,又看了窈月兩眼, 還是覺得不放心,問:“此事,二公子是否要回府稟明……”

“若是父親問起,你照實說便是。”裴濯的語氣平淡,江柔卻聽得心中惴惴。

裴濯的意思很明白:除非裴頤直接指名道姓問到窈月這個人,否則,江柔對任何人都必須守口如瓶。裴濯的父親裴頤雖久居府中,但並不是閉目塞聽,即便她不說,自有其他的耳目把這事報上去。

江柔想不通,既然窈月的身份沒有問題,那裴濯何必為了瞞過一時半刻,而跟裴頤再生嫌隙呢?

江柔雖滿腹疑問,但並未置喙多言:“是。”

待江柔將插在窈月發頂和耳後的幾根銀針取下,窈月慘白的臉漸漸恢覆了些血色,呼吸聲也重了起來,但眉頭卻皺著,仿佛正深陷在噩夢中。

江柔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輕聲道:“二公子可以燃些凝神香,能讓她睡得安穩些。”

裴濯點頭:“還需要備些什麽?”

江柔看了看窈月泛青的眼圈和眉間難掩的倦色:“她似乎近日很疲累,讓她多睡會吧。”

江柔走出裴濯的小院,邊走邊想著一些和窈月有關的事情,窈月替林鈞送自己的那盒胭脂,窈月今日與鄭修在醫館前的那番爭執……江柔在夜色裏站住,幽幽地嘆了聲:“她的確不像個細作。”

江柔回到醫館時,江郎中正在挑揀藥材,帶進來的夜風涼得他一哆嗦,趕緊往嘴裏灌了兩口熱酒:“這天越發冷得緊……二公子的腿又疼了?”

江柔含糊地應了一聲。

“今年冷得極早,怕是個少有的寒冬,二公子要吃苦頭了。唉,回淮陵老家過冬多好,偏要留在這京中受罪。兒子是這樣,老子也是這樣……”說著,江郎中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又猛喝了幾口。

江柔知道自己爹喝過酒後的話比平日裏要多出十倍,也不理他,自顧自地走到一旁,整理自己的藥箱。

“……大事總有辦完的一天,等事情了了,咱們爺倆也不留這京城了。到時候天大地大,小柔,你想去哪兒?”

“潞州。”江柔毫不遲疑地回答,仿佛這個答案早就藏著心裏許久了。

江郎中晃了晃腦袋:“潞州?嗯,那裏人少地偏,山高林密,倒是個采藥的好去處。就是遠了些,去一趟怕是要半年……”

“咱們可以先到榆關,再坐船渡海北上,十餘日就能到潞州最南邊的淞江口。”

江郎中眼珠一轉,指著江柔呵呵地笑出聲:“你這丫頭倒是清楚。好,那等大事定了,咱們就去潞州,見識見識千年靈芝萬年參……聽說潞州人最愛用老參釀酒,一定得嘗嘗……”

江柔走上前,眼疾手快地拿走江郎中手邊已半空的酒壺,江郎中本想護住,卻撲了個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江柔把酒壺重新拿回廚房那扇帶鎖的櫥櫃裏。

“不許再喝了,早些去歇息。”

江郎中朝女兒“哦”了一聲,又恢覆成原來寡言少語的模樣。

江柔走進自己的臥房,來到臨窗的梳妝案旁,從案上的銅鏡下拿起一個瓷盒。

窗戶半開,臨窗而立,她手裏捧著淡淡胭脂香氣的瓷盒,眼睛望著窗外的一輪新月,嘴角含笑地輕聲道:“與君共此時。”

這輪新月下,國子監漸漸進入應有的寧靜中,而相隔頗遠的相府鄭家卻人影憧憧,人聲不斷。

鄭修自國子監回來後,就以溫書用功為借口,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任誰來請也不給開門。

管家鄭安在門外連連跺腳,聲音又低又急:“公子,議事廳的幾位大人可都等著您呢……相爺說了,那幾位極有可能是明年春闈的主考官,您千萬見一見才好……哎喲公子,您快些開門出來吧……再怎麽賭氣,也別賭上自己的前程啊……”

鄭安站在屋門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鄭修則坐在屋門內靜靜地看著手中的一片紅葉出神,任外頭人仰馬翻,他都像是沒聽見一樣,凝視著那片紅葉上的字,似乎要將那些字烙刻進眼裏心裏。

忽然,鄭修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眸裏閃過幾分痛苦之色,閉了閉眼,待再睜開眼,起身走到桌案邊,將手裏的那片凝視許久的紅葉靠近正燃燒跳躍的燭火。

“公子!”門外陡然提高的聲音,驚得鄭修手一抖,隨之躍起的燭火立即舔舐上紅葉的一角,很快就燒掉出了一個黑窟窿。

鄭修看著那個黑窟窿只覺得心口一疼,忙將紅葉從燭火邊收了回來,放在嘴邊吹了許久,又再三確認不會再有火星時,才如釋重負地呼出口氣。

鄭修無力地閉上眼,而後握拳砸在桌案上,既像是在埋怨自己的心軟,又像是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過了半晌,鄭修睜開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裏那片已殘缺一角的紅葉,黑沈沈的眼睛裏映著一旁燭火搖曳,反射出灼灼的光:“嗬,我不如他……家世樣貌我改變不了,但我能改變的,定要勝過他!”

鄭安終於聽見死寂沈沈的屋門內有了些動靜,趕緊又加大了聲量,也大著膽子拍起門來:“公子,相爺和幾位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公子您若是不想說話應酬,去跟前露個臉也好……”

鄭安的話還沒說完,眼前緊閉的房門就突然打開。房門內,背著光而立的鄭修面色黯淡,見著鄭安那張掛滿擔心的圓臉,朝他笑了笑,語氣輕松道:“走吧。”

鄭安如夢初醒,像是怕下一刻鄭修就又把房門關上去似的,飛快接過一旁奴仆手裏的燈籠,給鄭修的腳下照亮:“小的給公子引路,公子這邊走,這邊。”

前院的議事廳裏,正陪客喝茶的鄭遂,臉色並不大好看。

主人家興致不高,其他客人自然也不敢高聲多言,當然,這些其他客人並不包括在座的程白。

程白並不常來鄭家,更是第一次來這處議事廳,故意露出一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的模樣,閑閑地搖著扇子,東張西望了半晌,朝鄭遂傾身:“鄭相此處布置古樸雅趣,尤其那墻上那副《東軒貼》,筆力雄渾厚重,隱隱還帶著沙場上的刀光劍影,當是真跡吧。”

鄭遂幹幹地笑了兩聲:“本相可不懂這個,當時嫌這面墻空落落的,便命人隨便找了幅字掛上。素臣若是喜歡,便送你了。”

《東軒貼》是數百年前一位書法大家在上戰場前的遺作,別說這位的一副完好真跡,就是一個字,也能抵萬金。

在場諸人表明都笑著應和,有的誇鄭遂大方割愛,有的讚程白眼光獨具,內裏卻各懷心思。

程白收起扇子,起身朝鄭遂作揖,笑得十分開懷:“鄭相如此,某也只能卻之不恭了。”

坐得離鄭遂最近的曾侑眼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朝程白道了聲“恭喜”。

坐在最下首的何峻遙遙地看著諸位大人,表面上滿是艷羨和欽慕,但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

當鄭遂喊來奴仆,讓人將那副字取下來交給程白時,曾侑借著用茶蓋撇茶水表面浮沫的空隙,朝何峻遞了個眼色,何峻點頭會意。

何峻起身,先是朝在場的各位都恭敬地行了禮,然後將一直揣在袖中的一個卷軸取出,舉止間帶著討好般的謹慎和謙卑:“諸位大人,學生在雲間寺臨摹前朝碑帖時略有所得,便習了幅字,但始終不得其法。今日鬥膽,想請諸位大人為學生雅正。”

何峻嘴裏說著“諸位大人”,但目光卻是只看著鄭遂一人。

見鄭遂點了點頭,何峻才緩緩將手中的卷軸拉開。隨著卷軸上的墨字盡數展現,在場人的呼吸都輕了許多,仿佛稍微重一些就會吹散紙面上的飄逸靈動。

程白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而後眉毛微挑,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何峻那張挑不出絲毫差錯的笑臉上。

鄭遂臉色稍霽,言簡意賅地讚道:“好字。”

鄭遂的話音一落,其他人的讚揚聲也紛紛響起,轉瞬間,何峻變成了在場諸人的焦點。

曾侑十分滿意地點點頭,眼角瞥見一旁的程白也頗有興趣地看著何峻,更是得意地仰起頭:“後生可畏啊。”

就在這時,一個圓臉矮胖的男人從外頭進來,徑直走到鄭遂身後,與他耳語幾句。

曾侑認得這是管家鄭安,猜測他是把鄭修請來了,連忙想使眼色讓何峻退回來坐下。但曾侑的眼色還在路上,鄭修就已經大踏著步子走了進來。

“爹。”鄭修朝最上首的鄭遂行過禮後,又朝坐在左右兩邊的人作揖,態度是少有的謙遜,“鄭修見過各位大人。”

鄭遂的臉色此時已經好了許多,嘴角甚至還掛著隱隱的笑意:“小犬只會悶頭讀書沒什麽見識,日後若是有無知之處,望看在本相的份上,指點指點他。”

在場者對著鄭遂和鄭修,又是一頓吹噓拍馬。鄭修依舊不耐煩聽這些廢話,轉眼看向一直立著的人。

“鄭公子……”何峻見鄭修看向自己,正要拱手上前向他正式地通報姓名時,卻被鄭修略顯無禮地出聲打斷。

“我認得你,”鄭修看著面前的何峻,眼前浮現的卻是那日窈月緊挨著他,言笑晏晏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雲中府的解元,何峻。”

程白安靜地歪坐著,目光在鄭修和何峻二人之間跳轉,時不時搖搖扇子,眼裏的興味越來越濃。

一山二虎,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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