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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國子監(四十六) 上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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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國子監(四十六) 上進

窈月沒想到韋良禮也在, 還穿著京兆尹的官服,轉眼瞧瞧裴濯,竟也穿著一身從沒見過的緋紅官服。

一時間, 窈月的腦海裏冒出了好些念頭:穿官服的裴濯真好看……他倆是結伴剛從早朝回來的?韋良禮黑如鍋底的臉怎麽竟是帶著笑的!

閻王發笑,小鬼發抖。

窈月心裏微微犯怵, 趕緊低頭行禮:“學生見過韋大人。”

韋良禮朝窈月略微頷首,又看向裴濯, 問:“你打算什麽時候搬出去?”

韋良禮的這個問題把窈月的腦子砸得轟然一聲,她也顧不得韋良禮在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裴濯。

“不急, 《胤書》校勘完尚需一兩月。”說著,裴濯突然側過頭看向窈月,窈月猝不及防地與他對視, 還來不及垂下目光, 就聽見他說:“加之監內的年末考核在即,懈怠不得。”

窈月垂下目光的同時,心裏咯噔一聲, “懈怠不得”這個詞,裴濯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他自個?

韋良禮道:“也好。不過年節前後可不好找落腳的地方,你若是不嫌棄上朝路遠, 可以暫住我家。”

裴濯笑了:“多謝韋大人好意。我已經找好了住處。”

韋良禮聽裴濯這樣說, 心裏忍不住納悶了一會兒,難不成是程白家?程白家雖然離皇城稍稍近些,可比他家小多了,加上三個半大小子成天吵吵鬧鬧的沒一刻消停,別說看書看公文, 怕是連睡覺都不安穩。

裴濯像是看出了韋良禮的想法,但並不明說,只是含糊地解釋道:“是處安靜且舒心的地方。”

韋良禮點點頭,本想再說幾句,但窈月一直站在旁邊,只能刻意地咳了兩聲。

窈月這才像是反應過來一樣,猛地拍腦門:“啊……學生是來找常生的……就……就不打擾大人和夫子了。”說完,就急忙一溜小跑地出了屋子。

韋良禮瞧著窈月跑遠的背影,皺眉道:“你這徒弟,有時看著聰明,有時又透著傻氣,”

裴濯朝韋良禮拱了拱手,口吻戲謔道:“裴某教導無方,望韋大人海涵。”

韋良禮指著裴濯笑了一聲:“程白說你將個小徒弟當作心頭寶,我起初是不信,眼下看來,他還真不是瞎說。雖然飛雲樓的案子不是他犯下的,但我總覺得,這後生看起來並不簡單。我記得我之前同你說過,他像是在心裏藏著事。”

“說起飛雲樓,你打算如何結案?”

韋良禮見裴濯如此生硬地轉移話題,驚楞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有問必答:“鄭遂先一步到了聖人面前請罪,我若是再追著不放繼續查,聖人反而會覺得我落井下石。如今,便只能按照鄭遂的說法,是鄭家的家奴帶著燈燭私自上樓,失足摔下樓梯時,跌落的燭火引起了大火,導致人死樓塌。”

頓了頓,韋良禮又接著說:“上回你讓我去查鄭遂是什麽時候不讓人靠近飛雲樓的。我查過了,幾乎就是在他搬進去的同年,飛雲樓就被封禁了起來,說法倒是有很多,什麽樓內藏著稀世珍寶,什麽樓仙能護家鎮宅,什麽亡妻魂魄在樓內飄蕩……諸如此類的無稽之談。”

裴濯沈吟片刻,緩緩道:“或許不是無稽之談。”

韋良禮瞪眼:“你也信這種怪力亂神之語?”

裴濯的臉上浮起笑意:“隨口一說,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韋良禮嘆了口氣:“那具焦屍已經換了七八個仵作,但實在是驗不出多餘的東西。目前這樁案子只能這樣結了,不過看鄭遂如此這般,定是有隱情的。我會私下繼續留意。”

說著,韋良禮朝裴濯走近兩步,聲音越來越低,但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我近日聽到了一些風聲……你是要開始做那件事了嗎?”

裴濯悠悠道:“已經開始了。”

裴濯把韋良禮送出小院,就瞧見縮在一旁樹叢後,探頭探腦的窈月,低低地笑了聲,然後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夫子,”窈月的小臉皺著,滿是委屈,“學生不是故意躲在這兒的……廚房書房都找遍了,也不見常生,想著他可能又窩在哪處侍弄他的花花草草,才到這裏尋他的。”

裴濯擡手,將一片葉子從窈月的發頂拂去,道:“我讓常生去醫館取藥,他不在這裏。”

“取藥?夫子病了?”窈月擡起頭,趕緊攙扶住裴濯的胳膊,小臉皺得更厲害了,“是因為學生在飛雲樓傷了腿了嗎?是學生不好,是學生連累了夫子,學生萬死難辭……”

“只是舊疾覆發,與你無關。”裴濯從窈月的手裏抽回自己的胳膊,轉身回屋,“除了找常生,你還有事?”

窈月看著裴濯的背影暗暗吸了口氣,而後大膽地開口:“學生,學生能不能搬來與夫子同住?”

裴濯停住腳步,回頭看向窈月,問:“你與同窗們吵架了?”

窈月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只是如夫子所說,年末考核在即,學生想給家中老父和夫子您掙回點臉面。學生不敢妄想魁首,起碼擺脫末位拿個中游的名次。如果能與夫子同住一處,不僅能時時督促自己,還能及時向夫子請教,故而才有這樣的想法。”

窈月知道自己的這個蹩腳的借口漏洞百出,但她就算編出再完美的理由,只怕也會被裴濯一眼看穿,還不如厚著臉皮蒙混過去。

窈月低著頭,忐忑地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從裴濯的方向飄來一句:“如此,也好。”

窈月欣喜地擡頭,裴濯已經轉回身,擡步走上屋前的臺階。

“等常生回來,我讓他替你打掃出一間空屋子。這段時間,你便暫時歇我這裏吧。”

“多謝夫子!”窈月歡歡喜喜地跟在裴濯身後進了屋,看著他舉止隨意地摘下官帽,繼續大著膽子試探地問:“過段時間,夫子是要離開國子監嗎?”

“嗯。”

“回翰林院?”

“嗯。”

窈月咽了咽口水,再一次編起瞎話來:“其實,學生一直對翰林院仰慕不已……夫子日後若是方便,能不能帶學生去翰林院長長見識?”

裴濯有些意外:“你想去翰林院?”

窈月點頭如搗蒜:“想!朝思暮想!想得飯吃不下覺睡不著!學生不貪心的,在翰林院裏給夫子當個研墨鋪紙遞筆的小吏就好。”

“翰林院雖不是瑤池仙境,但也不能容人隨意進出。”裴濯說著,在窈月面前伸出五根手指:“若是這次考核你能得到這個名次,我便帶你進翰林院。”

窈月不確定地問出口:“第五……十名?”

裴濯搖頭。

窈月聲音顫顫地問:“第……第五名?”

裴濯這才點頭收回手。

窈月瞬時欲哭無淚:“夫子,學生最近的一次考核成績是第六百五十八名……離考期就剩下三個月,別說是考第五名,就算是要考第五十名,學生日夜不休地懸梁刺股也難做到啊!”

裴濯像是沒聽見一樣,轉身從桌案上的一堆書裏,抽出一本書冊,遞給窈月:“這是你今日要記的。”

窈月瞄了眼書冊上的“周禮”二字,心裏霎時涼了大半截:“我可最怕看《周禮》了,還不如‘子曰’呢。”她哀聲連連地翻開書冊,見裏頭每一頁的鉛字旁,都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跡雖一樣,但墨色有深有淺,顯然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寫的,不禁問:“這些都是夫子寫的註解嗎?”

見裴濯點頭,窈月趕緊奉承道:“夫子不愧是夫子,註解的字數怕是比周公的正文都多!”

裴濯伸手指了指上面的小字,笑得十分和藹:“除了正文,這些你也要記。”

窈月臉又垮了下來:“夫子……”

“每晚酉時,我會在書房考校你一日的功課所得。”裴濯瞅了瞅屋外的天色,“時辰尚早,你可以先回學舍,把東西收拾好了再來……”

“不不不!一點也不早了!”窈月抱著書跑出裴濯的屋子,熟門熟路地往後頭自己那間小書房跑去,“沒有什麽要收拾的,學生這就去用功!”

當常生聽到窈月要在這裏住下,還要在年末考核裏考第五名時,既生氣又覺得好笑,但他當著裴濯的面不好發作,只能強壓著情緒,噌噌噌地跑到窈月面前,指著半個腦袋都埋在書裏的她,振振有詞道:“你一回來就開始折騰先生了!不,你這回不僅是折騰先生,還折騰我,甚至也折騰你自己!第五名?!你怎麽不直接說你要考狀元呢!”

窈月從書裏擡起臉,露出一雙無神渙散的眼睛,有氣無力道:“你去問夫子吧,我也不想這樣折騰我自己的……”

常生哼哼道:“先生這是在幫你上進,你要知恩圖報。”

“小哥說的是,夫子對我這麽好,我一定知恩圖報。”窈月用下巴點了點廚房的方向,“小哥,我餓了,我想吃醬肘子和炙羊肉,如果能再來一碗甜湯就更好了。”

“你……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常生憤憤地跺著腳離開後,窈月繼續低下頭看著書頁上的字,半晌後吐出一口怨氣,想把面前的書冊撕成粉碎,卻又不敢上手,只能猛捶了幾拳空氣,最後癱倒在桌面上嘟囔了幾聲“作孽啊”。

“裴濯哪裏是幫我上進,分明是讓我疲於看書沒工夫盯著他……”窈月狠狠地盯著書頁上裴濯寫的字,咬牙切齒道:“我連死都不怕,還會怕一本書?背!背不下來老子跟他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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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窈月: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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