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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國子監(四十二)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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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國子監(四十二) 父子

窈月站在屋門外, 一會兒仰頭看看房梁上空蕩蕩的鳥窩,一會兒低頭看看腳下石磚裂縫裏的青苔,遲遲不敢進門。

花嬸端著菜正要進屋, 被一直杵在外頭的窈月嚇了一跳,“小公子怎麽還站在外頭?”

“花嬸, ”窈月做賊似的壓低嗓音,指了指門裏頭, “爹……”

“將軍就等著小公子呢!”花嬸說著,大著嗓門朝屋裏喊了一聲,“菜馬上就齊了, 小公子快入席落座吧。”

窈月沒辦法,深吸一大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一張不大的圓桌上, 擁擠但整齊地放了十餘副碗筷。主座像往常一樣空著, 張遜坐在主座左邊下首的位置。

見窈月進來了,張遜的臉上依舊沒什麽情緒,只是用眼睛指了指身邊左側的座位。

窈月猶豫了一下, 還是在張遜左手邊坐下。

窈月盯著自己面前的瓷碗發呆,張遜也沒出聲,彼此沈默著,直到花嬸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 笑呵呵地說:“菜齊了, 將軍。”

張遜點點頭:“辛苦。”

“不辛苦,”花嬸將溫好的酒壺放到張遜和窈月之間,“酒也溫好了,將軍少飲些。”說著,花嬸又把桌上的醬豬肘換到窈月的面前, 慈愛道,“料足足的,小公子多吃些。”

窈月朝花嬸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謝謝花嬸。”

等花嬸走了,屋門也合上了,張遜冷冷地出聲:“倒酒。”

窈月應了一聲站起來,執起酒壺,從主座開始,給圓桌上的每一只碗裏都倒上了半碗酒。

最後輪到窈月的座位,她想了想,也給面前的那只碗裏倒上了小半碗。

窈月倒完酒後,沒有落座,而是退到張遜的身後。

張遜雙手撐著桌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而後,一只手扶著桌子,一只手舉起盛著酒的瓷碗,恭順地朝主座一敬:“爹,兒子給您敬酒了。”

然後,他繼續舉著酒碗,朝主座右邊下首的位置敬去:“二叔,侄子給您和嬸娘敬酒了。”

……

“三弟,大哥給你一家敬酒了。”

……

十餘個空座位,張遜挨個敬了一遍。

最後,張遜看向自己身邊,方才窈月坐過的那個位置,剛毅的語氣柔和下來:“越兒,來,爹陪你喝。”

窈月眼睛有些熱,轉了轉眼珠,又閉了閉眼,才把那股熱意給壓下去。

張遜端起酒碗,酒水灌入喉嚨,“咳咳……”

隨著壓抑的咳嗽聲,張遜的身子也晃了晃,眼見手就要扶不住桌子,歪著摔倒了。

窈月趕忙上前扶住了他,又撫了撫背,幫他順氣。

張遜漸漸平覆了咳嗽,重新坐下,指著身邊的酒碗:“你喝。”

窈月楞了楞,但也沒多問,端起碗一飲而盡。

張遜看著喝完酒後,臉不紅眼不花頭不暈的窈月,眼裏露出了些許意外:“酒量可以。”

窈月抿了抿唇,躊躇再三,還是說了出來:“我把事弄砸了。”

張遜像是沒有聽見窈月說了什麽,拿起筷子:“吃飯。”

“娘親會不會有事?”

張遜夾菜的動作頓了頓,但沒說話。

窈月移動步子,就要往門外走。

“世寧堂上午來送過藥了。”張遜的聲音平平的,“藥方跟之前的一樣。”

窈月回頭:“娘親沒事?”

張遜還是沒有說話,但窈月的心卻瞬時安定下來:“那就好。我下次定不會失手。”

窈月坐回位置,拿起一旁空座位上的酒碗,又是一飲而盡,然後舉著手裏的空碗,朝張遜得意道:“爹,不是我酒量好。這京城的酒和桐陵的一比,就是潤嗓子的甜湯。”

“瞎扯。”

但在窈月看不見的一側,張遜的嘴角微微揚起。

鄭家的宴席上,主座也空著,賓客們雖然不敢高聲議論,卻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發生什麽事了?相爺不出席嗎?”

“好像是後院走水了,瞧,那兒還在冒煙。”

“紅紅火火,也算是個吉兆……”

“我方才遠遠地瞧見韋良禮了,相爺也請他了?”

“不能吧……不過也難說,裴家也有一位今日來了。”

“裴家的那個老二?倒是許久沒見過了,他還待在國子監裏編史?”

“在吧,不過看最近這風向,怕是很快就不在了。”

“唉,相爺又要頭疼了。”

“怪不得把秦院正請了過去,恩相不愧是恩相,未雨綢繆啊。”

替仍在昏迷中的孟嬙診完脈後,秦鳴鶴撚著胡須,站在原地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內室,朝候在外室的鄭遂行了一禮,緩緩開口:“這位娘子的外傷雖重,不過養上數月,就能痊愈無礙,只是……”

鄭遂的眉頭緊了一下:“秦太醫但說無妨。”

秦鳴鶴朝內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上前,伏在鄭遂耳邊低語了數句。

鄭遂聽著秦鳴鶴的話,臉色越來越沈,等秦鳴鶴說完,他怔怔地擡頭看向秦鳴鶴,聲音略微顫抖,“無法醫治?”

秦鳴鶴垂目搖頭。

鄭遂閉眼扶額,“先治外傷吧。”

秦鳴鶴剛被仆從領著去隔壁屋子寫藥方,管家鄭安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見鄭遂的臉上愁雲密布,瞅了瞅毫無動靜的內室,小心翼翼地開口:“相爺,孟娘子她……”

鄭遂擺了擺手,起身走出了屋子,鄭安也只好跟上去。

鄭遂站在院子裏的樹影下,沈聲問:“韋良禮還在飛雲樓?”

“是,不過應該快要走了,他已經命人把那具焦屍拉去了京兆府。”鄭安擡手擦去額上的汗,又覷了覷鄭遂的臉色,“好在那屍體燒得徹底,也看不出模樣……”

“莫要小瞧他,”鄭遂眉頭緊鎖,“韋良禮是最愛拿死人屍體做文章的。去,把今日上門的人,還有府裏的下人,都查一遍。”

“下人裏已經查過了,”鄭安咽了一口唾沫,“的確少了一個……”

“什麽!”鄭遂臉色大變,“若是韋良禮借機給我安上一樁‘殺奴’的罪……莫說我,修兒的前途也要盡毀!”

鄭安想到可能引起的後果,不寒而栗,腿一哆嗦,險些直接跪下去,“小的這就去再查……”

“你記住,那具屍體是誰都行,但死因必須與鄭家人無關。”鄭遂的聲音很低,“不能讓韋良禮抓住任何把柄。”

鄭安諾諾點頭:“小的明白。”

鄭遂知道鄭安素來辦事穩妥,略略安了心,語氣稍緩:“修兒呢?用飯了嗎?”

“公子在房中哪兒也沒去,但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這孩子……”鄭遂重重地嘆了一聲,在樹影裏來回踱步,“菜涼了就熱了再送,隔一個時辰送一次,別讓他餓著了。”

“是。”

鄭遂見寫好藥方的秦鳴鶴從隔壁屋子出來,一邊朝他走去,一邊低聲吩咐鄭安:“我等會兒和秦太醫一起回宴席上,晚點再去看修兒。小嬙若是醒了,隨時派人告知我。”

“是。”

鄭遂從秦鳴鶴手裏接過厚厚的一疊藥方,鄭重致謝:“有勞秦太醫了。”

說著,鄭遂往屋內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今日的事,還望秦太醫切莫與外人道出。”

秦鳴鶴了然地點頭:“這是自然的,相爺放心。”

國子監裏,程白看著躺在床上被紮成了刺猬一樣的裴濯,膽戰心驚地戳了戳同樣膽戰心驚的常生,顫聲問道:“這、這位真的是來治病……不是來要命的嗎?”

常生兩眼包著淚,眼睫顫巍巍地望著程白,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江郎中似乎聽見了程白對自己的質疑,挑了一根最粗最長的針,毫不客氣地就往裴濯身上紮去。裴濯只是悶哼了一聲,卻把程白嚇得忙上前攔住江郎中施針的手:“停停停!明之是腿上的舊傷犯了,你不給他腿上抹藥,盡往他身上紮針做什麽?你與他是有私怨還是舊仇?”

江郎中像是沒看見也沒聽見一樣,推開程白礙事的手,又要往裴濯身上繼續下針。

“他都疼得說不出話了,你還要紮?”程白正想把這看似奪命的郎中推開,在一旁給江郎中打下手的江柔突然開口:“程先生莫急,這是最後一針了。”

程白怔住了,看向朝自己微微笑著的江柔:“你認得我?”

就在程白晃神的瞬間,江郎中施完了最後一針,然後手快如閃電般的把所有的針收回布包,言簡意賅道:“好了。”

“多謝。常生,送江郎中和江姑娘回醫館。”

“是嗚嗚嗚……”常生終於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

程白呆呆地看著淚汪汪的常生送收拾好東西的江郎中出去,再呆呆地看著江柔朝裴濯和自己行了一禮也跟著出去,最後呆呆地看著裴濯從床上披衣起身無事人一樣下床穿鞋站了起來。

“你的腿沒事了?”

“沒事了。”裴濯在程白面前穩穩地來回走了幾步,程白驚得一時語塞。

程白望著江郎中離去的背影,覺得方才和此刻的自己從頭到腳都在冒著傻氣,良久才嘆出一句:“竟然不是庸醫是神醫啊!”

裴濯笑了笑,走到房門處,望了一眼天空。

“如此神醫,居然屈就在小小的國子監,暴殄天物啊。”程白說著,又搖搖頭,“不對,你也在這國子監裏,這裏還真是塊寶地啊。看來我得常來了。”

“日後隨你,但今日你得走了。”

“這是你今日第二回趕我走了。”程白從袖子裏抽出折扇,揮了揮,“說好的扇面詩還沒給我題呢。”

“改日,”裴濯指著門外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今日是中秋,你早些回去陪嫂夫人吧。”

“成,雖然你的腿被紮好了,但也得多歇歇,我不打擾你養病了。”程白和裴濯相交多年,知道他定是有事,既不多問也不多留,擡腿就走了出去。

等程白的腳步聲徹底在小院中消失,裴濯屋前的一叢樹籬後,走出了一個人影。

陸琰朝臉色略顯蒼白的裴濯拱手,目光落在他的腿處:“幾日不見,明之愈發清減了。”

裴濯從門內走出來,步下臺階,走到陸琰面前,沒有同他寒暄,直接開門見山:“伯珪親至寒舍,看來是考慮好了。”

“是,我來是告訴你,三年前沒做成的那筆交易,”陸琰直視著裴濯,眼睛裏燃起熊熊的野心與欲望,“三年後,你我該怎麽做成。”

裴濯臉上的笑意漸起:“恭喜伯珪,這筆交易,你已經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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