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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國子監(三十一)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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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國子監(三十一) 報應

窈月住的小院離她爹很遠, 但離夥房只有一墻之隔,常常閉著眼睛聞著味道就摸過去偷吃了。夥房的花嬸也曉得她嘴饞,對她偷吃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偶爾還給她塞點零嘴。窈月常常想,要不是有花嬸在, 她怕是剛來京城的頭一個月就被餓死了。

窈月一邊啃著肘子肉,一邊看著還在竈火前忙活的花嬸:“您在搗鼓什麽呢, 一股子的藥材味道……”

“小公子的鼻子可真靈,是將軍的藥。唉,將軍的腿疾好像又重了些, 前些天來的那位郎中給將軍診了小半日才出來,開的藥方也比以往的多了好幾張紙。小公子,將軍身子不好, 您也就莫要再惹將軍生氣了。”

窈月大口嚼肉的動作一停, 默了片刻,又忽然開口,“藥是哪家抓的?”

“和以前一樣, 世寧堂的。”

“我看看。”說著,窈月就扔下手裏啃了一半的肘子,從花嬸手裏拿過藥包,湊在眼前細細地看著。

花嬸先是一驚, 後是一喜, “阿彌陀佛,小公子竟然懂醫術了!國子監果然是個供人出息的地方,國公爺天上有靈,也定是會笑的……”

窈月看著花嬸開心地都要落下淚來,有些不忍心戳破, 她哪裏懂什麽醫術,只是在瞅包藥材的紙而已。

“花嬸,”窈月將沒瞧出什麽異樣的藥包重新塞回花嬸手裏,沖著喜極而泣的花嬸很是心虛地笑了兩聲,“那個郎中開的藥方還在嗎?”

“在在在!”花嬸抹了抹眼角,從腰間的一個布囊裏摸出幾張紙,滿臉期待地問道:“小公子這是,這是要學著給將軍開方子嗎?”

窈月只是笑著裝傻不做聲,接過那寫著藥方的紙,草草地掃了幾眼並沒發現什麽,卻在把每一頁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看時,面色瞬間一冷,“這藥方,我爹看過沒有?”

“看過的,每回的藥方將軍都要親自過目……小公子,你去哪啊?湯,湯還沒喝呢……”

窈月幾乎是踢門闖進去的,直接把那幾張藥方扔在張遜的面前,氣喘籲籲卻怒不可遏:“給你瞧病的郎中是不是陸琰派來的人?!岐地有變勿動?有變什麽?是不是娘親……你別跟我裝聾子啞巴,告訴我!”

張遜正低頭仔細地擦拭著一柄彎刀,看也不看她一眼,對她的質問亦是置若罔聞,“出去。”

窈月怒極,上前奪過他手下的刀,將鋒刃處抵著他的咽喉:“你說不說!”

張遜這才終於擡起了頭,目光卻像是在冰水裏浸過一樣,仿佛要在窈月的臉上紮出兩個血窟窿。

窈月與張遜對視許久,突然冷笑起來:“對啊,我差點忘了,你是不怕死的。一個死人,怎麽可能會怕死呢。你最怕的,是祠堂裏的那些牌位被扣上‘亂臣賊子’,最怕自家的祖宗被開棺鞭屍,最怕‘滿門忠烈’成了‘滿門逆賊’……”

“住嘴!”

一個茶碗徑直朝窈月的面門砸來,她揮刀一劈,在半空中擊碎,可裏面盛著的茶水卻濺濕了她的半張臉。窈月擡手擦了擦臉,心裏忍不住自嘲,還好因為天冷茶都涼透了,不然,因為眼前這人燙傷了自個,真不值得。

張遜的臉色越發蒼白,胸口急劇地起伏著,似乎是為了與窈月保持平視,他費力地撐著輪椅勉強地半站起來,字詞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深深的恨意:“她無事。”

窈月心裏瞬時一松,萬幸萬幸。

“你與岐人或是陸琰有什麽交易我不想知道,但任何有關娘親的事,都必須告訴我。這原本就是我們說好的。”窈月直視著張遜說完,又掂了掂手裏的刀,不屑地隨手一擲,將刀重重地摔在地上,“這刀太鈍了,扔了吧。”

張遜怒聲罵道:“小畜生!”

本來準備轉身出去的窈月聽到這聲罵,又笑嘻嘻地回頭:“爹,您可千萬別這樣自降身份,我是小畜生,您不就是老畜生了嗎?那咱家也別姓‘張’了,改姓‘畜生’好了。”

看著張遜氣得泛白顫抖的嘴唇,窈月忍下心裏更惡毒的話,閉了閉眼呼了口氣:“當年你做那件事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你恨我,恨我娘,恨陸琰,恨岐人,但其實你最該恨的,是你自己。”

說完,窈月不再去看張遜,也不想再與他共處一室,扭頭就走了出去:“我去喊人來打掃,您好好歇著。”即便是身後傳來一陣輪椅翻倒的聲響,她也沒再回頭。

她爹的這輩子,註定要活在憎惡他人和自我憎惡裏,這就是報應。她從來都不想變成她爹這樣,但是擺在她面前的,並沒有第二種的選擇。

窈月仰頭看了看從天邊壓下來的黑雲,大雨將至。

也許她的報應,也不遠了。

外頭大雨傾盆,茶樓裏卻人頭攢動,臺上的說書人講著今朝趣聞,臺下的看客們則論著八卦閑話,格外熱鬧。

窈月窩在角落裏嚼著花生米,耳朵裏時不時飄進幾句真假參半的對話。

“反正眼下這些大大小小的官老爺裏,我只服京兆尹韋大人。你們聽說了嗎?這位韋大人最近可了不得,把聖人的小舅子都給辦了。”

“辦的就是那個孫國舅吧,該!這家夥色膽大過天,我曾親眼看見他在街面上明著搶人呢!不是說還弄出了不少人命嗎?這樣的人渣敗類,把他活剮了才好!”

“剮?有他親妹妹在聖人枕邊吹風,怎麽可能!也就抄家流放,草草了事了。京兆尹再硬氣,也硬不過人家是皇親國戚啊。”

“他算哪門子的皇親國戚,鄉野出身的武夫莽漢罷了……如今與聖人有血脈相連的,除了宮裏的那幾位皇子公主,不就只剩下裴家了嗎?那才是真正的皇親國戚,懂嗎!可惜裴家人丁不旺,裴太尉歸家養病,唯一的那位裴公子又辭官去什麽國子監教書……唉,裴家的確是不行了。”

“裴家人少,都是因為造的殺孽太重。且不說遠的,單單是在三年前,裴太尉主辦的那樁大案裏殺了多少人啊。我記得那時候,刑場方圓十裏的地都滲著血,井水都是紅的。我看裴太尉的病,多半就是因為被那些亡魂纏上了。”

“他那個兒子,據說和他早就鬧翻了。若不是親生的骨肉,這位裴公子恐怕三年前就死了。你們還不曉得吧,當年那樁案子裏的首犯楚王,與裴公子的私交可不是一般的好呢。”

“哦哦,我記起來了,好幾年前京裏不是還曾流傳過他倆的那些事嗎?還聽有人說啊,楚王當年其實沒死,是被這位裴公子瞞著他爹給金屋藏嬌藏起來了……”

“噗!”窈月聽到這裏,樂得把嘴裏的花生都噴出,果然心情不好來茶館聽閑話八卦是對的。死人都能被說活,活人大概也能被說死。可惜裴濯這個活人不在,不然真想看看他聽到這些話時,臉上是什麽表情。

窈月想了想,裴濯八成是面無表情裝淡定,但心裏不知道怎麽波濤洶湧呢。

窈月正自得其樂著,一個聲音突然從身邊湊了過來:“喲,真巧啊,你也來這裏喝茶?”

窈月毫不掩飾自己的不爽,朝來人翻了個白眼:“來茶館不喝茶,難不成還瞧病啊。”

瞿宗表被窈月的話一堵,本來準備挨著她坐下來的動作一滯,咳了幾聲,還是隔了張桌子坐下。

瞿宗表朝跟來的仆從們擺了擺手:“都下去。”

窈月瞟了眼,故意吃驚道:“瞿公子的陣仗挺大呀,怎麽,令尊又高升了?”

瞿宗表得意地笑了幾聲,剛準備回答,窈月一拍腦門,裝出恍然的模樣:“是了,令尊因貪墨被勒令回府思過,思過思了大半年,也是該官覆原職了。恭喜恭喜!”

在窈月虛情假意的恭維聲裏,瞿宗表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張越,你小子別給臉不要臉!你有什麽可嘚瑟的,不過是仗著祖宗蔭庇,虛晃度日的廢物!物以類聚,我看你遲早有天會跟林鈞一樣,被國子監踢出去!”

窈月一楞,亟亟地追問:“林鈞?林鈞他怎麽了?”

瞿宗表瞥了滿臉急色的窈月一眼,自己倒是悠悠地喝了口茶:“想知道?好好求我幾聲,或許……”

“砰”的一聲,窈月摔碎手裏的杯盞,捏著塊碎片幾乎要戳到瞿宗表的鼻尖,冷冷道:“說。”

瞿宗表嚇得又結巴起來,“他他他他手腳不幹凈,偷偷偷偷偷東西,當當當然要被趕出去了……”

“偷了什麽?”

“是是是是醫館裏的貴重藥藥藥材,什麽雪蓮的……因為我早上正好在醫館,所所所所以才知道……”

窈月心頭一顫,果然是他!該死,之前竟然被他騙了!

“小二,我的茶錢這位瞿公子請了。”

窈月又氣又急得扔下手裏的碎片,撐著來時的傘,就一頭紮進外頭的瓢潑大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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