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機艙內異常安靜，只有引擎平穩的嗡鳴和空氣循環系統細微的聲響，營造出一個與世隔絕的繭。林檸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意識回籠，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柔軟毯子的觸感，然後是身側傳來的溫熱。她微微偏頭，看見沈知行。

他換了一身舒適的深灰色羊絨衫，側臉輪廓在閱讀燈柔和的光線下顯得不那麽冷峻，反而有些專註的柔和。他膝上放著輕薄但性能強大的筆記本電腦，修長的手指正在觸控板上移動，屏幕上是一個覆雜的三維設計圖，線條流暢，結構精妙。

他似乎完全沈浸在工作中，但林檸細微的動靜立刻引起了他的註意。他停下動作，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醒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沈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

林檸揉了揉眼睛，試圖坐直些，發現自己之前幾乎是半靠在他身側。“我睡了多久？”她聲音裏還帶著剛醒時的軟糯。

沈知行看了眼時間：“六七個小時了。餓不餓？餐食一直備著。”

“這麽久？”林檸驚訝，她竟在這樣顛簸起伏的一天後，睡得如此沈，如此毫無防備。她立刻看向他的腿，眉頭擔憂地蹙起，“你呢？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腿……”她想起停車場他痛苦到幾乎昏迷的樣子，心有餘悸。

“沒有。”沈知行打斷她，語氣很肯定，帶著讓她安心的力量，“我很好。用了藥，也做了簡單的舒緩，暫時沒事。讓你擔心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看你睡得沈，沒忍心叫醒你。”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她臉上，帶著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專註。林檸在他的目光下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避開，轉頭望向舷窗之外。

飛機正飛行在雲海之上，遠處天際線已經透出一種清冷的灰藍色，預示著黎明將至。下方是無邊無際、起伏翻湧的雲層，像一片凝固的白色冰原，壯闊，卻也無端讓人感到一種渺茫與孤獨。她的心情如同這雲海，看似平靜，底下卻翻湧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和隱隱的恐懼。輿論的風暴此刻正在他們腳下的世界裏如何肆虐？母親的話言猶在耳，那些惡毒的揣測和詛咒……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臂。

就在這時，一條堅實的手臂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將她重新帶向他身側。

林檸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任由自己靠進那個帶著清冽雪松氣息的懷抱。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奇異地驅散了她心頭的寒意。

“別怕。”沈知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沈穩而堅定，“再過兩小時，我們就到挪威。那裏很安靜，沒有人會打擾我們。”

挪威。一個遙遠、清冷、像童話又像世界盡頭的地方。

林檸擡起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沒有了平日的憂郁和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破釜沈舟般的決心和……溫柔。她所有的不安、仿徨和自我懷疑，在這目光中奇異地沈澱下來。

是啊，還能壞到哪裏去呢？最糟糕的已經發生了。而他，選擇了她，放棄了固守的城池，與她一同逃離。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將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呼出體外，然後，更緊地回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嗯。”她輕聲應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然，“沈知行，就這樣吧。是天堂也好，是地獄也罷，我們一起闖。”

這句話，像是一個誓言，輕輕地落在萬米高空的靜謐機艙裏，卻重若千鈞。

沈知行摟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電腦屏幕上的設計圖依然亮著，但那不再是此刻他世界的中心。

他冰冷的、按部就班、充滿計算與壓抑的世界，因為這個懷裏的女人，終於徹底脫離了軌道，奔向一個未知的、卻讓他第一次心生渴望的方向。

窗外，雲海盡頭，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終於刺破了灰藍色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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